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抬起头看着她,问:“在哪里?大君在哪里看到的?”
“大君会告诉你的。另外,等我们越过山脉和沼泽,可以望见王冠城时,我还有个谜题要说给你听。大君说谜题里有你的名字。”
在一篷单薄火焰的映照下,摩亘的脸刹时毫无血色。他站起身,说:“我去。”
两人骑马跟随莱拉从黎明走到日落,沿着鲜有人迹的路径,越过低矮古老的山脉,在翌日晚上于山的另一侧扎营。摩亘裹着斗篷坐在火边,看着寒冷的雾气从沼泽缓缓飘到山上。岱思的双手似乎早习惯了这种寒冷,弹奏着一首没有歌词的美妙乐曲,琴声舞进摩亘的脑海,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直到他降服,专心聆听。
一曲结束,摩亘问:“刚才那首是什么歌?真美。”
岱思微笑:“我从没给它取过名字。”他坐着沉默片刻,伸手去拿琴套。莱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火光内,求他说:“别停嘛,大家都在听呢。是你为大君作的那首歌吧。”
摩亘讶异地抬头看着岱思。岱思回答:“是的。”他的手指轻轻往下拂过琴弦,又弹起新的乐曲。莱拉从肩上拿下摩亘的竖琴,放在摩亘身旁。
“其实我早想还你了。”她坐下来朝火伸出双手,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照出明暗,层次丰富,吸引住摩亘的目光。他突兀地问:“你总是待在赫伦边境,等着绑架途经此地的国土统治者吗?”
“我没有绑架你,”莱拉沉着地说,“是你选择要来的,而且——”摩亘正准备开口对她大发议论,却听她继续说,“我的任务通常是带领商人穿过沼泽地带。这里很少有别国的访客,他们有时候不知道要等我带路,结果就掉进沼泽或者迷路。大君离开赫伦外出旅行时,我负责随侍保护,也负责执行她交代我的一切任务。我是用刀、用弓、用矛的高手,上一个小看我本领的人已经死了。”
“你杀了他?”
“他逼我的。当时他要抢劫一群受我保护的商人,我警告他停手,他却不听,这样做可不明智。他动手要杀其中一名商人,我就杀了他。”
“如果你会碰到这种事,为什么大君还让你到处跑?”
“我是大君的侍卫,必须有本事照顾自己。倒是你,你穿越至尊的疆土远行,为什么却像个小孩一样毫无武装?”
“我有这把竖琴。”摩亘语调僵硬地提醒,但莱拉摇摇头。
“琴装在琴套里,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边境地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敌人,例如在王法鞭长莫及的地方,有野人会攻击商人,还有流放的囚犯。你应该带武器防身才对。”
“我是个农夫,不是战士。”
“至尊疆土内没人敢碰岱思,但是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谢谢。”
莱拉扬起眉毛,好心地说:“我只是想给你提供一点经验之谈。如果真有麻烦,岱思一定可以照顾你的。”
岱思的声音掺入琴声中:“赫德侯极有存活的本领……赫德以和平安宁闻名,但外人常常很难了解和平这个概念。”
莱拉说:“赫德侯现在可不在赫德。”
摩亘隔着火堆疏远地看着她:“动物不会因为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处,就改变自己的肤色或本能。”
莱拉不理会他的观点,一片好意地说:“我可以教你扔矛枪,很简单的。学了或许对你有帮助,你丢那块石头就丢得很准。”
“石头已经是够好的武器了,用矛可能会杀死人。”
“矛就是用来杀人的啊。”
摩亘叹了口气:“从农夫的角度想一想。你总不会在玉米成熟之前,就整株拔起吧?也不会砍倒一棵结满青涩梨子的树吧?那么,为什么要在一个人动作和思想还正在进行时,就切断他的生命?”
“梨树,”莱拉说,“可不会杀商人。”
“这不是重点。如果你取走一个人的性命,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以夺去他的土地、头衔、想法、姓名,但如果你取走他的性命,他就什么都没了,连希望也没有了。”
莱拉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深色的眼眸里闪动:“那如果要在你的性命和他的性命之间抉择,你选哪一个?”
“当然是我的性命。”然后摩亘想了一下,有点瑟缩,“我想是吧。”
莱拉呼出一口气说:“这不合理啦。”
摩亘忍不住微笑起来:“大概吧。但要是我杀了人,我要怎么告诉埃里亚?又该怎么对葛阴·欧克兰说?”
“埃里亚是谁?葛阴·欧克兰又是谁?”
“葛阴是我的总管;埃里亚是我弟弟,我的国土继承人。”
“哦,你有弟弟啊?我一直很想有兄弟,但我只有表兄弟,还有侍卫队,她们就像一大家子姐妹。你有没有姐妹?”
“有。翠斯丹。”
“她是什么样子?”
