“大君下了命令?”莱拉声调平稳。瑞德丽身旁,翠斯丹沉重地坐在踏板边,脸埋进双手。费雅又点点头,咽下口水。

“大君下令加强北边和西边国界的守备,不让至尊的竖琴手通行;下令赫伦境内所有人不得提供他住宿或任何帮助,如果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赫伦,应通知侍卫队或大君。大君告诉我们下这些命令的原因,还派遣信差到赫伦各地公告人民。然后她就离开了。”

莱拉的目光从侍卫身上移开,越过码头仓库陈旧凌乱的灰色屋顶,望向位于边界的山丘,暮春的阳光把山丘照成稍纵即逝的细致翠绿。她低声说:“岱思。”

翠卡清清喉咙,说道:“我们猜想大君可能去找他了。莱拉,我不——我们全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做出佩星者指控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大君说谎?这似乎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爱大君呢?”

“或许他是爱的。”莱拉缓缓说道。她看见瑞德丽迅速瞥了她一眼,便以辩解的口气补充说:“大君评判岱思的方式跟达南或亥尔一样,不听他说,也不给他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换成赫伦沼泽城镇的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大君一定都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也搞不懂他,”瑞德丽声音平稳地说道,“但我跟他交谈时,他承认自己的罪过,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没有可辩解的理由。”

“似乎所有人,甚至包括摩亘,都没想到或许是亟斯卓欧姆用力量控制了岱思,就像控制那些巫师一样,强迫岱思把摩亘带去给他,而不是带去见至尊。”

“莱拉,亟斯卓欧姆——”瑞德丽停口,感觉海风在两人之间奔窜,像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她感到众人等她开口,便疲倦地把话说完:“你这等于是说创立者的力量比至尊更强大,能够违背至尊的意愿,强迫他的竖琴手就范。关于岱思的事我只相信一点,那就是没人能够强迫他去做他不肯做的事,或许连至尊都不例外。”

“那么,你也判定了岱思有罪。”莱拉断然说。

“是他自己判定自己有罪!你以为我愿意相信这件事吗?他对每个人说谎,他背叛了佩星者、大君、至尊,还有,那天晚上在内地荒野,他把自己的斗篷盖在我身上,免得我睡觉时着凉。我就只知道这么多。”瑞德丽无助地迎视莱拉沉思的阴郁眼神,“去问他吧。你不正想这么做吗?去找他,去问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内地荒野,正朝朗戈前进。你也知道大君必定也是要去那里。”

莱拉沉默不语,颓然坐在翠斯丹旁边,被一股疲惫、脆弱的不确定感制伏。

过了一会儿,蔻禾简单说道:“大君不曾命令我们留在赫伦。没有人应该独自前往内地荒野。”

“我在想,大君是不是一眼看到赫伦之外的地方,看见岱思独自一人……”莱拉冲动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发号施令,但又突然闭上嘴。

翠卡严肃地说道:“莱拉,没有人发号施令,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暂缓请辞,大家都会松一口气。”

“好吧。给你们的马装上马鞍,我们回王冠城。不管大君离开得多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可能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侍卫四散而去。瑞德丽在莱拉身旁坐下,两人沉默不语,看着一名轻吹口哨的水手牵着莱拉的马走下踏板。

莱拉把矛枪倚放在膝盖上,突然对瑞德丽说:“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跟在大君后面跑去?”

瑞德丽点点头,想起竖琴手那张憔悴、熟悉的脸,带着不熟悉的讥嘲神色,轮廓给火光照得分明,喝着酒,声调中有以往不曾出现的淡淡的反讽意味。她低声说:“你应该去。大君会需要你。”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不要一起来?”

“不,我要跟布黎一起回凯司纳。如果摩亘往南走,或许会到那里。”

莱拉瞥了她一眼:“他会去安恩。”

“也许吧。”

“然后他会去哪里?朗戈?”

“我不知道。大概岱思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吧。”

在莱拉的另一侧,翠斯丹抬起头。“你们认为,”她开口,语气出人意料地苦涩,“在那之前他会先回赫德吗?还是他打算先杀死岱思,再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两人注视着翠斯丹,她眼里盈满泪水,嘴绷得紧紧的。片刻后,她低头瞪着木板上的钉头说:“要是他没跑得这么快,要是我能赶上他,也许我就能说服他回家。可是他一直不肯停下来,我怎么办得到?”

“他最后一定会回家。”瑞德丽说,“我不相信他变得连赫德都不关心了。”

“他是变了啊。以前他是赫德的国土统治者,宁可自杀也不愿杀死别人,现在——”

“翠斯丹,他受了伤害,那种伤害之深可能不是我们任何人能体会的……”

翠斯丹点头,动作有些不稳:“这一点我可以用头脑来理解,赫德也有些人会因为生气或嫉妒而杀人,可是不——不像这样,不是像猎人一样追踪别人,把对方赶到某个地方杀死。这——是别人会做的事,但不是摩亘会做的。如果——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然后他回到赫德,我们怎么还认得出彼此?”

