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翠斯丹和侍卫策马走出树林,走进瑞德丽所坐的那一小方空地。莱拉一见瑞德丽,猛勒缰绳,一言不发翻身下马,她看起来也是衣发散乱,憔悴又疲倦。她走到瑞德丽身旁跪下,张嘴想说什么,但讲不出话,只张开手,让三团脏兮兮的纠结细线落在两人之间。
瑞德丽低头盯着线团,摸了摸。“原来追在我后面的是你。”她低声说着,直起身,拂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侍卫纷纷下马,翠斯丹仍骑在马上,睁大眼睛害怕地瞪着瑞德丽,而后突然下马走到瑞德丽身旁。
“你还好吗?”翠斯丹声音里充满急切的担忧,“你还好吗?”她轻轻拨掉瑞德丽发上的松针和树皮碎片,“有没有人伤了你?”
“你在躲谁?”莱拉问,“是不是易形者?”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却完全没听见你离开的声音,也没听见——”莱拉突然停口,仿佛记起什么。瑞德丽疲惫地推开盖在身上的斗篷,在这明亮的早晨,盖那斗篷显得又热又重。她屈起膝盖,把脸埋在膝上,这番简单的动作令她全身每根骨头都发出抱怨。
其他人沉默不语。瑞德丽感觉出她们在等待,片刻后断断续续地说:“是——有个易形者到我房里,跟我说话,她离开以后,我想——我非常想找到摩亘,想跟他谈一谈。当时我的头脑不是很清楚,我离开达南家,一直走到月亮西沉,接着睡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直到——直到我来到这里。对不起,我设了那些陷阱。”
“她说了什么?她究竟说了什么,让你这样拼命逃开?”
瑞德丽抬起头。“莱拉,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件事。”她低声说,“我愿意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好吧,”莱拉咽了口口水,“没关系。你站得起来吗?”
“可以。”莱拉扶她起身。翠斯丹拾起斗篷,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焦虑地看着两人。
瑞德丽环顾周遭,似乎没有任何岱思的踪迹,他就像一场梦,在夜里来了又去。但侍卫蔻禾有条不紊地察看四周,说:“有个骑马的人在这里待过。”她凝望南方,仿佛注视他远去,“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从蹄印大小来看可能是安恩马,不是耕马,也不是伊姆瑞斯战马。”
“是你父亲吗?”莱拉问道,有点难以置信。瑞德丽摇摇头,接着似乎首度看见翠斯丹手里抱的那件沉重华丽的蓝黑斗篷。她咬着牙从翠斯丹手中取过斗篷,扔在火堆余烬上,同时仿佛看见竖琴手的脸在游移不定的火光中一再变幻。她用双手紧紧扣握着自己的手臂,声调逐渐恢复平稳,说:“是岱思。”
“岱思。”莱拉细声说。瑞德丽看见她脸上露出渴盼的神色。“他到过这里?你跟他交谈过吗?”
“有,他还拿东西给我吃。我搞不懂他。他告诉我,摩亘所说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事实,一切都是。我真的搞不懂他。他在我睡觉时离开,把斗篷留下来盖在我身上。”
莱拉陡然转身,弯腰检视蔻禾发现的痕迹,再直起身往南看去:“他多久以前离开的?”
“莱拉。”伊茉尔静静开口,莱拉转身面对她。“如果你打算在疆土内陆荒野追踪那名竖琴手,那你得一个人去。我们该回赫伦了。如果我们尽快动身,就可以赶在摩亘之前抵达,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我想这则消息会比我们更快到达赫伦,大君会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驻守赫伦疆界,不让岱思通过吗?”
“或许,”蔻禾以安抚的口气说,“有些事他只能跟大君解释。”
“不,”瑞德丽说,“岱思说他不会去赫伦。”
大伙儿全陷入沉默。风吹了起来,一片空荡中带着清甜的气息,像个猎人般悄悄往南跟去。莱拉低头瞪着火堆灰烬里的斗篷,茫然地说:“如果非相信不可,我可以相信他背叛了佩星者,但我怎能相信他会背叛大君?他爱大君啊。”
“走吧。”琪亚轻声劝道,“我们回赫伦。我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地方荒凉又危险,我们不属于这里。”
“我要去赫伦。”翠斯丹突然开口,语调之坚定吓了她们一跳,“不管那是哪里,只要摩亘去,我就去。”
“如果我们走海路,或许会比他先到。”瑞德丽说,“布黎——布黎·柯贝特在哪里?他让你们独自来找我吗?”
