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绺披散的头发遮住翠斯丹的眼睛,摩亘替她拨开:“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拿它来做点什么。”

“嗯,我有几个建议。”

“我想也是。”他僵硬地站起身,看到坐在门廊上的卡浓,“你不是要去东赫德吗?”他话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卡浓高高兴兴地说,“要是我没看到这场面最后怎么收尾,温顿·艾莫瑞绝对不会原谅我。你的牙齿都还在吗?”

“我想都还在。”门口那群人开始移动,在摩亘注视之下散开。他伸手拉埃里亚站起来,问:“怎么了?”

“除了压扁一丛玫瑰造成的瘀青和疼痛之外,没什么。我不晓得还有没有干净上衣好换。”

“有,”翠斯丹说,“我昨天洗了你的衣服。这屋子里一团混乱,你们——我们全都一团混乱,商人都快来了,城里所有妇女也都会到我们这脏兮兮的大厅里来看货!我会丢脸丢死的。”

“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埃里亚评道,“现在你一天到晚抱怨。你以前总是脚上沾着泥巴、裙子上满是狗毛,还不是照样跑来跑去。”

“那时候还有人在管这房子,”翠斯丹冷冰冰地说,“现在没有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她陡然转身离开,挡到她路的母鸡纷纷飞跳开来。埃里亚摸摸自己硬邦邦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真是木头脑袋。我们互相帮忙打水洗澡吧。”

两人在屋后脱光衣服,洗头洗澡。然后,埃里亚到葛阴·欧克兰的农庄去,帮忙将谷仓里的谷子装到车上。摩亘穿过收割后只剩残株的农田,走上通往托尔的岸边路。

三艘商船恰好收卷船帆,进港靠岸。摩亘走上码头,其中一艘船正砰然放下充作通道的木板。他看着一名水手牵马走下,那是一匹美丽的长腿母马,来自安恩,毛色漆黑,马辔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小的光点。站在船首的商人向他打招呼,他走去迎接他们下船。

这群商人朝气蓬勃,有些人穿着又长又薄、橘红相间的赫伦外套,有些人穿着安恩长袍,还有些人穿着有着华丽刺绣的伊姆瑞斯紧身上衣。他们穿戴产自以西格的戒指和项链、产自欧斯特兰的毛皮滚边帽,并把这些东西连同兽骨柄小刀和黄铜别针,都给了害羞地挤在一旁观看的孩童。商船载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以西格的铁和赫伦葡萄酒。

几分钟后,葛阴·欧克兰也到了,摩亘正在品尝、检验葡萄酒。

“换成是我,打过那么一场架之后,也会想喝一杯。”摩亘本想回以微笑,但改变了主意。

“谷子装好了吗?”

“就快好了。哈尔·石东会把你谷仓里的羊毛和羊皮送来。你最好把商人带来的金属都换过来。”

摩亘点头,眼神再次飘向拴在码头栏杆上的那匹黑马。一名水手从船上吃力地搬来马鞍,搭放在马旁边的栏杆上。摩亘用手里的杯子指了指马。

“那匹母马是谁的?看来是有人跟着那些商人一起来了,要不然,就是埃里亚偷偷拿艾克伦换的。”

“不知道。”葛阴说着,扬扬灰红色的眉毛,“孩子,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你不该让你个人的喜好干扰生来就必须负起的职责。”

摩亘啜了口酒:“没有干扰啊。”

“要是你死了,干扰可就大得很了。”

摩亘耸耸肩:“还有埃里亚在。”

葛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跟你父亲说过,叫他不要送你去念那个学校,那里把你的想法都搞乱了。但他就是不听。我跟他说,让你离开赫德这么久是不对的,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做过,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好处。我说得果然没错,确实没什么好处。你乱跑到偏远的外地,去跟一个——一个死了、下葬了却不肯乖乖安息的人玩猜谜游戏。这样可不好。这不是——不是赫德的统治者该有的举止。这样可不成。”