她们全陷入沉默。一名水手扛着一桶酒下船,踏板随着他缓慢、沉重、持续的步伐颤抖晃动。布黎·柯贝特在她们身后喊了句什么,话声像海鸥的鸣叫一样被风吹散。瑞德丽动了动。

“他会知道的。”瑞德丽轻声说,“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有千百个理由可以那么做,只除了一个理由;也知道唯一会因他做出那种事而谴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也许你应该多信任他一点。回家去等他,信任他。”

她们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布黎·柯贝特低头看着她们说:“这是一路上我听过的最理智的话。谁要回家了?”

“凯司纳。”瑞德丽说。布黎叹了口气。

“唔,至少那里还算近。经过这件事之后,如果你父亲不想再在安恩看到我,或许我可以在凯司纳找工作。但如果我能把你和这艘船一起送回安纽因港口,就算他咒光我的头发,我还是会很高兴。”

莱拉站起来,突然抱了抱布黎,矛枪顶歪了他的帽子:“谢谢你。告诉麦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布黎扶正帽子,红着脸露出微笑:“我想他不太会相信吧。”

“你在这里有没有听到我父亲的消息?”瑞德丽问,“他回家了吗?”

“好像没人知道,不过——”布黎停口,皱起眉头。瑞德丽点点头。

“已经过了快两个月。既然摩亘还活着,他就不再需要履行誓言。如果他不赶快在安恩动乱四起之前回国,就会无家可归了。”侍卫聚集在码头边,排成直直的两列。琪亚牵来莱拉的马。瑞德丽和翠斯丹站起身,莱拉用她那种迅速、紧绷的方式拥抱她们。

“再见。回家去。”莱拉注视瑞德丽双眼片刻,放开她,轻声地又说一遍,“回家去。”

莱拉转身上马,对她们行持矛礼,闪亮的矛枪高举,如同银色火把。她掉转马头,与翠卡并肩骑在行列前端,头也不回地带领侍卫离开呼勒里码头。瑞德丽目送她离去,直到最后一名侍卫消失在仓库后。她几乎是漫无目标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踏板,而后慢慢走上船。布黎和翠斯丹正望着矛枪在远方闪烁的光芒。布黎叹了口气。

“这下子没有人用船帆的横桁练习射箭了,这一路应该会很安静。等我们在这里采买完补给,就直接经由伊姆瑞斯开往凯司纳。而且,”他脸色凝重地补了一句,“要绕得离伊姆瑞斯愈远愈好。我宁愿看见安恩国王本人出现在船头斜桅上,也不想再见到艾斯峻·伊姆瑞斯。”

前往凯司纳的漫长旅途中,这两人他们都没遇着,只偶然看到一艘商船也谨慎地绕过伊姆瑞斯不平静的海岸。有时那些商船会靠近交换消息,因为这艘四处航行的安恩船的故事已传遍全疆土。消息的内容总是一样:伊姆瑞斯的战事已扩及铎尔和昂孛东部;没人知道摩亘在哪里;而凯司纳则传来令人吃惊的消息:古老的御谜学院遣返所有学生,关上了大门。

漫长的旅行终于结束,疲惫的船乘着午后荡漾的潮水驶入凯司纳港。深色的船帆垂降到桅杆上、布黎把船缓缓驶进停泊位置时,码头上传来欢呼声和纷纷议论声。由经验磨练出耐性的布黎不理会这番嘈杂,径自对瑞德丽说:“船进了点水,需要修理,还得买些补给,才能回安纽因。可能要等一两天吧。要不要我替你在城里找个住宿的地方?”

“无所谓。”瑞德丽努力集中思绪,“好的,麻烦你。我还需要我的马。”

“好。”

翠斯丹清清喉咙:“我也需要我的马。”

“是哦。”布黎瞄了她一眼,“你要马干吗?骑过海面回赫德?”

“我不要回赫德,我已经决定了。”翠斯丹坚定地迎接布黎直视的目光,“我要去那个城——那个巫师之城,朗戈。我知道它在哪里,我看过你的地图了,那条路直接从——”

“贺迪斯努的弯钩牙啊!女娃儿,你全身上下到底有没有哪根骨头讲道理?”布黎勃然爆发,“去那里可是得花上六个星期,穿越荒凉的无人地带!我没有直接送你回托尔,完全是因为船底破洞进水。还朗戈咧!岱思和摩亘都要去那里,加上创立者,还有天知道多少个像从赫尔古墓里冒出来的幽灵巫师,那座城会跟蠹虫蛀空的船身一样垮掉。”

“我不在乎,我——”

“你——”