“哦,年纪比你小一点,跟你一样黑头发、黑眼睛。有点像你,只不过不像你这么烦人。”
令摩亘意外的是,莱拉大笑起来:“我确实让你很烦,对吧?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不生我的气。”她敏捷地站起身,“我想大君对我可能也不太高兴,但我对让我猝不及防的人通常不太有礼貌,就像是你。”
“大君怎么知道?”
“她就是知道。”莱拉朝两人点了点头,“岱思,谢谢你弹的琴。晚安。我们黎明就上马出发。”
莱拉踏出火光圈子,消失在夜色里,静悄悄地,听不见半点脚步声。摩亘伸手拿铺盖,从沼泽飘来的雾气已笼罩四周,夜色如刀锋般潮湿冷冽。他往火里又加了树枝,靠近火堆躺下。看着火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毫无笑意地短笑一声。
“要是我精通武器,今天清晨对她丢的可能就不是石头而是矛枪了。她还说想教我呢。”
第二天早上,摩亘看到了赫伦,群山环绕的小国像只盛满晨曦的碗。一行人下山走到平原时,晨雾飘起,四周高耸的岩峰有如一张张好奇的脸。低矮的草原、大风吹袭下枝丫纠缠的树木、吸附马蹄的黏湿地面,全在阵阵雾气中时隐时现。莱拉不时停下来等雾气稍散,好依循可见的地标找路。
摩亘平常习惯脚下都是平稳的土地,因此毫不担心地骑着马,直到莱拉停下片刻,等他赶上,说:“这里是赫伦的大沼泽地,王冠城就在对面。这条穿越沼泽的路是大君送的礼物,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你要是赶着进入或离开赫伦,就往北走,翻过山,不要走这条路。很多匆忙赶路的人都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摩亘看着马蹄下的土地,对之突然有了兴趣:“谢谢你告诉我。”
雾终于散去,露出万里无云的蓝天,鲜明地笼罩在潮湿的绿色平原上。平原地势较高处,有石屋、小村聚集在陡然拔地而起的岩峰下,远处有条路,在平原上蜿蜒曲折地画出一道白。群山雾霭缭绕,地平线上出现一团模糊,然后在视野里逐渐成形。岩石搭建的建筑物矗立着,闪烁着微光:火红哨兵般的赤色石块围成巨大的环,中心是栋椭圆形的黑色宅邸。他们愈走愈近,看见一条河从北方山脉滔滔流下,如一条蓝色带子将平原一分为二,然后流进岩石建筑的中心。
“王冠城,”莱拉说,“又叫作众环之城。”她停下马,身后的侍卫也停了下来。
摩亘望着远处的岩石建筑说:“我听说过这座城。赫伦的七个环是什么?又是谁建造的?第四代大君卢卫建造了这座城,他对八道谜题感到好奇,打算每答出一道谜题就建造一环墙。他死在前去解答第八道谜题的路上,没人知道那谜题是什么。”
“大君知道。”莱拉说,声音把摩亘的眼神从王冠城拉回,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惊跳了一下。莱拉迎视他的目光,继续说:“害死卢卫的那道谜题,就是大君要我现在说给你听的谜题:佩星者是谁,他又会解开什么事物的束缚?”
刹那间摩亘停住呼吸。他摇摇头,嚅动着嘴要说出一个字,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对莱拉吼叫出声,吓了她一跳:“不!”
摩亘一拉缰绳掉转马头,脚一踢,马往前奔驰而去。草原在他脚下变得模糊不清,他伏在马鞍上,奔向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无害又平滑的沼泽,奔向沼泽后方的低矮山脉。他没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直到眼角瞥见一抹色彩闪过。他紧绷着脸,策马向前,马蹄隆隆地飞踏土地,但那匹黑马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侧,既不落后也不超前,随他奔向天地交接之处。他感觉自己的马突然一个趔趄慢下步伐,岱思伸过手拉住他的缰绳,让他猛然停下。
岱思呼吸急促地说:“摩亘——”
摩亘用力把缰绳从岱思手中拉开,驱马向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我要回家。我不必再继续下去了。我有选择权。”
岱思很快朝他伸出手,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是的,你有选择权。但盲目闯进赫伦的沼泽,永远也回不了赫德。如果你要回赫德,我会带你回去。可是摩亘,你先想一想,你受过思考训练。我可以带你穿过沼泽地,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你要穿过伊姆瑞斯回去吗?还是从欧斯特兰走海路回去?”
