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德……你有没有见过父亲弄错任何事?”
“好几百次了。”
“不,我说的不是他是否曾经讨人厌、惹人烦,让人满心挫折、完全搞不懂又一肚子火,而是他有没有弄错过任何事。”
“你为什么这么问?”
瑞德丽略略耸肩:“他听到摩亘的消息时——就我记忆所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他——”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倾身向前,“是不是在想他立誓要你嫁给摩亘的事?”
“对。我一直有点纳闷,猜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我想这或许就是他那么惊讶的原因。”
她听见卢德咽了咽口水,那双轮廓深刻、充满思虑的眼睛让她想起麦颂:“我不知道。我也纳闷。如果真是这样——”
“那摩亘一定还活着。”
“但他人在哪里?又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至尊究竟为什么不肯帮他?这是最大的谜题。俄伦星山那里为什么只有一片沼气般的沉默?”
“唔,要是父亲去到那里,那里就不会这么沉默了。”
瑞德丽疲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抱什么样的希望。如果摩亘还活着,你能想象他会感觉自己有多陌生吗?而且他一定——他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些爱他的人都没有试着帮助他。”
卢德张口欲言,但本来要说的答案似乎消逝在舌尖。他用双手掌根压住眼睛:“是啊。我好累。如果他还活着——”
“父亲就会找到他。你说了你要帮杜艾的。”
“好吧。但是……好吧。”他放下双手,瞪着杯里的酒,而后缓缓推开椅子站起来,“我们走吧。我还有很多书要收拾。”
瑞德丽再度跟随卢德走上明亮嘈杂的街道,一时间,她身旁流过的一切似乎是一片奇妙而无法理解的色彩与形状。她停下脚步,眨着眼,卢德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臂,她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到一小群优雅行进的队伍之前。队伍最前方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女人,颀长美丽,深色头发编成发辫,缀饰珠宝,盘在头上像顶王冠,身穿轻盈披垂的绿色外衣,飘扬的衣料仿佛风中的雾气。瑞德丽先前在码头见过的六名年轻女子在女人身后排成两列,她们的袍子、鞍褥、缰绳全是华美鲜艳的色彩,梣木矛枪上镶饰着银纹。其中一人策马紧随大君,跟大君一样深色头发,轮廓细致清朗。侍卫后面有八个男人,步行抬着两口上了漆、镶以黄铜和黄金的箱子。接下来是骑着马的八名学院学生,按等级高低排列,袍色依序是红、金、蓝、白。领队的女人从容安详,骑马穿过人群有如穿越草地,经过客栈时她突然往下一瞥,金色眼睛只短暂模糊地一触,瑞德丽便已感到大君内心深处奇异又陌生的震动,辨认出力量的存在。
卢德在瑞德丽身旁悄声说:“是赫伦大君……”
队伍一经过,卢德便抓着瑞德丽的手腕飞奔起来,害她差点摔倒。他想追上队伍,强拉着她穿过讶异的围观人群。她发出抗议:“卢德!”但他也在大叫。
“特斯!特斯!”卢德拉着满脸通红、十分气恼的瑞德丽,终于赶上那名穿红袍的学生。特斯低头盯着他。
“你的脸怎么啦?摔倒撞到了空酒瓶?”
“特斯,让我代替你的位置,拜托。”他伸手要拉缰绳,但特斯一抖缰绳,不让他抓。
“别这样,你要害我们跟不上队伍吗?卢德,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我发誓,我跟死人一样清醒。她带来了亦弗的书,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我今晚就要回家了——”
“你什么?”
“我必须离开。拜托啦。”
“卢德,”特斯无能为力地说,“虽然我愿意,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多狼狈?”
