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丽低声说:“摩亘说他——他在亟斯卓欧姆手中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在弹琴。”

瑞德丽看见岱思脸上的肌肉一紧。他伸出手,把一根折断的树枝伸进火堆。“没错。我会因那时的琴声得到报应。你要不要吃点晚餐?我在劫难逃,你饿了,这两者完全不相干,所以你没有理由不跟我一起吃饭。”

瑞德丽又踏出一步,这次往竖琴手的方向。岱思虽然注视着她,但表情没有改变。瑞德丽踏出另一步。岱思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杯子,从皮酒袋里倒出酒。她终于走近,伸手烤火,觉得痛,翻过手来看见上面有荆棘刮破的伤口,还给荨麻刺得长出白色水疱。岱思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有水……”声音消退。瑞德丽低头瞥向他,看见他将另一只皮袋里的水倒进一个钵,塞回软木塞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再说话。瑞德丽终于坐下,洗去手上的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岱思继续保持沉默,递给她酒、面包、兔肉;她吃东西,他则慢慢啜着酒。

岱思又开口,声音非常平顺地滑入沉默,并未惊吓到她:“我预期在夜宿的火堆旁看到摩亘,或者五名巫师中的任何一个,但安恩三大地区的第二美女倒是出乎我意料。”

瑞德丽心不在焉,低头向自己一瞥:“我想我现在不是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感觉一阵悲痛刺痛喉头。她放下食物,小声说:“就连我也变了形。你也是。”

“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瑞德丽看着那张细致、难以捉摸的脸,脸上带着陌生的嘲弄阴影。她问,因为那问题和答案似乎都非关个人而遥远:“那至尊呢?这么多世纪以来,你都在为谁弹奏竖琴?”

岱思几近突兀地倾身向前,搅动火势渐缓的火堆:“你知道该问哪个问题,也知道答案。过去已经过去,而我没有未来。”

她的喉咙在灼烧:“为什么?你为什么背叛佩星者?”

“这是猜谜游戏吗?我愿意交换答案。”

“不,不是游戏。”

两人再度沉默。瑞德丽啜着酒,感觉全身上下的割伤、肌肉拉伤和瘀血都一一复苏,阵阵作痛。她喝完杯中的酒,岱思又替她斟满。不知为什么,瑞德丽在他面前感到自在,仿佛两人一同坐在相同的黑色空洞的悲伤中。她打破沉默说:“他已经杀死过一个竖琴手。”

“什么?”

“摩亘。”瑞德丽动了动,避开这名字带来的渴盼,“伊泷的父亲。摩亘杀死了伊泷的父亲。”

“伊泷。”岱思音调平板。瑞德丽抬头迎视他的眼睛,他笑了起来,双手紧握着酒杯。“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跑进黑夜的原因。在这一整片混乱中,你认为那件事重要吗?”

“重要!我继承了易形者的力量——我感觉得到!如果我伸手碰触火焰,我可以把它握在掌心。你看……”也许是酒精作祟,或者是因为岱思的漠然、因为自己的绝望,瑞德丽变得莽撞。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弯曲,动作化为无形,抚摸一股火焰的热度和弯弧。火光闪映在岱思眼中,照在他倚靠的岩石的线条和凹陷上,沿着古树的树根流转。瑞德丽让那映影轻轻穿越思绪,心思紧随色彩和动作的每一次转变,紧随火焰低熄又自虚无中燃起的每一度神秘变幻。那是种陌异的质地,啃噬黑暗,永不灭绝。它的语言比人类更古老,它是个易形者,在瑞德丽注视它的同时摸索她脑海的形状,充满她的双眼,使她看见一片叶子落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燃烧的裂痕。自她内心深处,一股火热的理解从休眠、没有法则的身世中一跃而出,做出回应。火焰光亮、无言的知识填满了她,轻轻的毕剥声变成一种语言,无尽的编织迂回成一个目的,火的颜色就是世界的颜色、她心智的颜色。她碰触一舌火焰,将之如花朵般置于手心。“看。”她屏息说道,并在内心的惊异打破自己与火之间的联结、使两者分离前,合手熄灭,也灼痛了自己。那朵微小的火焰熄灭后,夜色再度降临在她四周。她看见岱思的脸:没有动静,难以解读,双唇微启。

