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除此之外,狼王没再给摩亘任何答案。亥尔眼底另外还藏着某样事物,但他不肯提起。摩亘感觉到了,羿司也感觉到了。离开伊莱的前一晚,羿司问:“亥尔,你在想什么?在你说的每一句话底下我都听到某种东西。”

他们正坐在炉火旁,风呼啸着吹过屋顶,引着一股股烟穿过排烟孔飘出去。亥尔越过火堆看向巫师。狼王的脸依然被自己已洞察的某样事物刻画得坚毅而古老,但他对巫师说话的声音中仍只有熟悉而干涩的亲昵。

“不是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

“在这座大厅里,在这许多个世纪以来你都用解谜、猜谜获得真相的地方,”羿司喃喃说道,“我怎么就是觉得这话不可信呢?”

“相信我。”亥尔说。巫师的双眼在盲人私密的黑暗中朝国王探寻。

“你要去伊姆瑞斯。”

“不行。”摩亘突兀地冒出一句。他已不再对抗羿司,巫师在场时他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着一只他难以预料的强大动物,但巫师这句介于陈述与命令之间的话令他一惊,脱口表示反对:“亥尔,你去伊姆瑞斯除了送命外,还能做什么?”

“我,”亥尔说,“一点也不打算死在伊姆瑞斯。”他一只手朝火焰摊开,掌心如凋萎弯月般的疤痕是力量的痕迹。这无言的手势令摩亘难以忘怀。

“那你打算做什么?”

“你给我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我就告诉你。”

“亥尔,这不是游戏!”

“不是吗?一座诸风之塔的顶端有什么?”

“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一定会回来告诉你,只要你耐心等一等。”

“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亥尔说着站起身,心绪不宁地来回踱步。他走到巫师的椅旁,捡起两小根柴薪,跪下身放进火堆。“如果你死了,”他说,“我在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不是吗?”

摩亘沉默不语。羿司倾身向前,一只手扶着亥尔的肩保持平衡,接住一小块燃烧着滚来的碎木,丢回火里。“要突破重围到风之塔是件难事,但我认为在艾斯峻部队的协助下,或许办得到。”他放开亥尔,拍拍手上的灰。国王站起身,摩亘看着他阴郁的脸,咽下争论,只在自己脑海中狠狠下定决心。

翌日黎明,三只乌鸦告别亥尔,展开漫长的旅行,南下前往赫伦。一路下着雨,飞行格外辛苦。巫师带路的准确度惊人,他引领他们穿过欧斯特兰平坦的牧场,穿过直抵欧瑟河畔的森林,直到越过冬河,来到欧斯特兰和伊姆瑞斯之间广大的无人地带,三人才恢复原形。这是旅行的第三天,近傍晚时分雨终于停歇,他们几乎不用言语沟通,不约而同地飞落到地面上,变回原形休息过夜。

羿司好不容易点燃一堆湿透的木头,摩亘紧接着便问:“见赫尔的鬼了,你到底用什么方式带路,居然能领着我们丝毫不差地直飞到冬河?你又是怎么从以西格去赫德的,竟能在两天内来回?”

羿司朝摩亘出声的方向瞥了一眼,火焰在他双手间燃起,吞没了木头。他收回手退开。“本能。”他说,“你飞的时候想得太多了。”

“或许吧。”摩亘退让,不再争论,在火堆旁坐下。瑞德丽深呼吸充满松树气息的湿润空气,向往地看着河水。

“摩亘,你抓条鱼来好不好?我好饿,真不想变回乌鸦的模样去吃——乌鸦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抓鱼,我就去找蘑菇。”

“我闻到苹果的味道。”羿司说着站起来,循着某个气味信步走去。摩亘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就没闻到苹果味,”他喃喃地说,“而且我飞的时候几乎什么也不想。”他站起身,又弯下腰亲吻瑞德丽,“你闻到了苹果味吗?”

