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她吸了口气:“荷鲁·伊姆瑞斯的风之平原失守了。就那么短短一个下午。好几个月以来,他抵挡住叛军的攻势,把他们阻挡在平原边缘外,昂孛和马彻的领主也聚集了一支军队,把叛军逼回海里,否则不出两天他们就会打到风之平原。但是突然出现一支大军,人数之多超过任何人先前所知,他们从米尔蒙和铎尔一涌而出,横扫风之平原。生还的士兵说,当时他们发现自己在跟——跟一些他们明明已经杀死的人作战。国王的军队惨败。有个商人在那里卖马,也被卷入战场,后来跟幸存的人逃到路恩,再逃到朗戈来。他说——他说那平原变成了一场噩梦,到处是暴尸荒野的死者。而且从那天起,伊姆瑞斯境内再没人见过荷鲁·伊姆瑞斯。”
摩亘的唇无声地动着:“他死了吗?”
“艾斯峻·伊姆瑞斯说没有,但连他也找不到国王。摩亘,如果我必须率领两百名侍卫对抗易形者,我会这么做。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要对抗的这些人是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感觉乌鸦的爪子穿透他的罩衫,“我们会把这场仗搬到城外打。我来这里不是要再次摧毁朗戈。我不会让易形者有理由在这里打仗。”
“你要去哪里?”
“到森林里,到山上——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我也一起去。”她说。
“不,绝对不——”
“侍卫可以留在城里,以防万一。但我要跟你一起去,这事攸关荣誉。”
摩亘沉默地看着她,眯起眼睛。莱拉冷静地迎视他的眼神。“你做了什么?”他问,“是不是立了誓?”
“没有,我不立誓,不过我做决定。这是我在喀尔维丁就做了的决定,当时我听说你没死,却失去了赫德的国土统治力。我记得你在赫伦讲起赫德,说过国土统治力对你有多重要。这一次,你会有名侍卫保护你。”
“莱拉,我有人保护啊,有五位巫师当我的侍卫呢。”
“还有我。”
“不行。你是赫伦的国土继承人,我一点也不想把你的尸体送回王冠城交给大君。”
莱拉迅速而灵活地一扭身挣脱摩亘的手,他掌中只剩下空气。她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矛枪,直立在身侧,从容地挺身站好。“摩亘,”她轻声说,“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你用巫术作战,我用矛枪作战,这是我唯一会的作战方式。我若不在这里作战,也总有一天会被迫在赫伦境内作战。等你再一次碰上亟斯卓欧姆,我会在场。”她转过身,想起自己先前进来的目的,便拿起一根插在墙洞里的古旧火把,伸进火里引燃。“我现在去巡视校园,然后回来,守卫你到天亮。”
“莱拉,”他疲惫地说,“请你回家去吧。”
“不,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她毫无反讽意味地又说,“你也一样。”她眼神一动,望向乌鸦,“我也该护卫它吗?”
摩亘迟疑。乌鸦像黑色的思绪坐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不用。”他最后说道,“我以我的生命发誓,它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莱拉黑色的眼睛突然张大,再度看向乌鸦。片刻后,她困惑地轻声说:“我们曾是朋友啊。”
莱拉离开了。摩亘走到火边,但思绪在腹中纠结成一团硬块,让他吃不下东西。他让火焰平息变成余烬,在地铺躺下,脸枕着上臂,转过头看着乌鸦。乌鸦栖息在摩亘身旁的石块上。他伸出另一只手,一再抚摸它的羽毛。
“我再也不会教你任何其他形体了。”他低声说,“瑞德丽,风之平原上发生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一点也没有。”他抚摸它,对它说话、争论、恳求,却始终得不到响应。最后他终于闭上双眼,沉入它的黑暗中。
黎明闯入他的梦境,门突然打开,又砰地关上。他心狂跳着惊醒,看见一名陌生侍卫年轻而惊讶的脸。侍卫彬彬有礼地俯首致意。
“对不起,大人。”她把一桶水和一瓦罐新鲜牛奶放到桌上,“我没看见你睡在那里。”
“莱拉呢?”
“她在北墙上,瞭望湖面。有一小批来路不明的军队正穿越内地荒野过来,蔻禾骑马出去察看了。”摩亘喃喃念叨着站起来。她又说:“莱拉要我问你可不可以过去。”
“我去。”娜恩随着一团烟雾飘进他眼角,他又吓了一跳。娜恩伸手按在他肩上安抚他。
“你要去哪儿?”
“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军队正朝这里来,他们也许是帮手,也许不是。”摩亘从桶里掬水洗脸,把牛奶倒进一只有裂纹的杯子里一饮而尽。他回头朝地铺看。“哪里——”他踏出一步,眼神疯狂扫视墙上的铁锅铜锅,扫视被烟熏黑的屋梁。“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摩亘跪下,搜索桌面下的支架,再探看放木柴的箱子,甚至连炉栅上的灰烬堆都找了。他跪着直起身,面无血色地抬头瞪着娜恩:“她抛下我了。”
“瑞德丽?”
