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我一向都很用脑子。”亥尔说。一个惊人的思绪突然窜过摩亘全身,他不知不觉又挪动身体。瑞德丽抬起脸,眨着眼。

“那座塔受幻象束缚……所以没人能爬到塔顶。没有人会特地制造幻象,除非那里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但是,有什么东西能在塔顶藏这么久?”

“至尊。”瑞德丽睡意蒙眬地说。众人凝视她,娜恩的烟斗在手上冒烟,亥尔正凑到嘴边的杯子停在半空。“呃,”她接着说,“这是唯一一样每个人都在找的东西啊,而且那里可能是唯一一处没人找过的地方。”

亥尔望向摩亘。摩亘一手拢过头发,脸色逐渐开朗,进而转成惊异。“也许吧。亥尔,你知道我一定会去试。但以前我一直以为那幻象是某个已死的御地者遗忘的东西,而不是……而不是出自一个还活着的御地者之手。等一下。”他突然坐直,瞪向前方,“风之塔。这名字,这名字……风。”风突然在他记忆中吹起,俄伦星山的深风,荒原的狂风,与他竖琴的每一个音调唱和。“风之塔。”

“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一把以风为弦的竖琴。”风消逝在摩亘脑海中,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问话的人是谁。影像退去,只留给他一些字句,他只知道这一切之间必定有某种关连。“那座塔。镶星的竖琴。风。”

亥尔赶开座椅上的一只白色黄鼠狼,慢慢坐下。“你能像束缚国土律法那样束缚风吗?”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你是还没试过。”

“就算要试,我也不知从何做起啊。”摩亘又说,“有一次我易形成风,是为了杀人。我只知道我能做到这一点。”

“嗯——”他停口,摇摇头。大厅里非常沉静,动物的眼睛在灯心草堆里发亮。羿司放下酒杯,杯子碰到托盘边缘,发出一声引人分神的轻响。娜恩帮他摆好酒杯。

“近距离最难拿捏了。”他喃喃地怨叹。

“我想,”狼王说,“如果我开始问你,这会是我这辈子问过的最长的谜题。”

“最长的谜题你已经问过了。”摩亘说,“早在两年前,你在暴风雪里救了我一命,把我带进你家时,就已经问了。我至今还在试着为你找出答案。”

“两年前,我给了你雪麟形体的知识;现在你回来,向我要国土律法的知识。下一次你会跟我要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喝干杯中的酒,双手圈住杯口,“也许是信任吧。”他倏地放下酒杯,手指在无瑕的杯缘滑动,突然感觉筋疲力尽,想把头埋在满是盘子的桌上睡去。他听见狼王起身。

“明天再问我吧。”

亥尔碰碰他,他努力睁开眼,站起来跟在国王身后走出大厅,不觉得这答案有什么奇怪。

艾雅为他们准备了温暖舒适的房间。摩亘在瑞德丽身旁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明。天空逐渐亮起,雪麟慢慢聚集在他脑海中,在四周围成紧密无比的圆,使他动弹不得,而它们都有双秘密的淡色盲眼。摩亘突然醒来,喃喃说了什么,瑞德丽伸手摸向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梦话。等她再度静静睡去,摩亘便轻悄悄起床穿衣。他闻到松木柴薪烧成余烬的清甜气息从沉默的大厅飘来,不知怎么地知道亥尔一定还在那里。

国王看着摩亘走进大厅。摩亘安静地走过蜷缩在炉火旁睡觉的动物,在亥尔身旁坐下。国王用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将他包在一片温和自在的沉默中。

片刻后,亥尔说:“我们需要隐秘的地方,否则商人会把谣言一路传去安纽因。最近他们常成群跑来我这里,问我问题,问娜恩……”

“后面那间小屋如何?”摩亘建议,“你教我易形成雪麟的那间。”