“我们急着出门,没时间征求他允许。”莱拉说。侍卫纷纷上马。“我把你的马带来了。我出门前,布黎·柯贝特正跟达南、矿工一起在矿坑里找你。”
瑞德丽握住缰绳,动作僵硬地上马:“找我?他们怎么会以为我去矿坑里了?”
“因为摩亘住在达南家的时候去过那里。”翠斯丹说。她轻松地跨上侍卫为她买的那匹粗毛小型马,面容因担忧而紧皱不展,就连以西格山和蔼的山廓都遭她投以不以为然的目光。“达南是这么说的。那天天快亮时,我起床去找你说话,因为我做了个噩梦。结果你不见了,房里只有那堆白得像芜菁的火,我看了很害怕,就去叫醒莱拉,然后她叫醒国王。达南去搜索矿坑,叫我们留在屋里。他还怕你是遭人劫走了,不过莱拉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她们策马穿越树林往回走,侍卫在她们四周围成松散的圆形护卫着。莱拉简单地说道:“如果你是遭人劫走,怎么会带走行囊和房里所有食物?那样不合理。所以达南搜索宅邸时,我就进城找侍卫,也留了字条给达南,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要找到你走过的痕迹并不难,土地还很软,河边荆棘丛里也有不少你裙子的碎片。不过,后来你的马踩到你丢下的一团线,从蔻禾手里挣脱,我们花了一小时才追上。等我们终于抓到它,琪亚的马又踩到另一团线,连人带马一转眼就在灌木丛里跑得不见踪影,结果我们花了更多时间才找着她。之后我就特别小心留意你的线团,不过我好一阵子才想通我们的马为什么老是绊到不存在的东西,你的脚印又为什么会消失在河边那一丛丛高得像山的荆棘里。然后我们碰到了那座湖……”莱拉顿了顿,在怒气冲冲的沉默中回想那一段。瑞德丽边听边红了脸。
“陷阱困住的居然是你们,真对不起。它——它有效吗?”
“有效。我们耗了大半个下午想绕过湖岸,却怎么也绕不过。它看起来不大,可就是走不到尽头。最后蔻禾注意到没有你绕行湖岸的踪迹,我才想通可能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又热又累,下了马就直接走入湖里,一点也不在乎会不会弄湿身体。结果,湖消失了。我回头一看,眼前全是干燥的平地,我们先前却一直想找出一条路绕过去。”
“她站在那片湖水里咒骂起来,”伊茉尔说,咧嘴露出难得的笑容,“样子很好笑。等我们走回河边,找到你走过的痕迹,看见那方不比拳头大的小水洼时,大伙儿全都咒骂起来。我不知道除了巫师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用水变出那种把戏呢。”
瑞德丽突然握紧掌心藏有秘密的那只手。“我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在她听来,这句话很没说服力。她感到奇怪的羞愧,仿佛自己跟岱思一样,都以一张陌生的脸面对世界。以西格山平静古老的容颜耸立前方,在晨光中显得可亲,光秃的山峰也变得温和起来。她突然惊讶地问道:“我没走很远,是不是?”