“她走了。她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就这么抛下我飞走了。”他站起来,颓然靠在烟囱的石壁上,“都是因为伊姆瑞斯的那个消息。关于易形者的消息。”
“易形者。”娜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板,“所以困扰她的是这件事?她自己的力量?”
他点头。“她怕……”他一只手无声地落在石面上,“我得找到她才行。她这样做就违背了誓言——而且伊泷的鬼魂已经够令她困扰了。”
娜恩用养猪妇的语言流利地咒骂那位死去的国王,然后举手按住眼睛。“不,”她疲倦地说,“我去找她。也许她肯跟我说话。她向来都肯。你去看看那军队是怎么回事。我真希望羿司快回来,我很担心,但我不敢呼唤他或瑞德丽,我怕呼唤声会直接传进创立者的脑海。让我想想,我要是个有易形者力量的安恩公主,变成乌鸦到处飞,我会去哪里呢——”
“我知道换作是我会去哪里。”摩亘喃喃说道,“不过她讨厌啤酒。”
摩亘步行穿过城区来到码头,边走边找寻一只乌鸦。渔船全已开上宽阔的湖面,不过还有其他小船,如采矿的驳船和做买卖的平底船,满载货物从码头出发,向湖岸各处的陷阱猎人和游牧人招揽生意。摩亘没在那些船的桅杆上看到乌鸦。最后他看见莱拉,莱拉正站在城门旁一处摇摇欲坠的胸墙上。北城墙似乎大部分沉在水底支撑码头,其余则多半只是宽大的拱门,门与门之间有鱼摊依墙而立。摩亘不理会一名渔妇的呆滞眼神,当场在她面前消失,出现在莱拉身旁。莱拉看到摩亘时只稍微眨眨眼,仿佛已习惯巫师神出鬼没的行动。她朝湖的东边一指,摩亘看见远处森林里有细小的光点在闪动。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吗?”她问。
“我试试。”他攫住一只隼鹰的心智,那隼鹰正在城外树林上空盘旋。城内的嘈杂在他脑海中逐渐退去,他只听见早晨懒懒的微风、远处另一只隼鹰猎杀未成的尖啸。他促使隼鹰更往外绕,松树林缓缓扫过视野,炎热的阳光照在干枯的松针上,松针落入树荫,穿过树下的矮小灌木,然后落在炙热光秃的岩石上,重新回到阳光中,岩石上的蜥蜴则被隼鹰的影子吓得躲进缝隙。隼鹰的头脑分辨出每一个声响,分辨出蕨丛中每一道模糊的影子。摩亘要它往更东边飞,绕着大范围盘旋,最后它飞过一列在树林中前进的战士。他要隼鹰一而再再而三地飞回那列队伍,直到下方迎着阳光的某个动作让它猛然惊醒,朝东飞去,摩亘才离开它的脑海。
摩亘背靠着胸墙滑坐在地上,阳光照来的角度很奇怪,他没想到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了。
“看起来像是伊姆瑞斯的战士,”他疲倦地说,“花了很多天越过内地荒野。他们的胡须都没修剪,马匹也踌躇不前。他们身上没有海的味道,只有汗味。”
莱拉审视着他,双手扶臀:“我该信任他们吗?”
“我不知道。”
“也许蔻禾分辨得出。我吩咐她仔细看看、听听他们,如果觉得合适,再跟他们说话。她很有判断力。”
“对不起。”摩亘努力站起身,“我想他们是人,但以我现在这种心情,我谁都不能信任。”
“你打算出城吗?”
“我不知道。羿司还是不见踪影,现在瑞德丽也走了,要是我离开,她就没法知道我人在哪里。要是你没看到更危险的东西,我们可以再等一等。如果这队伍是伊姆瑞斯的战士,他们可以帮忙守住这道薄弱得离谱的防线,这里的人也可以安心得多。”
莱拉沉默片刻,眼神在风中搜寻,仿佛在寻找一双黑色翅膀的影子。“她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她很有勇气。”
摩亘伸手揽住她的肩,搂了她一下:“你也是。我真希望你肯回家。”
“大君派她的侍卫来为朗戈的商人效力,来保障这座城市的福祉。”
“她可没派国土继承人来为商人效力吧?”
