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瑞德丽讶异地答道,低下头去,合起手再度握住石头,“艾斯峻——艾斯峻告诉我,他认为摩亘还活着。”

她听见莱拉的话哽在喉咙里。莱拉突然在她身旁坐下,双手紧抓岩石窗台,脸色苍白。她终于又发得出声音了,恳求地说:“他——他为什么这么想?”

“他说,摩亘在找一些答案,但死亡不是其中之一。他说——”

“这就表示摩亘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那一直是他最害怕的事。可是没人——除了至尊之外,没人能夺走国土统治力那种本能,没人——”莱拉停顿不语,瑞德丽听见她突然咬紧了牙关。瑞德丽疲倦地往后一靠,掌中的石头像泪滴闪烁。莱拉再度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听起来很陌生:“他做出这种事,我要杀了他。”

“谁?”

“亟斯卓欧姆。”

瑞德丽欲言又止,等待那陌生声音在心里激起的寒意退去,才谨慎地说道:“你得先找到他才行,而这可能很困难。”

“我会找到他的。摩亘会知道他在哪里。”

“莱拉——”莱拉的脸转向她,告诫的话哽在她喉咙里。她低下头:“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喀尔维丁。”

那股黑暗陌生的情绪从莱拉身上逐渐退去,她焦虑地说:“别把你刚才的话告诉翠斯丹,现在还太不确定。”

“我不会说的。”

“你不能做些什么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能掉头回去啊。变出一阵风吹走战舰,或者让他们看见我们往南走的幻影——”

“你以为我是什么?巫师吗?我想就连玛蒂尔都做不到这些事。”阳光在那块奇怪的石头上照出一颗光点,瑞德丽突然直起身子,“等一下。”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起石头,正对阳光,石头反射的光芒滑过莱拉的眼,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那是什么?”

“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御地者的城市里找到这颗石头,给了我。”

“你要用来做什么?”明亮的光照得莱拉又眯起眼睛,瑞德丽放下石头。

“这就像镜子一样会反光……我从养猪妇那里学到的技巧都跟幻影有关,能把一些小东西放大得不成比例,例如让一捧水看起来像一方池塘,一根小树枝像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单独一株有刺灌木像整片无法通行的荆棘。如果我能——如果我能让这颗石头变得像炽烈的阳光,照得战舰上的人睁不开眼,他们就看不到我们转往北走,也就追不上我们了。”

“用这玩意儿?它不比大拇指指甲大多少。”莱拉不安地又说,“再说,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一捧水就是一捧水,但你不清楚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干吗的,那你怎么知道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我试,我就不做,毕竟这个决定跟我们所有人都有关。不过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要用它来施法的是你,谁知道御地者可能在里面放了什么名字。我担心的不是我们也不是船,而是你的心智——”

“我,”瑞德丽打断莱拉的话,“可曾主动给你什么忠告?”

“没有,”莱拉迟疑地说,“可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是啊,你要去让一个巫师杀死你,我可有跟你吵吗?”

“没有,可是——”莱拉叹了口气,“好吧。我们该告诉布黎·柯贝特真正的目的地,好让他多采买一些补给。还有,我们必须送翠斯丹回家,你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两人努力想了一番。一小时后,莱拉溜出国王宅邸,前往码头告知布黎要继续北行,瑞德丽则去国王大厅跟荷鲁·伊姆瑞斯谈。

瑞德丽看到荷鲁正与王公贵族商讨米尔蒙的情势,荷鲁见她在大厅门口徘徊,便向她走来。她迎视荷鲁清澈坦率的目光,心知自己和莱拉想得没错,荷鲁不像艾斯峻那么难骗,而艾斯峻此时不在,让她松了口气。荷鲁问:“你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效劳吗?”