“够远了。”莱拉说。
她们在隔天中午回到以西格。脸色凝重的布黎·柯贝特松了口气,唠叨起来。他看了瑞德丽一眼,一听完莱拉叙述经过,就起身去恪司找船。瑞德丽没对达南或布黎说什么,山王也没多追问,这让她十分感激。达南只温和地说了几句话,敏锐得吓了她一跳:“以西格是我的家,是我心智的家,然而经过这么多年,它依然超出我意料之外。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深藏心中,记住这一点:以西格有无比的美和无比的悲伤,我绝不希望它减损一分一毫,只愿它永远、完全展现出自己的真实。”
当晚布黎回来时,已备妥两艘足以容纳所有人马和行李的内河平底货船,预备天一亮就启程前往克拉尔。想到又要在冬河上航行,每个人都觉得不安,但启程之后,一路上倒也不像先前那么可怕。洪水已经消退,欧瑟河上游洁净的蓝色水流汇入冬河,冲走淤泥,也冲开了纠结的残枝。两艘船乘着高涨的河水迅速前进,在倒退而去的河岸上,她们看见欧斯特兰的农夫正砌着墙,重新搭盖谷仓和畜栏。辛烈的空气像鸟的翅膀拂过水面,拂起一圈圈涟漪。温暖的阳光反射在货箱的金属铰链上,把溅洒在绳索上的水沫照得闪闪发亮。
瑞德丽日复一日地站在栏杆旁,几乎对一切视而不见,没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使别人非常不安。抵达克拉尔的前一晚,她站在树枝交织投下的暮色阴影下,直到眼前的树叶模糊成一片黑暗,才发现莱拉站在身旁,让她微微地吓了一跳。
船长室透出微弱的光线,在莱拉脸上照出起伏的波纹。莱拉轻声说:“如果我们到王冠城时摩亘已经走了,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跟在他后面继续走吧。”
“你会回家吗?”
“不。”瑞德丽声音里的决绝令自己惊讶。莱拉皱眉俯视黑魆魆的水面,那张骄傲、轮廓清晰的面容像钱币上秀美的人像侧影。瑞德丽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对自己的定位有绝对把握的笃定神色,感到一股无助的渴望。
“你怎么能这么说?”莱拉问,“你怎么可以不回家?那是你真正归属的地方啊。”
“对你而言也许如此,只有赫伦才是你真正的归属,没有别的可能。”
“但你属于安恩啊!你几乎已经算是安恩的一大传奇,连赫伦人民都知道。不然你还能去哪里?你是安恩的传奇,是它一脉相传的王室族裔,哪里……那女人对你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让你连自己的家都不回?”
瑞德丽沉默不语,双手紧握栏杆。莱拉等待着,但瑞德丽没回答,于是她又接着说道:“自从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你,你几乎没跟任何人讲过几句话。而且你左手里一直握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让你疼痛。我大概没办法了解,我对于魔法或解谜那类难以理解的东西很不在行。但如果我能为你而战,我会动手;如果我能为你效劳,我会去做。我以我的荣誉发誓——”听到这里,瑞德丽突然转向莱拉,莱拉停口。
瑞德丽低声说:“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荣誉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从来没人质疑过我或我家族任何人的荣誉。但也许,如今让我烦恼的就是这一点。我在安恩不会有多少荣誉可言了。”
“为什么?”莱拉不敢相信,细声问道。瑞德丽的手滑下栏杆,翻掌让掌心摊在光线下。
莱拉低头盯着瑞德丽掌心那个棱角分明的小图形:“这是什么?”
“这是那颗石头的标记,就是我用来蒙蔽战舰视野的那颗石头。我握住火焰之后,它就出现了——”
“你——那女人逼你把手放进火里?”
“不,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伸手握住火。我知道我做得到,于是就做了。”
“你有那种力量?”莱拉惊诧得压低了声音,“这就像巫师的力量啊。但是你为什么这么烦恼?是你手上这个标记代表什么意义吗?”