“特斯,跟我换衣服,拜托,拜托你。”
特斯叹了口气,猛地勒马,害后面的队伍乱成一团。他翻身下马,拼命扯开衣袍上的扣子,卢德把自己的袍子整件扯到头上脱下,套上特斯的袍子,后面的骑士则刻薄地表示他们怀疑卢德是否真的清醒。卢德跳上特斯的马,伸手去拉瑞德丽。
“卢德,我的马——”
“特斯可以骑回去。马在客栈那里,就是那匹栗子色的,鞍褥上有瑞德丽的名字缩写。上来吧——”瑞德丽踏住卢德踩在马镫上的脚,他匆忙地一把将她拉起,让她坐上马鞍前侧,策马急驰赶上另一列愈走愈远的学生,同时回头大喊:“特斯,谢谢你!”
瑞德丽咬牙忍受鹅卵石路的颠簸,忍住不发议论,直到卢德领着身后几名骑士赶上缓缓前行的队列,这才扭身移开马鞍硬邦邦的边缘,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看起来有多可笑?”
“你知不知道我们即将看到什么?是巫师亦弗的私人藏书,而且书上的锁已经打开,开锁的正是大君本人。她要把这些书捐赠给学院,几星期以来师傅满口谈的都是这件事。何况我对她一直很好奇,听说所有信息最终都会经过大君宅邸,而且至尊的竖琴手爱她。”
“你是说岱思?”她好奇地思索,“那么,不晓得大君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其他人好像都不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岱思在哪里,那一定是她。”
瑞德丽沉默下来,回想在大君眼中瞥见的奇特洞见,还有自己意外认出了那种洞见。嘈杂拥挤的街道渐渐落在身后,路面愈来愈宽,沿着山坡向上通往高耸的悬崖,以及暗色石材建成、饱受海风吹袭的学院。大君往后瞥视,慢下步伐,好让抬箱子的男人上坡没那么吃力。瑞德丽望向大海,看见赫德迷蒙地半掩在一场蓝灰色的春季暴风雨中,一阵纳闷强烈地涌上心头:那座单纯小岛的核心深处到底蕴含着什么,竟能从它的生命和历史中孕育出佩星者?刹那间,她仿佛可以看穿岛上的雨雾,看见一名有着橡树般肤色、也如橡树般结实强健的年轻男子,正穿过院子,从谷仓走向房舍,一头黄发低俯在雨中。
她突然动了动,喃喃说着什么,卢德抬起一只手稳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知道。卢德——”
“干吗?”
“没事。”
这时,其中一名侍卫离开队伍向他们骑来,掉转马头与两人并肩前进,坐骑和骑士的流畅动作看起来精准又自然。侍卫打量着两人,彬彬有礼地说:“来迎接大君的学生在码头都通报了姓名,大君想知道代替特斯加入队伍的是哪一位。”
“我是安恩的卢德。”卢德说,“这是我妹妹瑞德丽。我是——或者说,到昨天晚上为止我还是——学院的见习生。”
“谢谢你。”她顿了顿,看着瑞德丽,深暗忧虑的眼神突然被某种莫名而吃惊的年轻神色打破。她出人意料地加了一句:“我是莱拉露馨,大君的女儿。”
莱拉策马慢跑回队列前端,卢德紧盯着她高挑灵活的身形,轻吹了声口哨。
“不知道大君回赫伦需不需要人护送。”
“你要回安纽因。”
“我可以从赫伦回安纽因呀……她又过来了。”
莱拉回到他们身旁说:“大君很希望跟你们谈谈。”
卢德脱离队伍,跟随莱拉骑上山丘。瑞德丽半坐在马鞍前端颠来颠去,紧抓卢德和马鬃,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蠢。但大君脸色一亮露出微笑,看来很高兴见到两人。
“你们就是麦颂的孩子啊。”大君说,“我一直很想见见你们的父亲。你们来得突兀,就这么加入队列,我完全没想到会遇到安恩第二美女。”
“我来凯司纳告诉卢德一些消息。”瑞德丽简单地说。大君唇边的微笑消逝,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们今天早上靠岸时才听说,太意外了。”她看着卢德,“莱拉告诉我,你已经不是学院的见习生了。你对御谜学失去信心了吗?”