瑞德丽点点头:“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你能不能——有没有可能请你拨出一艘战舰送翠斯丹回家?布黎·柯贝特得先将船停靠在凯司纳让莱拉下船,顺便接我哥哥上船。翠斯丹是铁了心非去俄伦星山不可,如果她能想办法在凯司纳溜下布黎的船,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继续往北走,不是搭商船就是步行,这两种方式都会让她陷在你们的战区。”

荷鲁蹙起深色的眉毛:“她似乎很顽固,就像摩亘一样。”

“是的。如果她——如果她也有个三长两短,对赫德人民会是非常大的打击。布黎当然可以先带她回赫德,再带我们到凯司纳,但是赫德的艾梭尔和春茵就是在那片海域淹死的,摩亘在那里也差点遇害。我们船上只有几名侍卫和水手,如果她得到更多一点保护,我会比较安心。”

荷鲁立刻无声地吸了口气:“我没想到这点。那七艘战舰中只有五艘载运了大量武器和兵员,另两艘是人员较少的巡逻船,负责注意有无船只私运武器。我可以拨出其中一艘送翠斯丹回去。要不是战局吃紧,我会派遣那些战舰一路护送你们回凯司纳。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重要人物聚集在一起,进行这么欠慎重又欠考虑的旅行。”

瑞德丽的脸微微一红:“我知道。光是把翠斯丹带到这里,就够不应该了。”

“翠斯丹!那你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倒是说说看?”

“我们至少知道赫德和至尊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是的。”荷鲁凝重地说道,“而以现在这种时局,这个世界不适合你们任何一个人到处乱闯。我确信你们的船长也明白这点,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会答应带你们离开凯司纳港。”

“这不是他的错,我们没给他选择。”

“你们能把他逼得多紧?大君的侍卫确实武艺高强,但不会随便动粗。何况你们在伊姆瑞斯外海很可能碰上比我的战舰更糟糕的东西。有些时候我相信跟我作战的只是国内叛军,但有些时候,整场战争似乎就在我眼前变形,让我醒悟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战火将延烧多远,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虽然战争规模目前还算小,却具有可怕的潜力。布黎·柯贝特此时搭载你们航行在离米尔蒙这么近的地方,时机再坏不过了。”

“他不知道你们在打仗——”

“如果船上载的是你父亲,他一定会先打听清楚。这点我也提醒了他。至于艾斯峻今天带你去国王之嘴平原——真是愚蠢之至。”荷鲁停口,瑞德丽看见光线在他脸颊上照出一道白亮,他的双手随即掩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放下。瑞德丽低下头,咽下一口口水。

“我想你也对他那么说了。”

“是的。他似乎同意我的话。在现在这种时候,像艾斯峻、像你、像布黎·柯贝特这样的聪明人,更不该忘记怎么思考。”荷鲁将一只手放在瑞德丽肩上,声调变得柔和,“我了解你们想做的事,也了解为什么,但把这件事留给较有能力的人去做吧。”

瑞德丽阻止自己回话,低头表示默认。她带着真心的感激说:“谢谢你愿意派船。明天早上请你告诉翠斯丹好吗?”

“我会亲自送她上船。”

稍后瑞德丽在走道上碰见莱拉,两人都正准备去吃晚饭。莱拉轻声说:“布黎跟我争论了一番,但我用我仅存的荣誉对他发誓,说他不用拼命驾船跟战舰比快。他不喜欢这样,但他也记得你用那根线变的戏法。他说,不管你明天要做什么,最好有效,因为如果没效,他实在不敢再面对荷鲁·伊姆瑞斯。”

瑞德丽回想起先前,感觉脸微微发烫。“我也不敢。”她喃喃地说。这时翠斯丹走出房间,看起来不知所措又有些害怕,似乎才刚醒来。看见她们,翠斯丹的表情放松下来,眼中的信任让瑞德丽觉得很内疚。瑞德丽说:“你饿不饿?我们正要到大厅去吃饭。”

“在很多人面前?”翠斯丹无望地拍拂皱巴巴的裙子,然后停下动作环顾四壁,墙上悬挂着古老的青铜、白银盾牌及镶嵌珠宝的古代武器,美丽的图纹在火把放射的光线中闪烁。她低声说:“摩亘也来过这里。”于是她挺起肩膀,跟随两人走进大厅。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她们就被叫醒,裹着荷鲁赠送的华美又暖和的斗篷,随荷鲁、艾斯峻、昂孛及铎尔的领主,以及三百名武装士兵,一同骑马穿越喀尔维丁的安静街道。她们看见不时有人打开窗子,或从微启透光的门缝中探看屋外迅速沉默行进的战士。码头边,暗色桅杆在水面上的珍珠色晨雾中若隐若现,黎明时分的人声和脚步声听起来低沉、虚空。士兵离开队伍,纷纷登船。布黎·柯贝特走下踏板,对瑞德丽投以凝重又烦恼的一瞥,牵过她的马,大君的侍卫也牵着马尾随他上船。

