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路可去风之平原?”
“摩亘,只要你开口,要我不带军队自己一个人跟你去都行。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好让我跟将领解释,为什么要把整支军队带离喀尔维丁,让这城市毫无防卫,只为了平原上的几块破石头?”
摩亘看着他:“有没有路可去?”
“这里,”艾斯峻从喀尔维丁画了一条线,穿过铎尔和东昂孛的暗色区域,“不过有些风险。”线沿着米尔蒙的南部边界走,“麦颂的军队在这里。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类,遭我们这两支强大的军队夹攻,可以说毫无胜算。但是摩亘,我估算不出他们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没人估算得出。他们予取予求,完全照着自己的步调来,现在已不再假装跟我们作战了,只在我们凑巧挡路时,把我们扫荡敉平。疆土是他们的棋盘,我们只是卒子……而这场棋戏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带着部队南下,去一个几百年来杳无人迹的地方,在寒冬中找架打。”
摩亘碰碰风之平原上的一点,那是那座孤塔可能所在的地方。“达南正带着矿工南下。亥尔带着雪麟,大君则带着侍卫。羿司要他们去风之平原。艾斯峻,为了保护疆土的诸位国土统治者,这个理由够不够?”
“为什么?”艾斯峻一拳敲在那平原上,但瑞德丽动都没动一下,“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会把他们拦在马彻。”
“你拦不住的。他们全都受到某种牵引,要前往风之平原,我也是。如果你希望看到我们任何一人活到明年春天,就率军南下吧。这季节不是我选的,全疆土跟着我走的这支军队也不是,这场战争更不是。我——”艾斯峻双手握住他的肩,他停了口。“艾斯峻,我没有时间可以给你了。我已经看到太多,别无选择,更别无理由。”
如果摩亘允许,那只独眼会看进他的思绪:“那么,替你做选择的是谁?”
“到风之平原来。”
王子放开摩亘:“我去。”
片刻后,摩亘转身走开,坐下,疲倦地说:“我必须离开。”
“今晚?”
“是的。我小睡片刻就走。我需要答案……”他看向瑞德丽埋在毛皮里的脸,长发下只有脸颊和下巴略微可见。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我不会叫醒她。她醒后可能会跟来,叫她飞过风之平原时要小心。”
“你要去哪里?”
瑞德丽的发模糊成一团火。他闭上眼:“去找阿洛依……去找一阵风。”
摩亘一眠无梦,几小时后醒来。艾斯峻给瑞德丽盖了毛皮滚边的毛毯,她在毯下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艾斯峻躺在炉火旁的兽皮上,在两人之间守卫,剑出了鞘,他将一只手按在剑刃上。摩亘以为他睡着了,但才一站起,他便睁开独眼。艾斯峻没说话。摩亘弯腰碰碰他的肩膀,沉默地道别,攀向石墙外的夜色。
摩亘飞着,激烈的夜风在周遭争斗纠结。喀尔维丁到风之平原的这段路上,他不敢施展力量。天亮了,照见灰霾的冷雨、雨中瑟缩的树林、没有生机的田野。他整天奋力逆风飞行,暮色四合之际抵达了风之平原。
他在平原上空低飞而过,整个人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食腐乌鸦,苦涩的眼神扫过无人埋葬的荷鲁部队遗骸。平原上别无动静,倾盆大雨中,连吃腐肉的鸟类或小动物都不见踪影。天光朦胧,平原上满是无数发着微光的武器,雨水打在镶珠宝的剑柄、盔甲、马的头骨、人的骨骸上,一视同仁地将它们全淋得深陷入潮湿的土地。乌鸦缓缓朝古城废墟飞去,没看到其他任何东西,但在乌鸦本能的屏障外,他感觉到一道沉默而致命的警告传遍整个平原。
那座巨塔高高地耸立在城市废墟之上,盘旋着指向夜空。摩亘拍翅飞过塔旁,让自己的脑海空无思绪,只意识到潮湿泥土的气味和自己缓慢疲倦的飞行节奏。他未做停留,直接飞越平原,飞到伊姆瑞斯南界,终于看见麦颂的军队驻扎所在,看见一堆堆午夜的篝火沿着通商大路附近的河岸延伸。他飞降栖息在叶已落尽的浓密橡树林中,直到早晨。