“又一道谜题。”岱思低声说。

瑞德丽把手掌按在膝上揉了揉,因为尽管她小心持火,手心还是有点痛。一丝理智的风轻拂过她脑海,有如来自北方山峰的冷空气;她打了个寒战,想起什么,慢慢说道:“她要我握住火,她的火……”

“谁?”

“那个女人,那个冒充爱蕊尔·伊姆瑞斯五年的女人。她来找我,说我们是亲戚。不过我已经猜到了。”

“麦颂把你训练得很好,”岱思评论道,“可以成为御谜士的妻子。”

“你也曾是御谜学士,你告诉过他。我真这么会猜谜吗?除了背叛和悲伤之外,谜题还能带来什么?看看你,你不只背叛摩亘,更背叛了我父亲,还有全疆土所有信任你的人。再看看我,要是别人知道我跟谁有亲戚关系,还有哪个安恩贵族敢开口要我嫁给他?”

“你正在逃离自己,我正在逃离死亡;显然御谜学的信条也不过尔尔。只有头脑和心地像以西格珠宝般无瑕的人,才有耐心守住那些信条。五百年以前,亟斯卓欧姆找我去俄伦星山时,我就已对谜题的价值有所评断。我以为全疆土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亟斯卓欧姆的力量,但我错了。佩星者的生命具有坚不可摧的信条,他违抗那些信条伤及自己,他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保护,没有竖琴——”

“你的竖琴呢?”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还在俄伦星山吧,我猜。现在我不敢弹竖琴了,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声音之外,摩亘就只听得到那琴声。”

瑞德丽一阵瑟缩,想从岱思身旁跑开,但她的身体不肯移动。她对岱思叫道:“你的琴声本是给国王的礼物啊!”竖琴手没有回答,只有手中的杯子被举起,在火光中再度生辉。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似乎被阴影遮蔽,像火焰的声音:

“我输给了一位御谜学士,他会展开报复。但我遗憾自己失去了竖琴。”

“就像摩亘一定也遗憾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瑞德丽的声音颤抖着,“我对这一点很好奇。亟斯卓欧姆怎么能够剥夺摩亘的国土统治力——那份只有摩亘和至尊知道的国土律法本能?在关于大麦何时发芽,或园里哪些果树被病虫害暗地蚀掉树心的那些知识背后,创立者究竟指望找到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不能让——”

“我怎么能?你以为你那样做,背叛的只是摩亘吗?我九岁时,是你教我用笛子吹《翱翔与鸟之爱》;我吹那首曲子的时候,是你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正确的按音孔上。可是一想到疆土内诸位国土统治者明白自己给了朗戈创立者的竖琴手何等尊荣时会有什么感受,我的感觉也就微不足道了。你已经够伤莱拉的心了,但等到摩亘的话传到大君那里,大君又会做何感想?你——”瑞德丽讲不下去了。竖琴手一动也不动,仍然维持瑞德丽刚看到他时的坐姿,低着头,一手捧着酒杯搁在屈起的膝上。愤怒中,瑞德丽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她抬起头,闻着来自以西格山那清新凛冽、带着松树芬芳的空气,感觉夜色如影子般覆盖在身上。她坐在一堆微小的火光旁,失落在那片广袤的黑暗中,身上的衣服破了,头发纠结肮脏,脸上满是刮伤,憔悴得恐怕没有任何安恩的王公贵族认得出来。刚才她把手伸入火中,握住火,它的清澈似乎在她脑海中烧灼。瑞德丽低声说:“说出我的名字。”

“瑞德丽。”

她低下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这名字在体内如心跳般悸动。最后她吸了口气,呼出:“是的。那女人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我三更半夜从以西格跑出来,想在内地荒野的某个角落找到摩亘。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可能找得到他,是不是?”