“我会绕着伊姆瑞斯外围走,到朗戈去——我会走通商大路到凯司纳——假扮成商人——”
“你能回到赫德的机会很渺茫,就算你回去了,然后呢?你会一辈子没名没姓,被缚在那个岛上。”
“你不了解!”摩亘眼里有着受惊吓的神色,像只困兽,“我的人生已设定好了,有某种事物替我设定好了——在我自己都没看出有什么理由采取行动时,某个人已经预见了我的下一步。羿司怎么可能在几百年前就预见有我,为我制作这把竖琴?又是谁在两千年前预见我,用我的人生设下那道害死卢卫大君的谜题?现在有某个东西强迫我采取某些我自己看不见、控制不了的行动模式——给了我一个我不想要的名字——我有选择的权利!我生来是要统治赫德的,那里是我的归宿,那里就是我的名字、我该在的地方。”
“摩亘,你眼中的自己或许是赫德侯,但还有别人在寻找你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将给你‘佩星者’这个名字。除非你死,否则他们永远不会善罢干休,不会让你安宁地待在赫德。他们会跟着你回去。你要为爱蕊尔打开赫德的门户吗?那些人杀死了艾梭尔,还数次谋害你,他们对你的农民、你那个缺牙的养猪人又会有什么慈悲心?如果你现在回赫德,死亡会追在你身后、你身旁,你会发现它就在你家敞开的大门里等着你。”
“那我就不回赫德。”摩亘转过头,不让岱思看见自己痛苦挣扎的表情,“我就到凯司纳去,取得黑袍,然后教书——”
“教什么?那些谜题对你来说全非真实,只是黄昏时分编织的古老故事——”
“不是这样!”
“那么,艾斯峻呢?荷鲁呢?他们也束缚在你人生的谜题里,他们需要你清晰的视野、你的勇气——”
“这些我都没有!就算有,也没有大到可以应付这件事!至少我已经见过死亡,看到时能说出它的名字;但这个——这条建在我面前的路,我连看都看不见!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生来要做什么。在赫德,我至少还有个名字!”
岱思拉近摩亘刻意保持的距离,伸手温和地握住摩亘的手臂,语调转为和缓:“你在赫德之外还有个名字。摩亘,如果不是为了面对这件事,凯司纳的那些谜题和教训又有什么用?你就像以西格的索尔,被恐惧困在死亡和一扇数千年不曾开启的门之间。如果你对自己没有信心,那就对你称为真实的那些事物有信心吧。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或许你没有行动的勇气、信任、理解或意志,但你知道非做不可,你不能回头,背后没有答案。你惧怕那个你不知道名字的东西,那么就看着它,找出它的名字吧;面对前方,去学去找,去做必须做的事。”
风吹过长长的平原,吹在两人身上,把草叶吹成银色。大君的侍卫在他们身后等待,像丛色彩鲜丽的花。
摩亘紧捏缰绳,又松手放开,然后缓缓抬头:“你是至尊的竖琴手,给我这种建议不是你分内的事。或者,你是以有权穿御谜学黑袍的人的身份在对我说话?凯司纳没有任何御谜士给过我‘佩星者’这个名字,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名字的存在,但你就这么接受了,仿佛早在你意料之中。你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希望、什么谜题,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看到过的?”岱思突然低头不看摩亘的眼睛,没有回答。摩亘提高声音问,“我问你,欧斯特兰的英格里斯是谁?他为什么死的?”
岱思握着摩亘手臂的手动了动,脸上有种奇异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欧斯特兰的英格里斯激怒了欧斯特兰国王亥尔,因为有天晚上,亥尔变成一个老头,出现在英格里斯家门口,英格里斯不肯收容他。亥尔便诅咒他:如果下一个来到英格里斯家门口的陌生人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英格里斯就会死。亥尔离开之后,第一个到来的陌生人是——某个竖琴手。竖琴手对英格里斯有求必应,不管是唱歌、讲故事、弹琴,还是叙述四处游历的经历,什么都说,就是没说英格里斯想听到的名字。虽然英格里斯一再拼命问他,但每次竖琴手说出的都是同一个词,而每次英格里斯听到的都是‘待死’。于是,对亥尔的恐惧以及因诅咒而生的绝望,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就此死去。”岱思顿了顿。
摩亘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平静。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从没想过……你可以告诉英格里斯你的名字,说出你的真名啊。这个谜题的教训是:别人为了保命而向你要求的东西,你要给予。”
“摩亘,有些东西是我当时不能给英格里斯、现在也不能给你的。但我发誓,只要你完成这趟艰苦的旅行,到达俄伦星山,不管你向我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为什么?”摩亘低声问。
“因为你脸上有三颗星。”
摩亘沉默了一阵,而后摇摇头:“我永远无权这么要求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这句教训对你也同样适用?别人向你要求的东西,你必须给他们。”
“如果我不能给呢?”
“那么你就会死去,像英格里斯一样。”
摩亘低下头,坐着一动也不动,任风在四周铮流动,仿佛竖琴的声音,吹扯着他的头发和斗篷。最后他掉转马头,慢慢朝侍卫队骑去。她们沉默地迎接,一起前往众环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