“我闻到鱼味,还有会再下雨的味道。摩亘……”她突然用一只手揽住摩亘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摩亘看着她思索合适的字句。

“什么事?”

“我不知道。”瑞德丽用另一只手拢过头发,眼神迷惑,“他在大地上四处行走的模样,简直像大地的统御者……”

“我知道。”

“我一直想——我一直想信任他,直到我记起他曾经如何伤害你,就又好害怕他,怕他这么有技巧,不知会把我们带去哪里……但我总是很容易忘记这些恐惧。”她手指轻拉摩亘软垂的发,有点心不在焉,“摩亘。”

“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突然站起身,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瑞德丽到空地另一头去察看一堆白蘑菇。摩亘走进宽广的河,涉到浅处,老树残干一般站立不动,注意着游鱼,试着不思不想。他两度溅得自己一身水,却只落得鳟鱼从指缝中溜走。最后他让自己的脑海变成一面镜子,反映河水及天空的灰,开始用鱼的方式思考。

他抓到三条鳟鱼,因为没别的工具,只好很不顺手地以剑将鱼开膛剖腹。他转身把鱼拎回火边,发现羿司和瑞德丽正在看他。瑞德丽面带微笑,巫师的表情则深不可测。摩亘走到两人身旁,把鱼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剑在草上蹭干净,再入鞘收回幻象中,然后在火堆旁蹲下。

“好吧,”摩亘说,“就算是本能吧。”他接过瑞德丽的蘑菇,塞进鱼肚,“但那也不能解释你怎么能那么快地去赫德打了个来回。”

“你一天可以跋涉多远?”

“大概可以横跨伊姆瑞斯吧,我不知道。我不喜欢用穿越时间的方式长途奔波,那样非常累,而且完全不知道会碰到谁的脑海。”

“嗯,”巫师轻声说,“当时我别无选择。我不希望你在我还没回去前就挣脱心智拘控。”

“我根本不可能——”

“你有那个力量。你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摩亘不发一语地瞪着巫师,全身泛起一阵寒意。“原来是那么回事?”他低声说,“是一段记忆?”

“以西格的黑暗。”

“或是俄伦星山的黑暗。”

“是的。就那么简单。”

“简单。”摩亘记起亥尔的恳求,轻轻呼吸,直到哽在胸口的疼痛和纠结的字句逐渐松动。他用湿叶包住鱼,把放鱼的石头推进火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简单的。”

巫师抚着一茎草叶,沿着弧度抚到叶尖。“有些东西是,例如夜晚、火焰或一根草叶。如果你把手放进火里,心里想着自己的痛,你就会被烧伤;但如果你只想着那火焰,或只想着那夜晚,接受它,不去回忆……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无法遗忘。”

巫师沉默不语。鱼被烧烤得油星四溅时,雨再度下起来,他们匆匆吃完,易形,冒着滂沱大雨飞上树遮蔽栖身。

两天后,他们飞越欧瑟河,在这条湍急野性的河边变回原形。时值向晚,天空潮湿明亮,光影在他们脸上交错游移。三人彼此相视,有一点迷惑,仿佛惊讶于自己的模样。

瑞德丽叹口气,坐在一根倒地的树上。“我累得动不了了。”她低声说,“当乌鸦当得好烦,我快忘记怎么说话了。”

“我来打猎。”摩亘说。他想动,却仍站在原地,倦意似水涌遍全身。

羿司说:“我来打猎。”两人还来不及回答,巫师已再度易形,变成一只鹰凌空飞起,愈飞愈高,强有力地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穿过雨水和阳光,终于不再升高,开始盘旋。

“怎么可能?”摩亘低声说,“他看不见,怎能打猎?”他突然有股冲动,想穿过阳光火速飞蹿到那只鹰身旁。他压抑那股冲动,看鹰俯冲而下,迅速又致命地冲进幢幢的阴影中。

“他就像个御地者。”瑞德丽说。摩亘周身泛起一阵古怪的寒意。瑞德丽似乎也被自己的话语刺痛。“他们全都有那种可怕的美。”两人看着鹰从地面飞起,身影在骤逝的天光中显得更暗,爪间抓着某个东西。瑞德丽慢慢站起,动手捡拾柴薪。“他会需要烤架。”