“不是,我只是失去了耐性。”卢德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瑞德丽瞧他一眼,发现他脸红了,就她所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大君轻声说:“是的,我也是。我带来七本亦弗的书和二十本其他的书要送给学院,几世纪以来,这些书一直收藏在众环之城的图书馆。另外我还带来一则消息,这消息跟赫德的消息一样惊人,说不定连学院图书馆里的灰尘都会深受震动。”
“七本……”卢德小声说,“你打开了七本亦弗的书?”
“没有,我只打开了两本。我们启程前来凯司纳当天,巫师本人亲自打开了另外五本。”
卢德猛一扯缰绳,瑞德丽摇晃着磕碰到他。后方的侍卫队形突然散开,以免撞上卢德,抬箱子的男人也连忙停步;其他学生没留神,全撞成一堆,咒骂四起。大君勒马。
“亦弗还活着?”卢德对身后的轻微混乱似乎浑然不觉。
“是的。先前他一直躲在我的侍卫之间。他以各种伪装在赫伦宫廷里躲了七百年,他说因为那是个学者辈出的地方,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他说——”大君声音一顿,再度开口时,他们听见她难得出现的惊异语调,“他说,帮助我打开那两本书的老学者正是他。那位学者过世后,亦弗就变成我的驯鹰人,后来又变成我的一名侍卫。不过他说他不喜欢当侍卫。他恢复原形的那一天,正是传言摩亘死去的那一天。”
“是谁释放了他?”卢德低声说。
“他不知道。”
瑞德丽伸手掩住嘴,眼前看见的突然不再是大君的脸,而是赫尔养猪妇那骨架强壮的古老面容,眼中蕴含着一股巨大而可怕的黑暗余波。
“卢德,”瑞德丽低声说,“雷司的那个养猪妇一听到埃里欧从以西格带来关于佩星者的消息,就大吼一声,把赫尔所有的猪群吓得像绒毛种子一样四散纷飞,然后她就不见了。她把……她把那里的一头公猪取名叫阿洛依。”
她听见卢德倒抽一口气道:“娜恩?”
“也许是至尊释放了他们。”
“至尊。”大君若有所思的语调让瑞德丽想起麦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巫师而不帮助佩星者,但如果这真是他做的,我确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大君往后方路上一瞥,看到队伍恢复秩序,便继续策马前行。他们已经快到坡顶,校园在路的尽头展开,处处树荫,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橡树叶。
卢德看了大君一眼,以罕见的迟疑神态问道:“我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卢德。”
“你知道至尊的竖琴手在哪里吗?”
一时间大君没有回答,只望着粗砺石块建成的巍然学院,学院的窗口和门边充满了鲜亮的色彩,是学生挤在那里观看大君抵达。然后她低头看着双手:“不知道。我一直没有他的音讯。”
师傅们都出来迎接大君,在一片红金袍色中像群黑乌鸦。箱子抬到楼上的图书馆,师傅们一面爱不释手地检视书本,一面惊奇地听大君讲述她如何打开那两本书。瑞德丽浏览着一本书,那书放在特地制作的宽大书座上,黑色字迹看起来逼仄严峻。她翻过一页,却意外发现页缘画着精致逼真的野花,使她再度想起那名赤脚在橡树下抽烟斗的养猪妇,不觉带着疑问微微一笑。整间屋里唯一静止不动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是莱拉以惯常的姿势站在门边,背脊挺直,两脚分开,仿佛守卫着这房间,但她的眼神却笼罩着一层黑暗,对面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大君告诉众师傅巫师亦弗再度出现,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大君请瑞德丽重述养猪妇的故事,她照做了,还说出使埃里欧从以西格南下的那则惊人消息。没有人听过这则消息,连大君也不知道,瑞德丽一说完,惊异的话声四起,师傅们慈祥亲切地问瑞德丽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问自己一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大君再度开口,瑞德丽没听见她说什么,只听见沉默像可触的实体,从一位师傅传到另一位师傅,从房里的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最后一室阒然,只听见一位年迈师傅的呼吸声。大君的表情没变,唯独眼神变得警惕。