瑞德丽在码头边等了一会儿,听见荷鲁对翠斯丹说:“我派一艘战舰让艾斯峻送你回家,你跟他在一起很安全,他手下的人会保护你。那艘船速度很快,你很快就可以到家了。”

瑞德丽在一旁看着,一时间分辨不出翠斯丹和艾斯峻两人谁的表情更为惊讶。张嘴正要抗议的翠斯丹看见瑞德丽在旁边听,眼中蹿出顿悟的愤慨。她还来不及开口,艾斯峻就说:“到那里要花两天以上,回米尔蒙又要一天——你需要那艘船在海岸巡逻。”

“让它去个两三天,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叛军要私运武器,最有可能从北边下来,我可以在喀尔维丁试着拦截。”

艾斯峻争论道:“我们要小心提防的不只是武器而已。”他的目光慢慢从荷鲁移到瑞德丽脸上,“是谁要求派船的?”

“是我的决定。”荷鲁冷然说道。听见他的声音,再度张口欲言的翠斯丹立刻闭上了嘴。

艾斯峻皱眉盯着瑞德丽,带着怀疑又困惑的神色。他对荷鲁简短地说道:“好吧。等我回到米尔蒙,会通知你一声。”

“谢谢你。”荷鲁握住艾斯峻的手臂,“要小心。”

瑞德丽上船,走到船尾,听见布黎在身后发号施令,没精打采的声调听起来很怪。第一艘战舰像只暗色的鸟一样开始漂向河心,雾气在灰蒙蒙、静悄悄的水面上逐渐旋绕消散,曙光乍现,照在国王宅邸的高墙上。

莱拉走过来站在瑞德丽身旁,两人都没说话。载着翠斯丹的船从她们旁边滑过,瑞德丽看见艾斯峻那张线条简约、苍白如鬼的脸,看见他注视着其他战舰缓缓在他船后就位。布黎·柯贝特的船较慢、较重,排在最后,跟着前面摇摇晃晃的行列。太阳在船后的波痕间升起。

阳光照热了她们身后的水沫,布黎轻声对舵手说:“准备好,一听到命令就转向。如果那些船慢下来,在海面上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干脆脱下靴子涉水走到克拉尔算了——万一他们追上来拦住了我们,我就打算这么做。艾斯峻·伊姆瑞斯会把我的一只耳朵骂到掉下来,荷鲁也会骂掉我另一只耳朵,我仅剩的名誉用一只破靴子就可以装回安纽因了。”

“别担心。”瑞德丽喃喃说道,手中的石头闪亮得像国王的珠宝,“布黎,我得把这个浮在我们船后,否则它会让我们全都看不见。你有没有一块木头之类的东西?”

“我去找。”早晨潮水的平静叹息传入他们耳中,布黎转过头去,船队的第一艘船已经驶入大海。咸咸的海风轻扯船帆,他紧张地又说了一次:“我去找,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就好。”

瑞德丽低头注视那块石头,它像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冰块般闪烁耀眼,光线在错综繁复的切面上流转跳动。她揣测石头的过去,脑海中仿佛看见它是戒指上的镶石,是王冠正中央的宝石,又或许是刀柄末端突出的嵌石,在危险迫近时变得暗沉。但御地者用过这样的东西吗?这石头属于他们?还是伊姆瑞斯宫廷里某位仕女骑马时不小心弄丢的?抑或是某个商人在以西格买下,行经国王之嘴平原时从行囊里掉出来的?如果在她手里,它在些许阳光下已像颗小星星般闪着炽烈的光芒,那么她知道它的幻影将使整片海面为之燃烧,即使船上的乘客敢看向它,也无法看清穿越它的路。但它到底是什么?