摩亘从一株小树上取下一段树枝,剥去树皮。鹰飞了回来,在瑞德丽生起的火堆旁放下一只死野兔。羿司再度站在他们面前,一时间,他的眼睛看起来陌生,充满天空的清澈狂野及鹰猛锐准确的猎杀力。而后那双眼又变得熟悉。摩亘问了那问题,声音听起来压抑。

“我闻得到它的恐惧。”巫师说着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刀,坐下,“你来剥皮好吗?要我来的话会很困难。”

摩亘一言不发,动手剥兔皮。瑞德丽捡起那根要当烤架的树枝,削好。她突然开口,语调近乎害羞:“你会说鹰的语言吗?”

那张盲眼、充满力量的脸朝她转去。摩亘看见巫师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温和,手上的刀为之一顿。“会一点。”

“可不可以教我?我们一定要用乌鸦的模样一路飞去赫伦吗?”

“如果你想……我本来以为,因为你来自安恩,所以乌鸦的形体会让你比较自在。”

“不,”她轻声说,“现在我变成很多东西都不会觉得不自在了。但还是谢谢你想到这一点。”

“你变过哪些形体?”

“哦……好几种鸟,还有树、鲑鱼、獾、鹿、蝙蝠、雪麟——早算不清了,那时我在找摩亘。”

“你总是能找到他。”

“你也是。”

羿司心不在焉地摸着四周的地面,寻找支撑烤架的小树枝:“是的……”

“我也变过一次野兔。”

“野兔是隼鹰的猎物。你是依循大地的法则易形。”

摩亘把皮和内脏丢进蕨丛,伸手拿烤架。“那疆土的法则呢?”他突兀地问,“这些法则对御地者全都没有意义吗?”

巫师静止不动,眼神深处似乎骚动着鹰的无情力量。摩亘感觉自己的挑衅很鲁莽,随即转开视线。羿司含糊地说:“不全是。”摩亘用烤架插好野兔,在火堆上架好,转了两下看看是否牢靠。此时他突然醒悟到巫师这句话模棱两可,不禁跪坐下来凝视巫师。但瑞德丽正在对羿司说话,她语调中清晰可辨的痛苦让摩亘保持沉默。

“那么,你觉得我在风之平原上的那些亲戚为什么要对抗至尊?如果力量是件简单的事,就是认识雨水、认识火,那么这些事物形成的法则就是大地的法则?”

羿司再次沉默。太阳消失了,这次消失在西边云层深处,一片朦胧的暮色和雾气逐渐笼罩他们。巫师伸出手摸到烤架,慢慢转动:“摩亘猜想至尊控制住御地者,让他们无法施展全部力量,我想摩亘猜对了。光是这样,他们就很有理由对抗至尊……但在这一点之下,似乎还埋藏着很多谜题。许多个世纪前,以西格那些石头孩子把我引去他们的墓穴,因为我感觉到了他们的悲伤。他们的力量被夺走了。孩子是继承力量的人,也许这就是他们遭到毁灭的原因。”

“等等,”摩亘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至尊的继承人就埋在那座墓穴里?”

“似乎有可能,不是吗?”兔肉的肥油在火中噼啪爆响,羿司再度转动烤架,“也许就是那个小男孩,是他告诉我必须在一把竖琴和一把剑上各镶三颗星,等待许多个遥远世纪之后的某个人前来领取……”

“可是,为什么?”瑞德丽仍然低声追问,“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鹰的飞翔……其中有美,也有致命的力量。如果这股力量不受任何律法束缚,那么这股力量和人们对它的贪婪欲望会变得太可怕——”

“我就曾经想要它,想拥有那股力量。”

那张坚毅而古老的脸再度融成令人惊讶的温和。羿司碰触她,一如先前碰触草叶:“那就去拿。”