摩亘把凉凉的金属杯靠在嘴巴伤口上:“匹芬死后还到处漫游,也是不得已。他使巫术不当,害死了七个儿子,伤心羞愧得自杀。他跟我说,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太记得每个儿子的名字了。我在凯司纳读过他们的名字,就告诉他,他蛮高兴的。”

葛阴的脸涨红得跟火鸡的肉垂一样,他凶道:“太不像话了!”他走到别处,打开一口装满铁条的箱子,又砰的一声关上。一名商人在摩亘身侧开口说话:

“大人,这酒您还满意吗?”

摩亘转过身,点点头。这名商人身穿叶绿色的赫伦薄外套,头戴白貂皮帽,一边肩上还用白色皮带挂着一把黑木竖琴。摩亘问:“那是谁的马?你这把竖琴是哪里来的?”

商人咧嘴一笑,从肩上取下竖琴:“我记得大人很喜欢竖琴,便在安恩替您找了这一把。这琴原属于赫尔领主寇尔的竖琴手,相当古老,但您看看,它保存得这么好,真是美丽。”

摩亘双手抚摸那细致的木刻,手指拂过琴弦,轻轻拨弹了其中一根。“我该拿这么多琴弦怎么办?”他喃喃说道,“一定超过三十根吧。”

“您喜欢吗?就请先拿去弹弹吧。”

“这怎么好意思……”

商人一挥手打断摩亘的话:“像这样的竖琴怎么能定价码呢?您就先拿去熟悉一下吧,不用急着现在决定。”商人把皮带套过摩亘的头,挂在他肩上,“如果您喜欢,我们一定能做出彼此都满意的安排……”

“一定的。”他瞥见葛阴·欧克兰正在看他,脸红了起来。

摩亘背着那把竖琴走到托尔码头的交易厅。商人正在检视他的啤酒、谷子、羊毛,试吃奶酪和水果。他在葛阴·欧克兰的陪同监督下,跟商人讨价还价了一小时。随后,空车拉到码头装载金属、一桶桶葡萄酒,以及凯司纳上方湖床所产的盐块。要运往赫伦和安恩的耕马关在码头附近的围栏里,等着送上船,商人也开始清点一袋袋谷子和一桶桶啤酒。近午时,温顿·艾莫瑞的马车突然出现,沿着岸边路隆隆驶来。

坐在其中一辆车后的卡浓·马斯特跳下车,对摩亘说:“温顿昨天就派车出来了,其中一辆掉了一个轮子,车夫就在席尔·渥德的农庄修车、过夜,我刚好在路上碰到他们。那些商人说服你买这把竖琴了吗?”

“差一点。你听听这声音。”

“摩亘,你也知道我的音乐天分跟铁皮桶差不多。你的嘴巴看起来像颗压扁的梅子呢。”

“别逗我笑。”摩亘央求道,“请你和埃里亚带这些商人去艾克伦好吗?这里差不多结束了。”

“你呢?”

“我打算买匹马,还有一双鞋。”

卡浓扬起眉毛:“还有一把竖琴吧?”

“也许吧。是的。”

卡浓窃笑:“好,我会帮你把埃里亚带开。”

摩亘信步走上一艘船,船舱内安置了六匹安恩马。他仔细审视马匹,其他人忙着把一袋袋谷子堆在后方影影绰绰的舱间。一名商人看到他,两人谈了一会儿,摩亘抚摸着一匹种马光滑的脖颈,那马的毛色有如打磨光亮的木材。最后他走出船舱,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大多数马车都已经驶离,水手也三三两两走向交易厅用餐。海水轻推船只,在支撑码头的巨大松木桩旁冲旋出白色水沫。他走到码头尽头坐下,望向远方:从托尔驶出的渔船像鸭子,在海中载浮载沉;更远的彼方,海平线上有道暗色的线条,那里就是广袤延展的大陆,至尊的疆土。