“似乎满适合的……我来叫醒胡堇,他可以照料我们。”亥尔微微一笑,“有段时间,我以为胡堇会回去跟雪麟待在一起,因为他在人群中变得非常羞怯。不过娜恩来了,把她所知的关于苏司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我想他说不定会变成巫师……”国王沉默下来,摩亘猜想他正将思绪传送到安静大宅内的另一个角落。片刻后,胡堇信步走进大厅,眨着惺忪的睡眼,手指梳理着白色头发。看见摩亘,他猛然停步。他有着雪麟的大骨架和优雅的姿态,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害羞。胡堇红着脸稍稍拨弄一下灯心草堆,雪麟如果会笑,绽出微笑之际或许就是这模样。

“我们需要你帮忙。”亥尔说。胡堇颔首表示同意,凝视摩亘,终于讲得出话来了。

“娜恩说你跟那个杀死苏司的巫师相斗,救了朗戈巫师的命。你有没有杀死创立者?”

“没有。”

“为什么?”

“胡堇。”亥尔喃喃说道,然后顿了顿,好奇地看着摩亘,“为什么?难道你复仇的热血都在那名竖琴手身上用完了吗?”

“亥尔……”摩亘的肌肉在亥尔手底下紧绷起来。国王忽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有幽灵缠着你吗?昨晚,羿司告诉我那竖琴手是怎么死的。”

摩亘无言地摇头。“你是解谜人,”他突兀地说,“你告诉我吧。我需要帮助。”

亥尔紧抿着嘴站起身,吩咐胡堇:“拿食物、酒、柴薪去小屋,还要地铺。等安恩的瑞德丽起床,让她知道我们在哪里,带她过来。”男孩的脸涨成深红,亥尔有点不耐烦地加了一句,“你跟她说过话。”

“我知道。”胡堇突然微笑起来。不过在亥尔带有疑问的眼神注视下,他又恢复正经的表情,开始行动。“我会带她去。还有一切必需品。”

当晚及接连九夜,他们都待在国王宅后那间烟雾弥漫的圆形小屋里。摩亘白天睡觉,似乎永不疲倦的亥尔则利用白天处理国事。每天黎明,摩亘离开亥尔的脑海时,都看到瑞德丽在一旁,还有胡堇,有时还有娜恩,敲着烟斗把烟灰往火堆里倒。摩亘很少跟他们说话,不管睡着或醒来,他的心智似乎都与亥尔联结,形成树木、渡鸦、白雪皑皑的山峰,狼王脑海深处所有形体皆与他的意识牵系相连。那几天里,亥尔把一切都给了他,不向他要求任何东西。摩亘透过他探索欧斯特兰,用自己的意识形成束缚,牵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树根,每一颗石头,每一只幼狼、白鹰、雪麟。摩亘发现国王通晓许多奇奇怪怪的巫术,能跟猫头鹰或狼交谈,还能跟铁打的刀或箭镞交谈,告诉它们往哪里砍、哪里射。亥尔熟悉国土上的人与兽,仿佛那些全是自己的家人,他的国土律法甚至延伸至北端荒原的边缘,在那里的一片冰雪荒漠上,他曾与雪麟赛跑。亥尔由自己的律法塑造成形,他内心的力量先以冰、继以火淬炼摩亘的心,直到摩亘似乎变成亥尔脑中的又一个形体,或亥尔变成摩亘力量的倒影。

而后,摩亘脱离亥尔,倒在地铺上睡去,像国土继承人一般梦见亥尔的记忆。他的梦境扰动不安又激烈,横跨数百年,其中有历史,有鲜少的几场战役,还有延续数天甚至数年的猜谜游戏。他建造伊莱,听巫师苏司说出五道奇怪的谜题让他保管,在狼群、雪麟群中生活,生下子嗣,主持国事,变得愈来愈老,老到没有年龄,成为永恒。最后,这些纷乱丰富的梦境终于结束,他回到自己内心深处,回到无梦的夜,一动不动地睡着,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脑海。摩亘紧抓住它,把自己带回这个世界,眨眨眼醒了过来,发现瑞德丽跪在身边。

瑞德丽微笑着俯视他:“我想搞清楚你是不是还活着。”她碰触摩亘的手,摩亘一把握住。“你还动得了。”

摩亘慢慢坐起。小屋里没有别人,他听见屋外的风正试着掀翻屋顶。他想讲话,但好一会儿才发得出声音:“多久——我睡了多久?”