黎明为大地覆上一层白霜,空气凛冽如刀。他一恢复原形便觉得寒冷,呼出的空气迅即冻成冷雾。他打着冷战,循着木柴燃烧的烟和热酒的味道,走到河边的火堆旁。死去的安恩战士守在这里当哨兵,他们似乎在摩亘身上认出一点安恩的东西,没有眼珠的惨白头骨对他咧嘴一笑,便让他通过,并未阻拦。
在国王帐幕外的火堆旁,摩亘找着了正与塔里斯谈话的阿洛依。他安静地走到两名巫师附近,站在那里取暖。光秃秃的树林间,他看见其他火堆,看见醒来爬出帐篷的人拼命跺脚,好让血液流通。马匹喷着鼻息,呼出肺里的寒意,躁动不安地扯着缰绳。帐篷、马具、士兵的武器和罩衫,全是安纽因战袍的色彩:蓝与紫,滚边是悲伤的黑。至于幽灵,想披挂起自己身体的记忆时,则穿着各自古老时代的色彩。他们活跃而自由地穿梭在活人间,但活人如今对许多事情都已司空见惯,并没过多注意那些死者,只对自己的早餐有兴趣。
摩亘的身体终于暖和,他开始聆听巫师的对话。身材高大的阿洛依注意到他,话讲到一半蓦然停口,燃烧的蓝色眼神越过火焰向他看来,眼里的忧虑转成惊异。
“摩亘……”
“我在找羿司。”摩亘说,“艾斯峻说他跟你在一起。”塔里斯的两道细眉扬起,他正要开口又打住,走到国王帐幕前掀开帐门,朝里面说了什么。麦颂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他刚才还在这里啊。”塔里斯说。摩亘叹了口气。“他不可能走得太远。见赫尔的鬼了,你怎么穿过风之平原的?”
“在夜里,我变成食腐乌鸦飞过来。”摩亘迎视安恩国王那双探寻的黑色双眼。麦颂脱下斗篷,不耐烦地说:“这里冷得连死人骨头都能冻僵。”他把斗篷披在摩亘肩上,“你把我女儿留在哪里?”
“喀尔维丁。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等她醒了,就会跟来。”
“跟来?独自飞过风之平原?你们两个对彼此还真不留情。”麦颂拨动火堆,让火焰燃得愈来愈旺,几乎烧着橡树最低处的树枝。
摩亘拉紧斗篷,问:“你说羿司刚才还在这里?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出来喝杯热酒,这季节老头子可不好过。怎么了?这里就有两名伟大的巫师可以为你效力啊。”他没等摩亘回答,疑问地看向阿洛依,“你和羿司相连。他现在在哪里?”
阿洛依低头瞪着冒烟的橡木柴薪,摇摇头:“也许在打盹吧,他的脑海一片沉默。他一路横跨伊姆瑞斯,来得很赶。”
“从摩亘的样子看来,他也来得很赶。”塔里斯评论道,“羿司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走?”
摩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举起一只手拢过头发。他看见那双乌鸦般的眼突然闪过一抹亮光。“羿司这么做,”麦颂说,“无疑自有原因。没有眼睛的人看得见神奇的事物。你说你在喀尔维丁歇脚?艾斯峻和他手下的将领仍然意见不合吗?”
“可能吧。但艾斯峻会把整支军队带来风之平原。”
“什么时候?”阿洛依质问,“我三晚前还跟他在一起,他完全没提啊。”
“现在。”摩亘补充说,“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一阵沉默。一身白骨、穿戴金色盔甲的哨兵骑着马无声地走过,麦颂的眼神随那幽灵远去。“所以,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看得见什么?”麦颂自问自答,声调中有认出事实的木然震惊,“死亡。”
阿洛依躁动不安地说:“现在可不是猜谜的时候。如果昂孛和铎尔之间的路畅通无阻,他到风之平原要花四天,如果路不通……你最好准备率军北上救援。万一出了差错,伊姆瑞斯的部队可能会全军覆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摩亘,“你已经获得惊人的力量,但你准备好独自使用那些力量了吗?”