他把竖琴放在一侧膝上,弹了一首收割曲,节奏明快稳定,就像镰刀挥舞的拍子。他隐约记得一首伊姆瑞斯民歌的片段,正断断续续拨弹时,一道人影落在他双手上。他抬起头。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身旁,不是商人也非水手。男人的衣色沉稳含蓄,精致布料制成的蓝黑色罩衫、胸前由一方方镂有印记的银块串接而成的沉甸甸的项链,都令人难以猜测他的身份。他面容清癯,轮廓细致,既不年轻也不老,松散披垂的头发像顶银色帽子。

“你是赫德的摩亘?”

“是的。”

“我是岱思,至尊的竖琴手。”

摩亘咽了一口口水,连忙要站起来,但竖琴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蹲下来看那把竖琴。

“是乌翁。”他说,指着半藏在一团图案中的名字给摩亘看,“乌翁是赫尔的竖琴工匠,三百年以前的人。他制作的竖琴现在只剩下五把。”

“商人说它本来属于寇尔领主的竖琴手。你是不是——你应该是跟商人一起来的吧?那匹马是你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来了?”

“你刚才在忙,我想先等一会儿比较好。至尊去年春天指示我来赫德,代他向艾梭尔和春茵的去世致哀,但顽固的冬天把我困在以西格,接着在伊姆瑞斯又因为喀尔维丁遭到围城而耽搁,等我到了凯司纳准备上船,安恩的麦颂又紧急传令要我去安纽因。真抱歉,我来得这么迟。”

“我记得你的名字。”摩亘慢慢地说,“家父以前常说‘待死’曾在他的婚礼上演奏。”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摩亘停了口,猛然打了阵冷战:“对不起,家父觉得这样说很好笑,他非常欣赏你的琴艺。我很想听你弹一曲。”

竖琴手在码头上坐下,拿起乌翁的竖琴:“你想听什么?”

尽管难受,摩亘仍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嗯……我想想。请你弹我刚才弹不出来的那首曲子好吗?”

“《贝鲁和比罗的哀歌》。”岱思轻轻调弦,弹起那首古老的民谣。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与黑发的

比罗一同出生,也一同死去。

为贝鲁哀悼吧,女士们,

为比罗哀悼吧。

岱思的手指拨动闪烁紧密的琴弦,流畅地弹出这首曲子的故事。摩亘侧耳聆听,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那张安详超然的脸。那双技艺精湛的手、精准无瑕的优美琴音,娓娓述说比罗的行止,述说其中的狂暴和无助,述说他所到之处留下的死亡。死亡紧跟着他,也紧跟着骑马奔驰的贝鲁,跑在他的马侧,像只猎犬。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跟随着黑发的

比罗,死亡亦跟随两人。

死亡以贝鲁的声音呼喊比罗,

用比罗的声音呼喊贝鲁……

潮水的无尽长叹打破歌中主角死后的沉默。摩亘微微一动,手搁在黑木雕刻的琴面上。

“要是我能让这竖琴发出这么美的声音,我愿意卖掉名字来换,没名没姓地过日子。”

岱思微笑:“就算是乌翁的竖琴,也不值这么高价。商人要你拿什么跟他们换?”

摩亘耸耸肩:“我打算给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收。”

“你这么想要这把竖琴?”

摩亘看着岱思:“为了它,我愿意卖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会用我的农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或好不容易养大驯服的马去换。我只拿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换。”

“你不必在我面前为自己辩解。”竖琴手温和地说。摩亘嘴角一撇,心不在焉地伸手摸摸嘴。

“对不起,今天大半个早上,我都在为自己辩解。”

“辩解什么?”