“亥尔说,两千多年。”

“他这么老了?”摩亘愣了一会儿,然后倾身亲吻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中午。你睡了将近两天,我很想你。这些天,大多只有胡堇陪我讲话。”

“谁?”

她的笑意更浓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摩亘点头:“你是一个两千岁的女人,叫作瑞德丽。”他握着瑞德丽的手静静坐着,将四周的世界归纳成形,最后站起身,由瑞德丽搀扶着站稳。他一开门,风便猛然掀开门扇,点点初雪在风中飞旋着消失不见。风打破他脑海的寂静,缠绕挥打着他,顽强冰冷,把他拉出梦境,重回自己。他跟瑞德丽一起跑过院子,进入温暖的深色宅邸。

那晚亥尔来找他,他正躺在房里的火堆旁,回忆并慢慢吸收取得的知识。瑞德丽让他独处出神。亥尔进门,他回过神来,两人的眼神越过火堆相视,是一种平和、无言的彼此认知。亥尔坐下,摩亘直起身,拨动柴薪,直到昏昏欲睡的火焰醒转。

“我来,”亥尔轻声说,“取你欠我的东西。”

“我欠你一切。”摩亘等待着。眼前的火光逐渐模糊,他再度迷失,这次是迷失在自己的记忆里。

国王在他的记忆中探寻,有些漫无章法,不确定会找到什么。才探索没多久,亥尔就大为惊诧地放开摩亘。

“你居然动手打一个瞎眼的老巫师?”

“是的。我没法杀他。”

国王的眼闪着冰河似的光芒,似乎要说什么,但只再度抓住摩亘记忆的线条,前后来回编织,从通商大路到朗戈,再到俄伦星山,然后是摩亘在荒原上迎风弹奏竖琴的那若干个星期。他看见竖琴手死去,听见羿司在以西格对摩亘和达南说话,听见瑞德丽给了摩亘一道谜题,把他从那片死寂之地重新拉回活人的世界。国王突然放开摩亘,像只狼一样在房里大步地走来走去。

“岱思。”

这名字让摩亘感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寒意,仿佛亥尔一说出这两个字,就把不可能变成了事实。国王踱到他身旁,终于停步,低头瞪着火堆。摩亘疲倦地把脸埋进臂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比全疆土任何人的力量都大。你也感到那道心智拘控了——”

“他向来拘控着你的心智。”

“我知道。而且我无法反抗,我就是没办法。你也看到他在通商大路上怎么把我引去……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只凭一把他几乎弹不了的竖琴,我就去找他了……在安纽因,我无法下手杀他,甚至根本不想杀他,一心只想找个不杀他的理由,他便给了我一个理由。我以为他已经永远走出我的生命,因为我让他再也不能在疆土任何一处弹竖琴。我留了一个地方让他去,他对我弹竖琴,然后再度背叛我。我眼看着他死去,但他没死,只是把一副面具换成另一副。他打造了那把我差点用来杀死他的剑,把我像根狗骨头一样丢给亟斯卓欧姆,同一天又在御地者面前救了我。我不了解他,也不能挑战他,因为我毫无证据,而且,他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指控,都有办法脱身。他的力量让我害怕,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只给我沉默,就像树木的沉默……”摩亘的声音渐弱,进而消失,他发现自己正聆听着亥尔的沉默。

他抬起头。国王仍凝视着火,但他觉得国王的凝视仿佛隔着数百年的距离。亥尔一动不动,似乎没了呼吸,摩亘从没见过他的面容如此沧桑,仿佛被一阵吹得他国土满是伤痕的无情冰风刻出一道道痕迹。

“摩亘,”他低声说,“你要小心。”摩亘慢慢醒悟,这句话不是警告,而是恳求。国王跪坐下来,非常温和地握住摩亘的双肩,仿佛抓着某个难以捉摸、没有实体、正逐渐在手中现形的事物。

“亥尔。”

国王摇头,摇去摩亘的问题。他凝视着摩亘的双眼,眼神出奇地明亮,直直看进让他困惑不已的内心深处:“让那竖琴手说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