塔里斯一手按住阿洛依的肩,说道:“你有伊姆瑞斯战士的头脑,充满肌肉和诗意。我不是解谜人,但我在三大地区住了几百年,多少也学会一点微妙的行事风格。你能不能仔细听听佩星者的话?他把全疆土的部队都聚集到风之平原,而且他并不打算独自奋战。风之平原。艾斯峻看出来了。羿司也看出来了。最后的战场……”
阿洛依沉默不语,凝视塔里斯,某种神色挣扎着在他脸上浮现,像是脆弱、迟疑的希望。“至尊。”他猛然望向摩亘,“你认为至尊在风之平原?”
“我想,”摩亘轻声说,“不管他在哪里,如果我不快点找到他,我们全死定了。我多回答了一道不该回答的谜题。”两位巫师同时开口,摩亘摇头。“到风之平原去。不管我找到什么答案,都会在那里给你们。我应该直接去那里的,但我以为或许——”他停口。麦颂替他接下去。
“你以为羿司在这里。朗戈的竖琴手。”麦颂发出一声粗哑、干涩的声音,像乌鸦的笑声。但他瞪着火,仿佛正看它将一场梦境编织到尾声。他突然转开视线,但摩亘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黑眼毫无表情,就像他国土上的死者,那些被真相侵蚀入骨的亡者。
暮色中,摩亘站在风之平原边缘的树林里,等待夜色缓缓地将空荡的古城和低语的长草再度拥入怀里。他在此一动不动地等了数小时,几乎一不小心便要生根变成一株光秃扭曲的橡树。漆黑无星的夜空笼罩着世界,尽管他能在黑夜中视物,但夜色暗得似乎连那座色彩斑斓如同宝石的塔都染上了黑。他开始移动,再度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他朝塔踏出最后一步时,云层突然散开,一颗星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浮现。
摩亘站在阶梯底层往上看,就像两年前一个潮湿的秋日,第一次看见这道阶梯时那样。他记得那时自己转身走开,并不好奇,也不觉得必须上塔。台阶是金色的,所有传说都说这道阶梯盘旋向上,永无止境。
他逆着强风似的低下头,开始爬楼梯。四周的塔壁是散发着光泽的黑,星星点缀其间。金色的台阶绕着塔心一圈圈向上,坡度并不陡。他绕足一圈,开始爬第二圈时,塔壁从黑变成浓重的深红。他发现风声不再是白天那单薄而愤怒的声音,变得浑厚有力。脚下的台阶似乎以象牙雕成。
爬到第三圈时,风声又变了,风里有他在北方荒原上随之弹琴的音调。他的双手渴望应和,但弹竖琴会带来杀身之祸,他没有行动。第四层的塔壁似乎是厚重的纯金,台阶仿佛以星光之火雕成。阶梯不断向上,脚下的平原和废墟愈来愈远,爬得愈高风也愈冷。爬到第九层,他纳闷自己是不是在攀爬一座山。风、台阶、周围的塔壁全如融雪般清澈。楼梯的圆圈变小,他想一定离塔顶不远了。但接下来一层变成诡异的黑暗,仿佛用夜风雕成台阶。那段黑暗的台阶似乎怎么也走不完,然而等他终于走出黑暗,月亮却仍挂在先前看到的地方。他继续往上爬,塔壁变成美丽的黎明灰,台阶则是淡粉红。风锐利逼人,无情又致命,推挤着摩亘,逼他脱离形体。他继续走,一半是人一半是风,周遭的色彩一变再变,直到他跟先前尝试的人一样,终于领悟,不管在这不断变幻的色彩中一圈圈爬多久,都走不到尽头。
他停下脚步。下方的古城如此遥远,在黑暗中已完全看不见。抬起头,他可以看见那难以捉摸的塔顶离自己非常近,但它似乎好几个小时之前就这么近了。他寻思自己是否走进了一场梦的碎片,这场梦在弃置的岩石间已矗立千万年。然后他醒悟,这不是梦境,乃是幻象,是一道被某人心智束缚的古老谜题,而他一路走来,其实一直带着那谜题的答案。
他轻声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