那光芒温和地拂过她的脑海,驱散旧日的夜影,驱散琐碎零星、纠缠不休的梦境记忆。她的思绪飘向找到它的那片大平原,庞大的石块像是为悼念古老战场上的死者而建的纪念碑。她看见晨光照耀在一块岩石的彩色髓纹上,在一角聚焦成微小的银点,她在自己脑海里注视那微小的光点,慢慢用手中石头反射出的阳光引燃。掌心的石头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亮,她把那光灌进脑海,洒落在那些不知岁月的巨石上,赶走它们的阴影,她的手和脸都感到光芒散发的暖意。光逐渐吞没她脑海中那些石块,画出一道弧线横越清朗的天空,变得白亮眩目;她听见布黎·柯贝特轻声惊呼,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她手中的光和脑海里的光相互吸取增强,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紊乱的话语、叫喊,听起来模糊又没有意义。船陡然一转,她随之一颠,伸手想抓住东西来保持平衡,光芒照到她的脸,刺痛了她的双眼。

“好了,”布黎屏息说道,“好了,你成功了。把它放进去吧——放在这里面,就可以浮在水上了。”他自己的眼睛也几乎闭上,以躲避它的光芒。

瑞德丽让布黎引导自己的手,听见石头咚的一声落入他拿的小木碗里。水手用网把它从船侧降下,仿佛将太阳放进海里。温和的潮水舞动着带走石头,她以意念跟随,看见那白光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又一个切面,成为硬实的线条与平面,直到她整个心智就像一颗珠宝,她看进其中,开始感觉到它的目的。

她看见一个人同她一样站着,手持那颗宝石。他站在某个时代、某个地方的一片平原中央,石头在他掌心闪烁,他周遭的、超越她脑海边缘的一切动作,开始朝石头中心流去。她从没见过他,但突然觉得他的下一个动作,或是转过身来脸上的某一道轮廓,就会告诉她他的名字。她好奇地等待那一刻,观看他注视那块石头,在他那不知岁月的存在当中浑然忘我。然后,她感到有个陌生人的心智在她的心智里,与她一同等待。

那心智的好奇心是不择手段的,是危险的,她感到害怕,试图挣脱,但始终挥不去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心智存在于自己心智之中这种令人惊恐的陌生感觉。她感到那心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无名之人身上,那人的下一个动作、低垂的头、张开的手指,会告诉瑞德丽他的身份。想到自己如果认出那人,也就会把他的名字泄露给那个决意查明他是谁的黑暗强大心智,这令瑞德丽心中逐渐涌起一股毫无理性的无助怖惧。她挣扎着要在无名之人有所动作之前驱散脑中的影像,但那股陌生的力量抓住她不放,她没办法改变或驱散那影像,仿佛心智之眼没有眼皮,无法闭上,直直看入一个不可解的神秘中心。这时有只手往她脸上迅速有力地打了一巴掌,她向后退开,躲开那强大的掌握。

船顺风疾驶,轰然越过一波澎湃浪涛,瑞德丽眨眨眼,眨去飞入眼中的水沫。莱拉紧抓着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刚才一直尖叫。”那光芒不见了,国王的战舰在她们后方远处,困惑地绕着彼此兜圈子。布黎面无血色地看着她,细声说:“要不要我载你回去?只消说一声,我马上掉头。”

“不用。没事的。”莱拉慢慢放开她,她用手背挡着嘴,又说一次,“现在没事了,布黎。”

“刚才怎么了?”莱拉说,“那颗石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瑞德丽又感觉到那陌生心智的余波,要求着,坚持着。她打了个冷战。“刚才我几乎知道了某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对某个人很重要的某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绝望地摇摇头,“就像一场梦,当时非常重要,现在却——完全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是十二。”

“十二什么?”

“那颗石头是十二边形,像罗盘一样。”她看见布黎·柯贝特一脸茫然,“我知道,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是什么让你叫成那样?”布黎质问。

瑞德丽想起那强大无情的心智将她困在它的好奇心当中。她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布黎,他一定宁可再度面对那些战舰也要掉头送她回去,但是疆土之内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真正逃离。她轻声说:“那颗石头有某种力量。我应该用个简单一点的东西才对。现在我要休息一下。”

直到晚上,瑞德丽才走出舱房。她走到船侧,站在那里仰望星空,璀璨的星光像她脑海里那道光芒的遥远倒影。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转过头去,看见赫德的翠斯丹像船头的破浪雕像一样站在船首,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