“哦,摩亘,别再跟我争了。你可不可以想想办法修理这堵墙?它既没用又危险,我脚踩的地方都快塌了。”
“好吧。反正我也没其他重要的正事可做。”
她转头亲了摩亘脸颊一下:“瑞德丽八成在什么地方想事情,她会回到你身边的。”摩亘正要开口,她一扭身离开他的臂弯,突兀地转开脸说:“去修墙吧。”
摩亘花了好几个小时修墙,试着什么也不想。他不理会四周来往的人和车,任农夫和店家老板不安地瞄着他,任商人认出他,只径自站在墙边,手脸贴在这些古老的石块上。他的心智融入石块深思的沉默,直到感觉它们摇摇欲坠的部分,及它们与支撑拱壁间危殆的平衡。他在拱门内建起石块的幻象,用自己的心智支撑。由于城门封闭,车马变得一团乱,人们吵打起来,还有一群人跑去市议厅探听即将逼近的危险,穿过主城门出城的车马也为之大增。摩亘绕着城墙走,街头顽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围着他,兴奋又惊奇地看着不存在的石块在他手下搭建起来。到了向晚时分,他把汗湿的脸靠在一处拱门的石壁上,感觉另一股力量在碰触他。他闭上眼,越过他已精通的那份沉默,让心智深入石块良久,除了偶有一小块灰泥滑动的微小声响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最后他移到太阳晒暖的外墙表面,感觉一股赤裸原始的力量撑持着墙,他用思绪试探地碰了碰,那是一股从大地本身抽出的力道,紧抵着石块最弱的部分。他慢慢退下,惊畏不已。
有人站在他肩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疑问地转过身,看见一名大君的侍卫,旁边是身着皮革及锁子甲的红发男人。那侍卫晒成棕色的宽脸流着汗,看起来跟摩亘一样疲累,粗哑的声音很有耐性,出奇地悦耳。
“大人,我叫蔻禾。这位是特瑞尔·昂孛,他父亲是伊姆瑞斯的罗克·昂孛领主。是我负责带他和他部下进城的。”她的声音和冷静的眼神中有一抹微弱的紧绷。摩亘沉默地看着那男人,他还年轻,但已被战争磨练得很坚韧,也很疲累。他礼貌地对摩亘颔首,完全不知摩亘心存怀疑。
“大人,是荷鲁·伊姆瑞斯派我们来的,就在……显然就在风之平原失守的前一天。我们刚从大君的国土继承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你父亲在风之平原吗?”摩亘突然问,“我记得他。”
特瑞尔·昂孛疲惫地点头:“是的。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然后,他的肩膀在满是尘埃的沉重锁子甲下挺起,“是这样的,国王很担心这里的商人毫无防卫能力。他自己以前在商船上待过,而且,他当然希望能尽量多派些人来供你差遣。我们共一百五十人,如果有需要,我们很愿意协助大君的侍卫保卫这座城市。”
摩亘点点头。这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汗水和邋遢的胡茬,看来实在无须怀疑。他说:“我希望没有这个需要。国王真好心,派你们来这里。”
“是的。他派我们来此,也等于让我们免于在风之平原上送命。”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对我很亲切。”
“他谈起过你……”特瑞尔·昂孛摇摇头,手指梳过那头火焰般的红发,“他也曾在更糟的情况下死里逃生。”他的语调不带希望,“呃,我最好去跟莱拉谈一谈,让士兵在入夜之前就各就各位。”
摩亘看着蔻禾,她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示出她先前有多担心。他轻声说:“请你告诉莱拉,我快修完墙了。”
“好的,大人。”
“谢谢你。”
她朝摩亘短促、害羞地点了点头,突然露出微笑:“好的,大人。”
修墙的工作继续,白昼也燃烧着余晖接近尾声,摩亘逐渐感觉受力量包围。墙的那一端有名巫师沉默地与他一起工作,在他碰到石块之前加以补强,用粗砺的灰色幻影封住破裂处,以力量当作重物平衡住有裂痕的墙身。修葺过的城墙看起来不再饱经风吹日晒,而是在坚固支撑下重新挺立,毫无破损地围住城市,挑战想闯进城的人。
摩亘在石块间织起一股力道,封住古旧灰泥上最后一道裂缝,然后疲惫地靠在墙上,脸埋进臂弯。他闻得到暮色降临时田野的味道。日落最后时刻的平静,带着睡意的安详鸟鸣,让他一时间想起赫德。一声遥远的乌鸦叫声传来,让他没有就这么靠墙睡着。他撑起身,走进他没封住的两道城门之一,拱门彼端站着一个男人,肩上停了一只乌鸦。
那是个高个子老人,一头灰白的短发,一张饱经风霜、瘦骨嶙峋的脸。他正用乌鸦的语言对那只鸟说话,摩亘听得懂一些。一听见乌鸦的回答,他那被忧虑紧紧攥握的心终于放松,栖息在某处温暖的地方,或许是老巫师那双有着雪麟角疤痕的手里。摩亘静静地走过去,巫师的强大力量和他对瑞德丽的和蔼态度,使摩亘的脑海感到静谧。
但他还没走到两人身旁,巫师突然中断说话,一挥手要乌鸦飞到空中。巫师对乌鸦喊了句摩亘听不懂的话后,随即消失。摩亘呼吸急促而干涩,看见暮色沿着通商大路一步步无声前来,如一波色如傍晚天空的骑士。他还来不及动弹,一道色泽有如熔化黄金的光芒就照亮了他所处的拱门。城墙开始摇晃,石块喃喃低语、起伏不定,猛然朝街道的方向爆出一股力量,炸碎了街上的鹅卵石,震得摩亘跪倒在地。他爬起来,回头一望。
城中心蹿出了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