摩亘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用铁片固定的粗糙木板,对这个安静寡言、琴艺高超的陌生人脱口说道:“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家母想去凯司纳看一看。我在凯司纳的御谜学院读书时,家父来看过我两三次。这事听起来简单,但要他离开赫德,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去,可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赫德侯代代都扎根在赫德。我在凯司纳待了三年,一年前回到家,发现父亲嘴边总是挂着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那些商店,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他提到一间店里有来自五个王国的布料、毛皮和染料时,家母就忍不住想去了,因为她非常喜爱高级布料的色彩和触感。所以,去年春天的交易结束后,他们就搭着商船出海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摩亘伸手碰触一枚钉头,手指绕着它画圆圈,“那时,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就去做了。今早我弟弟埃里亚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我没告诉他,因为他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跟他说我要去西赫德几天,没说是要渡海到安恩去。”

“到安恩去?你为什么——”竖琴手话讲到一半就停住了,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赫德的摩亘,你是不是赢了匹芬的王冠?”

摩亘猛然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是的。你怎么——是的。”

“你没告诉安恩国王——”

“我没告诉任何人。当时我不想谈这件事。”

“奥牟的敖博是匹芬的后代,他到那座塔去想赢回王冠,却发现王冠已经不在了,匹芬则不断求人家放他自由,让他离开那座塔。敖博问他是谁拿走了王冠,但问了也没用,匹芬只说他不会再回答任何谜题。敖博把这件事告诉麦颂,麦颂一听说有人悄悄溜进他的国土,赢了那个好几百年来害许多人输掉性命的猜谜游戏,又悄悄离开,便把我从凯司纳找去,要我找回王冠。我怎么也想不到它竟然会在赫德。”

“王冠一直在我床底下,”摩亘茫然地说着,“那是我在艾克伦的唯一私人空间。我不明白,麦颂想要回那顶王冠吗?我其实不需要王冠,我把它带回家来之后没再看过一眼。但我以为麦颂尤其应该会了解——”

“那顶王冠是你的,你有权拥有,这点麦颂绝无异议。”岱思顿了顿,眼中有种令摩亘不解的神色。他温和地继续说:“而且如果你愿意,麦颂的女儿瑞德丽也会是你的。”

摩亘咽下一口口水,发觉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正俯视着竖琴手。于是他跪下来,眼前看到的突然不再是竖琴手,而是一张颧骨高高的苍白脸庞,脸上充满了各种出人意料的神情,披散着一头浓密柔细的红色长发。

他低声说:“瑞德丽……我认识她。麦颂的儿子卢德跟我念同一所学院,我们是好朋友。瑞德丽以前常去那里看他……我不明白。”

“她出生时,麦颂国王立了誓:只有从匹芬手里赢得奥牟王冠的男人才能娶她。”

“他立了……这么做真是太愚蠢了,只要有点头脑能赢过匹芬,就可以得到瑞德丽,那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啊——”摩亘停下话头,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潮红略退,“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

“但我不能……瑞德丽不能嫁给一个农夫啊,麦颂绝不会同意的。”

“麦颂自有他的主张,我建议你问问他。”

摩亘盯着他看:“你是说,渡海到安纽因,到国王的宫廷里,就这么直接走进他的大厅问他?”

“匹芬的塔你都进去过了。”

“那不一样,那里没有安恩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盯着我看啊。”

“摩亘,麦颂以他自己的名字立了誓,而许多安恩王公贵族的祖先、兄弟甚至儿子都死在那座塔里,他们赞佩你的勇气和头脑都来不及。现在你唯一要考虑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娶瑞德丽?”

摩亘再度站起,满心不确定的焦虑。他用双手梳拢头发,海风又立刻把头发拍打回他脸上。“瑞德丽。”在他前额一侧,那组星座般的印记在肤色的映衬下如火般燃烧。瑞德丽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在远方,转过头来看着他。“瑞德丽。”

他看见竖琴手的神色突然凝定,仿佛风刮走了那张脸的表情和呼吸。他心里的不确定感终止了,就像一首歌的结束。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