“不是。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义,但我确实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它并非来自任何安恩女巫或朗戈巫师,而是来自伊泷;伊泷曾是安恩国王,是安恩一位王后跟易形者生下的儿子,他的血液流淌在安恩王族里。我有他的力量,而他父亲就是在你家企图杀死摩亘的那个竖琴手。”
莱拉无言以对,呆看着瑞德丽。船长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两人的脸陷入黑暗。船首油灯亮起,瑞德丽转望向水面,听见莱拉欲言又止。她继续倚在瑞德丽身旁的栏杆上,片刻后开口,却再度打住。瑞德丽等着她离开,但她没有走,半小时后,两人开始在夜风中打起冷战。莱拉又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到要说的话。
“我不在乎。”莱拉声调轻缓,语意强烈,“你就是你,我认识你。我刚才说的话仍然算数,我已经发了誓;要不是摩亘那么顽固,我早就对他做出同样的承诺。你不愿意回安恩是因为你有荣誉心,而不是因为你失去了荣誉。如果我不在乎这件事,摩亘又有什么理由在乎呢?别忘了他有一半的力量还是来自谁呢。现在我们赶快进船舱里吧,免得冻死。”
她们抵达克拉尔时,晨雾几乎还未从水面散去。船驶进码头,乘客松了口气,上岸,站着观看卸货,布黎则去找麦颂的船和水手,好把行李再搬上船。琪亚疲倦地喃喃自语:“如果这辈子再也不必踏上任何一艘船,我会非常快乐。如果再也不必看到比大君的鱼池更大的水面……”
布黎带着水手回来,领她们走向那艘在停泊处摇晃的长形御用船只。搭乘过驳船和平底货船后,这艘船显得宽敞又舒服,她们感激地登上船。布黎边留意潮水,边在船首满意地咆哮号令,指挥水手备妥所需补给,把马匹关进马厩,从平底货船上卸下她们的行李,再全数搬上船。最后,长长的锚链终于喀啦喀啦从海中收起,码头上的系泊缆索解开,安恩威风凛凛的蓝紫船帆骄傲地在河船之间扬起。
十天后,船驶进呼勒里码头,大君的侍卫正等在那里。
莱拉领着五名侍卫走下踏板,一见码头上那群安静不语、配有武装的人,她陡然停步。侍卫队中一名灰色眼睛的高个子轻声说:“莱拉——”
莱拉摇头,拿起矛枪,献祭般横放在摊开的双手上,静止不动,表示毫无威胁之意。瑞德丽跟上来,听见莱拉简单地说:“翠卡,在穿越赫伦这一路上,请你收走我的矛枪,代我交给大君好吗?抵达王冠城后,我会请辞。”
“不行。”
莱拉默默地看着翠卡,看着她身后十四名侍卫沉静的脸。她稍稍动了动。“为什么?大君对你下了别的命令吗?她要怎么处置我?”
翠卡举起手碰碰那把矛枪,又放下手。莱拉身后的五名侍卫在踏板上排成一列,动也不动,聆听着。“莱拉。”翠卡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用字,“这里有二十个证人可以证明你为了维护大君侍卫的荣誉,愿意解除武装进入赫伦。然而,我想你最好先留着你的矛枪。大君不在赫伦。”
“她在哪里?不会还在凯司纳吧?”
“没有,大君一个多月前就从凯司纳回来了,带走六名侍卫回王冠城,命令我们其他人在这里等你。昨天费雅把消息传回这里,说大君已经——说她人已经不在赫伦了。”
“唔,如果不在赫伦,那她到哪里去了?”
“没人知道。她就这么走了。”
莱拉收回矛枪,咚的一声立在身旁,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一名体态轻盈的红发侍卫:“费雅,你说大君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啊,莱拉。前一晚大君还跟我们一起吃晚饭,隔天早上她就不见了。”
“她一定告诉过哪个人她要去哪里,她从来不会不辞而别。她有没有带仆役、行李或任何侍卫?”
“她骑走了她的马。”
“她的马?就这样?”
“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询问宅里每个人。大君就只骑走了她的马,连载运行李的驮马都没带。”
“为什么没人看见她离开?你们到底在守卫什么啊?”
“哎,莱拉,”其中一个人说得合情合理,“大君对我们轮班守卫的时间一清二楚,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没人会质疑她的行动啊。”
莱拉沉默不语,走下踏板,让路给那些开始卸行李的好奇水手。瑞德丽看着她,想起大君骑马上山、前往学院时那张平静美丽的脸,那双金色眼睛在众师傅围绕中转为警醒。一个问题浮现在瑞德丽脑海里,眉头紧蹙的莱拉突然问出那问题:“赫德的摩亘是不是跟大君谈过?”
费雅点头:“他静悄悄地来,除了大君之外没人看到他。他走时也是静悄悄的,不过——只不过——从他离开以后,赫伦就变得不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