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跑到伊姆瑞斯?”
“我当时正准备把奥牟的王冠带到安纽因。”
“伊姆瑞斯,”亥尔指出,“跟安纽因是反方向。”
“亥尔,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疆土内所有的商人都跟奥牟王冠一起沉到海里,你八成还是有办法知道。”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亥尔镇静地说,“但我不知道你。对我这个老人有点耐心吧,从头说起。”
于是摩亘从头说起。等到他讲完这一路经历,大厅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国王、艾雅、边轻声弹奏边聆听的竖琴手,以及后来走进厅内坐在亥尔脚边、头靠着他膝盖的胡堇。火把渐暗,动物们在睡梦中打鼾,摩亘的话语终于停歇。亥尔起身,凝望火焰,沉默许久。摩亘看见他的双手在身侧握起了拳。
“苏司……”
一听到这名字,胡堇的脸立刻转向他。摩亘疲倦地问:“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大君认为,所有巫师脑海里有关三颗星的知识一定都已经被除去了。”
亥尔松开双拳,转过身看着摩亘,斟酌思考着某件事。他开口说话,仿佛没听到摩亘的问题:“你不喜欢杀人,但要防身还有其他方法。我可以教你看进别人的脑海,看破幻象,关上你自己的心智之门不让别人进入。你就像没有冬季御寒厚毛的动物一样脆弱,我可以教你巧妙地赢过冬天……”
摩亘望着他,思绪一动,约略想到些什么。他说:“我不懂。”但其实已经有点懂了。
“我告诉过你,”亥尔说,“绝不该在我屋里盲目做出承诺。我相信苏司正在阴山后跟着雪麟群到处跑。我会教你变成雪麟的方法,你可以自由地在它们之间来去,不畏寒冬,既是雪麟又不是雪麟:你会拥有雪麟的身体和本能,但保有你自己的心智。苏司或许会躲避至尊本人,但他会在你面前现身。”
摩亘动了动身子:“亥尔,我没有易形的天分。”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赫德从没有人生来有这种天分。”他又动了动,想象自己有四条适于飞奔的强壮的腿,头上长着金色犄角,没有可以触摸东西的手,没有可以讲话的声音。
胡堇出人意料地迟疑着开口:“那是种很美好的感觉——当一头雪麟。亥尔知道。”
摩亘仿佛看见葛阴·欧克兰和埃里亚带着大惑不解的神情瞪着他看:“你说你可以什么?那种事有什么好做的?”他感觉亥尔正在看他,于是迟疑地轻声回答:“我会试试看,因为我给了你承诺。但我认为这行不通,因为我的一切本能都跟它不合。”
“你的本能。”国王的眼睛突然反射火光,像是动物的眼睛,吓了摩亘一跳,“你很固执。你现在正朝着俄伦星山走,已经离自己的国土千百里远,远超过历来任何赫德侯到过的地方。你还有一把竖琴、一个名字,但你依然像刚孵出来的雏鸟一样,紧抓着过去不放。你有多了解自己的本能?又有多了解你自己?你拒绝看看自己,拒绝叫出你所看到的事物的名字,这会不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在劫难逃?”
摩亘用双手紧抓长凳边缘,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用平板的声调说:“按重要程度来排列,我是国土统治者,是御谜士,是一个佩带星形印记的人——”
“不。你就是佩星者,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你没有其他名字、其他未来。你的天分是赫德历代国土统治者从来不曾具备的,你有能看清楚的眼睛、能编织思绪的头脑。早在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你的本能已经把你带到赫德以外,到凯司纳、到奥牟、到赫伦、到欧斯特兰,而欧斯特兰国王毫不怜悯逃离真实的人。”
“我生来——”
“你生来就是佩星者。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你不是笨蛋,你跟我一样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我们生活的表面之下,有什么样的混乱正在波动。放掉你的过去,别再紧抓不放了,那没有意义。如果有必要,没有国土统治力你还是可以活下去,那不是最基本必需的——”
摩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不——”
“你有个很能干的国土继承人,他留在家乡种田,没跑出去解答隐晦的谜题。少了你,你的国土依然可以继续生存;但如果你逃离自己的命运,你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亥尔停口。摩亘不由自主地出声——一声往里吸气、没有眼泪的粗哑啜泣。摇曳闪动的火光中,艾雅的脸和胡堇的脸仿佛由白色岩石镂刻而成,只有国王的脸动了动,看起来陌异,既不是人也不是兽。摩亘用双手掩口抑住啜泣,低声问:“你能给国土律法定什么价钱?你能给我什么动机抛弃它?你要拿什么来买我所爱的一切?”