羿司放下手。瑞德丽低着头,摩亘看不见她的脸,伸手想拨开她的发,她却突然站起,转身避开摩亘的手。摩亘看着她走进树林,她双手紧紧交握臂膀,仿佛感到寒冷。摩亘喉头突然有如火烧,没有什么说得通的原因,只因巫师碰触瑞德丽,而瑞德丽抛下了他。

“你什么都没留给我……”摩亘低声说。

“摩亘——”

他站起身,跟在瑞德丽身后走进逐渐聚拢的雾气中,留下鹰和它的猎物。

接下来几天,他们继续飞行,有时变成乌鸦,天气放晴时就变成鹰。其中两只鹰用尖锐的声音相互鸣叫,另一只则沉默地听着。他们以鹰的形体猎食、睡觉、醒来,用清澈野性的眼神望向苍白的太阳。下雨时他们变成乌鸦,稳稳地飞过湿淋淋的空气,下方的树林绵延无尽,让他们感觉简直像在同一处不停地打转。但扑打他们的雨停了,太阳像幽灵似的在云层后窥看,前方地平线上的一抹模糊也逐渐固定成形,变成森林远处冒出的一环山丘。

太阳忽然短暂露脸,接着逐渐西沉。光线拂过整片土地,河流如同银色的叶脉,湖泊则是翠绿大地上的小钱币。三只鹰疲倦地飞着,形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前后相距半里。第二只鹰仿佛对夕阳着了魔,倏地往前飞蹿,在阳光和阴影中来回穿梭,生气勃勃地朝目的地直飞而去。它的兴奋让摩亘脱离原本单调的节奏,加速飞过带头的鹰,去追赶那飞射过天空的黑影。他从不知道瑞德丽能飞得这么快。摩亘乘着北风气流前行,但那鹰仍领先好一段距离,他拼命朝它飞去,直到仿佛已将自己的形体抛在身后,只剩下一股追求速度的热情,在光的顶端飞蹿向前。他慢慢追上那鹰,等到看见它翅膀的长度和深色的腹部,才发现这是羿司。

摩亘保持速度,全身心只想赶上那只充满自傲力量的鹰,超越它。他使尽力气冲去,直到风仿佛在燃烧,燃烧着掠过他、穿透他全身。下方的森林有如大海起伏。他逐渐拉近与那只鹰的距离,直到自己变成那鹰在满天红霞中的影子,接着追到它旁边,与它等速齐飞,翅膀拍打着相同的节奏,却无法超越。他拼命飞过空气和光线,抛开一切,甚至抛开心中强烈的渴望,就像必须抛开压舱重物以保持速度。但那只鹰不让摩亘追上它,只引诱他愈飞愈快,直到摩亘所有的思绪和心头的阴影全随风而去,直到他感觉心跳若再加快一下,自己就要燃烧成一阵风。

摩亘鸣叫一声,脱离那鹰身侧,朝下方的和缓山丘降落。他几乎连翅膀都拍不动了,只让一股股气流交互托着,最后降落在地。他变回原形,四周的长草迎向他,他张开双臂紧紧贴靠大地,直到胸口的狂跳缓和,直到呼吸从火焰变回空气。他慢慢翻身站起,那鹰在他头顶盘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先前的极速飞翔让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惊鸿一瞥,这时那感觉再度强烈地涌上心头。他渴望地朝鹰伸出手,鹰像块落石直接向摩亘飞降。他任鹰飞过来,任它降落在肩上,鹰爪紧扣住他,深邃的眼一片空盲。摩亘仍在它牢牢的掌握中,深陷在它的力量和骄傲中。

那晚,三只鹰睡在赫伦的山丘上。天亮后,三只乌鸦飞过潮湿的雾,飞过村庄和多岩的放牧草地,在旋风中不时看见一株虬结的树或一块突兀竖立的巨石。雾融成了雨,细细地飘洒在他们身上,一路伴随他们到众环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