“是有一点。”

“而且达南家里没人知道我是死是活,这么做似乎很不替别人着想。我忘记了一件事:就算有伊泷的力量,我还是有我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够看见的力量……”

“是的。”岱思终于抬起头,再度举杯欲饮,却把杯子放到地上,动作小心得出奇。他往后靠坐,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嘲讽的表情已然消失。瑞德丽弓起膝盖,环抱住自己。岱思说:“你会冷的。披上我的斗篷吧。”

“不。”

他嘴角微弯,但只说:“莱拉到以西格山做什么?”

“我们来,是想问至尊一些问题——莱拉、赫德的翠斯丹,还有我。但达南告诉我们摩亘还活着,建议我们不要穿越隘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想通原因,接着又花了这一天两夜的时间,才想出另一个问题。但我没人可问,除了摩亘,还有你。”

“你相信我的回答?”

瑞德丽点点头,带着些许倦意:“我已经不了解你了。我每看你一眼,你的脸就易形一次,一下子是陌生人,一下子又是某段记忆里的那张脸……但不管你是谁,关于疆土现在正发生什么,你知道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亟斯卓欧姆占据至尊在俄伦星山的位置,那至尊在哪里?仍然有人维持着疆土的秩序啊。”

“的确。”岱思沉默下来,嘴角有种奇怪的紧绷,“五百年前我问过亟斯卓欧姆,但他答不上来,我就不再感兴趣了。现在我难逃一死,对这点仍然缺乏兴趣。就像至尊,不管他人在何处,他似乎对国土律法以外的任何问题都不太感兴趣。”

“也许他从来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出自那些神秘古城遗址的一则传说,就这样代代相传,直到亟斯卓欧姆化身成那则传说的形体……”

“就像伊泷那样的传说?传说有种诡异的特质,常会在扭曲中成为真实。”

“那至尊为什么从不阻止你以他之名弹奏竖琴?他必定知道啊。”

“我不知道。至尊无疑自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他还是摩亘注定我在劫难逃,都没什么差别,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你无处可去吗?”瑞德丽问,这话让她自己和岱思都感到意外。他摇摇头。

“摩亘会封锁整片疆土让我不得进入,甚至包括赫伦。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那里。三天前的晚上我已被赶出欧斯特兰,赶过了欧瑟河。狼王交代过他的狼群……有一群狼发现我在他国土一处偏远的角落露宿,它们没有碰我,但让我知道我不受欢迎。等消息传到伊姆瑞斯,那里的情况也会变成这样。还有安恩……佩星者会把我赶到他要我去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终于逃脱时,在至尊住处造成的那个大洞,大得仿佛连俄伦星山本身都小得不足以容纳他。他还在半途中停留,扯断了我竖琴的琴弦。他对我的评判我无可争辩,但是……弹琴是我这一生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不,”瑞德丽轻声说,“有很多事情你都做得很好,好到危险的地步,好到整个疆土内没有任何男女老少不信任你,好到我现在还坐在你旁边跟你交谈,尽管你对我所爱的人造成了无比的伤害。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原因很简单,我们独自待在内地荒野,在一片漆黑得如同死去国王的眼窝的天空下,一无所有,只剩下诚实。以及我们的名字。你的名字里有丰富的宝藏,”岱思添了一句,语气近乎轻快,“但我的名字里连希望都没有。”

不久后,瑞德丽在岱思的火堆旁睡着,他则静静坐着喝酒,给火堆添柴薪。瑞德丽早上醒来时,岱思已不见踪影。她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和人声,动了动僵痛的身体,伸出手臂正要推开盖在身上的东西,突然僵住了。她猛然坐起,低头瞪着自己的手,昨晚火焰就在这只手中燃烧,仿佛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掌心有灼烧出的白色痕迹——十二个面和细致的内层线条,正如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给她的那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