亥尔那双明亮闪烁的眼睛里毫无动摇犹豫。“五个谜题,”他说,“专门为一无所有的你打造:佩星者是谁,他会解开什么东西的束缚?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什么,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什么,第三颗星又会从死亡中召唤出什么?谁会在时间的尽头出现,他又会带来什么?谁能弹响自太初以来始终沉默的大地之琴?谁会佩戴火与冰之星,直到时代结束?”
摩亘掩住嘴的手慢慢放下。大厅里毫无声响,他感觉眼泪如汗水般滑下脸庞。“什么结束?”狼王没有回答。“什么结束?”
“解答谜题是你分内的事。有一天苏司告诉我这些谜题,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心交给朋友保管。自从他失踪之后,我就一直带着这些未解的谜题。”
“他从哪里得来这些谜题?”
“他知道。”
“那么我去问他。”火光在摩亘毫无血色的脸上映照出一道道明暗,他的眼睛是烧焦木头的颜色,迎视亥尔的目光,在那一刻他似乎也从对方眼中汲取了某种冷酷无情。“我会替你解答这些谜题。我想,等我解答之后,你会一辈子希望我不曾踏出赫德半步。”
翌日早晨,摩亘坐在亥尔宅邸旁一座圆形的岩石小屋里,等着胡堇生起的火赶走冰冷地板散发的些许寒意。他穿着亚麻布薄短罩衫,光着脚。屋内一角有几瓶兑了水的酒和几个杯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食物也没有床褥。屋门关着,没有窗户,仅屋顶上有个洞供烟排出,融化了片片雪花。亥尔坐在他对面,面容在火焰中变幻不定。胡堇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他身后,仿佛没有呼吸。
“现在我要进入你的脑海。”火堆彼端的那张脸说,“我会看见你脑中私密的事情。不要试图抗拒我的窥探。如果你想避开我,就让那些思绪像水一样流出去,变得没有形状,像风一样无形。”
摩亘感觉某种轻轻的碰触正翻检自己的思绪。片段时刻、过往事件,都在他脑中自行冒出:与卢德一起念书直到深夜,两人之间点着火光微弱的蜡烛;爱蕊尔夫人在黑暗的大厅里轻声对他说话,同时他的手指滑向竖琴最底下、音最低的那根弦;翠斯丹为她的玫瑰丛浇水,两只脚上都是泥;莱拉捡起一把剑,剑在她手中活了起来,改变了形状。他没有挣扎,让另一个头脑的陌生知识和其他未受困的思绪留在他脑海中,直到突然在自己思绪的黑暗中看见某个人的身体旋转着退去,插在胸口的矛定住那人全身流动移转、色如大海的线条,使他的脸孔一时变得清晰,直到他最后倒下。摩亘吓了一跳,喃喃说着什么;亥尔的眼睛透过火焰看着他,眨也不眨。
“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面对、不能正视的。再来。”
摩亘生命中的记忆在亥尔眼前流过,一幕幕缓缓变换,亥尔似乎对其中一些感到好奇,让它们停留得较久。几小时过去了,除了烧尽的柴烬外没有任何计数时间的东西。