两人都住了口。翠斯丹看向布黎身后,倒退一步。瑞德丽转过身,看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上踏板,那张黝黑疲累的脸有点面熟,朴素的衣着和登船的迟疑神态也勾起她脑海中的记忆。他先瞧了瞧转过身来的瑞德丽,然后看向她身后的翠斯丹。

男子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道:“翠斯丹,请你回家好吗?否则埃里亚就要离开赫德去找你了。”

翠斯丹眼中反叛、受困的神色稍见消退:“他才不会。”

“他会,而且他正打算这么做。有个从克拉尔来的商人在呼勒里看见这艘船,说你正要南下。埃里亚一听就准备出门,但我们——我摔跤摔赢了他。他说如果我没带你回去,他就要离开赫德。他担心得不成人样,脾气暴躁得一塌糊涂,没人受得了跟他住在同一座岛上,不管他是喝醉还是清醒。”

“卡浓,我想回家,但是——”

卡浓·马斯特在甲板上移动一步:“我这么说吧。我已经礼貌地问过你一次,我会再问一次。等到第三次,就不会问了。”

翠斯丹抬起下巴直盯着他,布黎·柯贝特慢慢泛起一个万分满意的微笑。翠斯丹开口想反驳,但在卡浓不肯罢休又烦恼的眼神压迫下,她明显改变了战术。

“卡浓,我知道摩亘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你只要再等等,叫埃里亚再等一等——”

“你去跟他说。有一次我跟他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好,结果他往我身上泼了桶脏水。翠斯丹,面对事实吧,摩亘想回家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需要我们任何人的帮助,就像他这段日子没有别人帮助还是活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已经明白,你是因为关心他,才想去查明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光是要我站在这里,跟赫德隔着这么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就已经用尽我所有勇气了。如果你希望摩亘回家,那你自己就该回去。看在至尊的分上,让他回家时可以见到他所爱的人吧。”

翠斯丹沉默不语,海水低语着轻拍船身,桅杆细瘦的黑影落在她脚边,有如栏杆。最后她说:“好吧。”她往前踏出一步,又停下。“我会回家告诉埃里亚我没事,不过我不保证会留在家里。这点我可不保证哦。”她又踏出一步,接着转身紧紧抱住瑞德丽。“你要小心。”她轻声说,“如果你见到摩亘,告诉他……就叫他要小心。还有,叫他回家。”

她放开瑞德丽,慢慢走到卡浓身旁。卡浓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拉到身边,过了一会儿她揽住卡浓的腰。瑞德丽望着两人走下踏板,穿过繁忙混乱的码头,揪心地渴盼想念起安恩,想念杜艾,想念赫尔的埃里欧,想念有着乌鸦般锐利眼神的卢德,想念安恩的声音和气味、带着阳光气息的橡树、地底深处连绵不绝的历史低语。

布黎·柯贝特在她身后温和地安慰道:“别难过,一星期内你就可以闻到家乡的风了。”

“是吗?”瑞德丽低下头,看见掌心那个跟安恩毫无关系的白色烙印。她感觉到布黎的担忧,便改以比较轻松的口吻说:“我想我需要下船走走。请你叫他们牵来我的马好吗?”

“等我一下,我可以陪你去。”

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布黎肩上:“我不会有事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瑞德丽骑马穿过码头,沿着满是忙碌商家的街道走过城区,就算有人来烦她,她也没注意。她转往通向学院的僻静上坡路,渐近黄昏的天光在她行走过的道路上绘出交错的影网。她这才想起,一整天在凯司纳各处都没见到那些身穿鲜艳袍子、脑筋动个不停的学生。路上杳无人迹。她一股作气爬完最后一段路,来到坡顶,看见空无一人的校园。

她驻马停步。古老的暗色石块和空荡的窗户似乎围着一片空无,一项对真实的背叛,就像发生在俄伦星山的那桩背叛,苦涩又可怕。俄伦星山的阴影横扫过疆土,进入诸师傅的心中,让他们在自己的院墙内发现最大的欺骗。他们可以送走学生,但她知道,尽管师傅或许会质疑自己,但绝不会质疑御谜学那持续不断、不可或缺的编织与形成。

她在门口下马,敲门,没人应,于是她打开门。狭窄的走道空荡荡、黑魆魆,她慢慢走下去,瞥见一长排敞开的门里各是一间小房间,房内原先有床、书本,以及在烛泪火光旁不断进行的猜谜游戏。楼下空无一人。她沿着宽大的石阶走到二楼,看见更多排敞开的门,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毫无表情的天空。最后她来到学院图书馆门口,门关着。

她打开门,里面有八位师傅和一位国王,安静的讨论戛然中断,众人惊讶地转向她。国王看着她,那双古老的冰蓝色眼睛中突然燃起好奇。

一位师傅站起身,温和地问道:“安恩的瑞德丽,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我希望有,”瑞德丽低声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