“欧姆师傅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孱弱、温和的特尔师傅说,“直到去年春天,他动身前往朗戈,进行一年清静的研修与冥想。他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而他选择了那座巫师古城。他写给我们的信都是由朗戈来的商人带来的。”他顿了顿,不带情绪、饱经历练的眼神注视着大君,“蔼珥,你跟这间学院一样,都以聪慧和正直而闻名、受人敬重。如果你有任何批评,请尽管直说。”
“特尔师傅,我对贵学院的正直有所质疑,全针对欧姆师傅。”大君轻声说,“我想你们再也不会在这座院墙内看到他了。此外,我质疑我们每个人的聪慧,包括我自己。在我离开赫伦之前不久,欧斯特兰国王只身隐秘地前来找我,想知道我是否有赫德的摩亘的消息。他说他去到以西格,但没能抵达俄伦星山,因为以格西隘口的浓雾和风暴太厉害了,就连雪麟也无法通过。他提到一件事,更加强了我上次来贵院之后就一直存有的怀疑。他说,摩亘曾经告诉他,巫师苏司倒在摩亘怀里垂死之际,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欧姆的名字。欧姆,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苏司用最后一口气指控的就是他。”她顿了顿,看着一张张一动不动的脸孔,“我问亥尔有没有把这问题带来学院,他大笑,说那些知识的大师认不出佩星者,也认不出朗戈的创立者。”
大君再度停顿,但听她说话的这些男人既没抗议,也没提出任何借口。她微微垂首:“欧姆师傅从春天起就一直在朗戈。从那时起,就没人再见过至尊的竖琴手;从一切迹象来看,也是从那时起,至尊就一直保持沉默。赫德侯之死解除了禁锢巫师的力量,我认为是朗戈的创立者释放了他们,因为他既然已经杀死佩星者,就再也不须害怕巫师的力量或干预。我也认为,如果这间学院希望继续正当地存在,就应该非常仔细、非常迅速地研究这个无法解开却又必须解开的谜团。”
房里响起宛如叹息的声音,是海风在探寻四壁,像只受困的鸟想飞向自由。莱拉骤然转身离去,众人还来不及意识到她的行动,门已在她身后关上。大君朝门瞥了一眼,目光回到众师傅身上,他们又开始说话,压低声音喃喃交谈,逐渐在大君身旁围成一圈。卢德站着,双手平压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俯身在一本书上方,但脸上毫无血色,肩膀僵硬,瑞德丽知道他根本没在看那本书。她朝卢德踏出一步,却转过身,轻轻穿过师傅群聚之处,走出门外。
走道上有许多急切又好奇的学生,等着一览那些书籍,瑞德丽经过学生身旁,对他们的声音恍若未闻。风在早春的薄暮中变得沁凉,吹个不歇,她走过校园,几乎没感觉风正拉扯着她。她看见莱拉站在悬崖边缘的一棵树下,背对学院,那紧绷肩膀低着头的神态中有某种东西,引得瑞德丽穿越校园向她走去。莱拉将矛枪举起,在空中旋出一道光圈,直直往下插进地里。
莱拉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听见另一声窸窣,转过身来;瑞德丽停下脚步,两人沉默对看。莱拉表达出眼中的哀伤和愤怒,几近挑战地说:“当初如果能,我会跟他一起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瑞德丽的目光从莱拉身上转向大海……大海在下方远处挖出这座半月形港湾,而在北边突出的土地之外,还有其他土地、其他港湾。她双手紧握成拳:“我父亲的船就停靠在凯司纳,最远可以开到克拉尔。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愿不愿意帮我?”
莱拉微启双唇。瑞德丽看见一抹不确定的惊讶掠过她的脸。然后她紧握矛枪,从地上拔出,用力一点头:“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