摩亘耐心接受对方的探查,学会毫不畏缩地服从那些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后来他累了,开始慢慢退离对方无尽的搜寻,让对方的思绪流出自己的脑海,变得没有形状,像一片雾,让对方的心智摸索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最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动,脑袋里什么也不想,只感觉饥饿像只动物不断骚扰他,寒意烧灼着脚底,身体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哭喊,像个孩子不停哭吵着要睡觉。他在小屋里踱步,听不到亥尔的说话声,看不到抬头盯着他的胡堇,胡堇开门出去取更多木柴时,他也没注意屋外夜色已深。他感觉自己脑海里有某种思绪已成形,那是亥尔还未碰触到的,是他生命中最私密的时刻:一股不安,一股逐渐滋生的恐惧,一股可怕的哀伤正起,他随时可能溺毙其中。他试图避开对方心智无情的探索,感觉那股哀伤逐渐涌起,愈来愈强,他徒然地拼命挣扎,想抗拒它、抗拒亥尔,最后却又看见火光中那双毫不游移的好奇的眼睛。这时他只剩一条路可逃,就是离开自己的思绪,进入另一个人的脑海。
摩亘感觉自己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他透过亥尔的眼睛看见小屋,看见自己站在阴影中,表情惊讶。亥尔脑海深处的记忆之泉源源不绝,他迟疑着一把把掬起。他看见一个有着阳光发色的年轻女子,知道那是艾雅,她正看着别人将木材浸水、弯曲,要用那些木材来搭建她新家的墙。他看见一名有着狂野白发和灰金眼睛的巫师赤脚站在雪地里,大笑着变成一只瘦狼。他看见欧斯特兰的隐秘世界:雪堆下一处温暖的狐狸洞穴里,挤着好几只红毛小狐狸;猫头鹰的窝筑在一棵空心高树里;荒芜寒冷的内地荒野,一群快要饿死的鹿;一间农夫的简单房舍,朴素的墙上挂着亮闪闪的工具,几个小孩在炉火前像小狗般打滚。他沿着亥尔的行迹穿过王国,有时是动物的模样,有时是一名有点富裕、有点愚笨的老头,敏锐的头脑透过看似惺忪的眼神收集知识。他开始认出一些亥尔去过的地方,明白他四处漫游的范围不只限于欧斯特兰境内。亥尔脑中出现一栋熟悉的房子,摩亘一阵大惊,跌回自己脑海里,因为他认出了自己家门口。
摩亘问:“你什么时候……”他声音沙哑,仿佛刚睡醒。
“我听说了克恩和无名之物的故事,十分好奇,便去赫德找他。我都忘了这事了。你做得很好。”
摩亘重新在岩石地板上坐下,身体的需求似乎很模糊,与他无关,仿佛出自他的影子。炉火熄灭,又熊熊燃起,渐趋微弱,重又熊熊燃起。石屋里变得暖和。摩亘进入胡堇的脑海,发现他无言的话语,还跟他一起抱怨肚子饿,这让他那双雪麟眼中露出惊讶的笑意。而后亥尔占据摩亘的头脑,不停探查,教他刺穿别人锁住的心智,教他防守自己的心智,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和回避。最后摩亘已经累得快要大发脾气,但还是超越自己的极限,厘清自己的思绪,再度尝试。亥尔放开了他,他感觉汗水流下脸庞和后背,感觉自己连在热气中都不住发抖。
“多久……我们多久?”他的喉咙干渴不已。
“这对我们来说重要吗?胡堇,拿酒来。”
胡堇手拿一个杯子在摩亘身旁跪下。男孩满脸倦意,眼底下有黑眼圈,但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仍响应了摩亘一丝微笑。小屋里全是烟,一片朦胧,摩亘看不出屋顶的洞外是白天还是夜晚。胡堇把门打开一会儿,凛冽如刀的风夹杂着雪花猛吹进来,屋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摩亘手臂上的汗水凝结成冰,他开始打起哆嗦,胡堇便关上了门。
“再来。”亥尔轻声说,像只猫一样又溜进摩亘脑中。摩亘措手不及,摸索着回忆亥尔之前教他的东西。漫长的许多个小时再度展开,摩亘努力挣扎,不是躲开亥尔的刺探,就是想办法进入亥尔紧封的脑海。胡堇像个影子似的一动不动,坐在亥尔身旁。有时候摩亘看见他躺在岩石地板上睡觉。有时候在他筋疲力尽离开亥尔的脑海时,那双紫色眼睛会转向他,他穿过那双眼睛看见雪麟的形影。接着他开始在胡堇坐着的地方看见一头雪麟,他不确定是胡堇把这思绪放进自己脑中,还是那男孩在人形和雪麟形体间变来变去。一度他看向火堆对面,看到的不是亥尔,而是匹精瘦的灰狼,有一双带着笑意的黄色眼睛。
他用掌根揉揉眼睛,亥尔又回来了,对他说:“再来。”
“不。”他低声说,感觉心智和身体都逐渐离自己而去,“不要。”
“那你就离开。”
“不。”
烟像一阵风笼罩住摩亘,他似乎隔着一段距离望着自己,仿佛那个几乎快看不见东西、虚弱得没力气移动的人跟自己毫无关系。胡堇和亥尔像是烟雾做的,忽而是国王和巫师之子,忽而是狼和雪麟,注视着,等待着。狼开始朝他走近,愈来愈近,绕着他转,眼里燃烧着火光,最后站在他身旁。摩亘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打开,掌心用灰涂画出一个图案。
然后狼说:“现在。”
痛楚使摩亘突然回过神来,回到自己。他张开眼,眼睛因流进咸咸的汗水而猛眨个不停,他看见雪麟的紫色眼睛深深看进他眼底。他眼角瞥见刀光一闪,干渴的喉咙撕扯出一个声音。他转身逃出烟雾,逃离那痛苦的疲倦,逃离那刀伤的刺痛,跌跌撞撞地跑到雪麟眼睛外的天地之间。
石墙消融不见,出现的是冬季雪天一色的平坦地平线。他独自站在雪和天之间,倾听风声,嗅闻风中种种气息。他感觉自己内心与背后某处有某种挣扎,有某种思绪在动荡,他摸索着避开它、远离它,逐步深入如今发现的自在的沉默。风从锐蓝的天空中刮来,吹来各种调性不同的气味,他突然都能一一分辨:水,野兔,狼,松树,雪麟。他听见风高声呼啸,知道风势强劲,但吹在身上的感觉却相当模糊。他逃离的那些混乱可怕的声音减弱了,与无意义的呼号的风声混杂在一起,他深吸一口冬天的干净空气,感觉那声音逐渐消逝。风穿遍全身,形塑心脏肌腱,流过血管,将他的肌肉变得无比强健、充满力度。他感觉风正推搡着他,向他挑战,全身蠢蠢欲动的坚实肌肉突然紧绷,开始跟风赛跑。
岩石不知从何处冒出,他困惑地移动,想要逃开,感觉有陌生、沉默的人影在看着他。火焰猛窜,几乎烧着他;他退离火旁转过身去,犄角却刮到石壁。一阵惊慌突然窜过全身,他这才明白自己有犄角,接着便发现自己恢复了原形,全身发抖,盯着亥尔看,血糊糊的双手阵阵作痛。
胡堇打开门,微弱的正午天光照在门口的雪上。亥尔起身,双手也微微颤抖,但他什么也没说。摩亘对国王的思绪已如对自己的一样熟悉,感觉惊慌退去,平静取而代之。他踩着不稳的步伐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呼吸着风,瘫垂无力的双手染红了罩衫。他感到一股奇异的悲伤,仿佛背离了自己内心的某种无名事物。亥尔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现在休息吧。休息。胡堇——”
“我知道。我会照顾他的。”
“把他的手包扎起来,跟他待在一起。你们两个都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