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立刻认出了娜恩: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灰色长发,瘦骨嶙峋的精明脸孔。她抽着一支镶宝石的小烟斗,眼睛比烟草更黑几分,正以惊奇与担忧交杂的奇特眼神打量摩亘。她身后的火光中站着一名高大瘦削的巫师,轮廓细致的宽脸有君王架势,满布战争留下的痕迹,枯发中掺着一抹抹银和金,鲜活的眼神中闷烧着蓝色的火焰。他自过往凝视摩亘,仿佛那三颗星一时间烧过视野,烧进遭人遗忘的许多个黑暗世纪。一名深色眼睛的巫师跪在墙上的一道裂缝旁,瘦削的脸庞像只猛禽,看似酷烈无情,但摩亘迎视他的视线,看见了淡淡笑意,仿佛因某种矛盾而不协调的事物而笑。摩亘眼神稍移,看向那人身旁一名瘦高孱弱、有着凯司纳师傅声音的巫师,那张脸疲敝淡漠,但摩亘看着他迈步走来,感觉得到他细瘦的身体里蕴含着出人意料的力量。

摩亘试探地说道:“亦弗?”

“是的。”亦弗伸出一只手接过摩亘肩上的乌鸦,动作非常温和。摩亘突然想起赫伦大君带去凯司纳的书,整齐精确的页缘上画满野花。

“你是那位喜爱野生动植物的学者。”

正看着乌鸦的巫师抬眼一瞥,宁静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突然显得脆弱。乌鸦用黑暗的眼神盯着他,纹丝不动。那名脸孔如鹰的巫师把手边的头颅放进一道墙缝,从房间另一端走来。

“不久前我们才把一只跟这很像的乌鸦送回安纽因。”他那平淡却不平静的声音就像他的眼神,猛烈却有耐心。

娜恩喊道:“瑞德丽!”她讲话时仍不时出现养猪妇的腔调,听来颇为悦耳,“见赫尔的鬼,你在这里干什么?”

亦弗似乎也吃了一惊,把乌鸦放回摩亘肩上,对乌鸦说:“请原谅我的冒昧。”然后又对摩亘说:“你妻子?”

“不是,她不肯嫁给我,也不肯回家。不过她有能力照顾自己。”

“也能对抗亟斯卓欧姆?”一双隼鹰的眼直视乌鸦好一会儿,乌鸦紧张地躲回摩亘耳根,摩亘突然想把这只鸟藏进罩衫,藏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巫师好奇地皱起细眉:“我服侍过安恩和奥牟的国王好几个世纪。朗戈城被毁后,我变成一只鹰,总是让人抓到,变老,逃跑,再变年轻。好几个世纪以来,我都绑着脚带和铃铛,在风里盘旋飞翔,然后回到安纽因国王的手上。那些国王中没人有力量看穿我眼睛里的东西,就连安恩的麦颂也一样。她身上有一股扰动不安的强大力量……她让我想起某个人,一段鹰的记忆……”

摩亘轻轻抚摸乌鸦,不能确定它为何这么沉默,最后他说:“她会告诉你的。”那张古老骄傲的脸孔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她怕我们吗?为什么?我曾以鹰的形体从她父亲手上接过肉来吃呢。”

“你是塔里斯,”摩亘突然说,巫师点点头,“那位历史学家。我在凯司纳读过你写的赫德历史。”

“嗯。”那双锐利的眼睛又几乎微笑起来,“那是我很多个世纪以前写的了。赫德无疑变了很多,除了出产耕马和啤酒外,还孕育出佩星者。”

“没变,你现在去那里,也还是认得出它。”这时摩亘想起了安恩的幽灵,声音有点犹豫。他转而面对那名身材像伊姆瑞斯战士的巫师:“你是阿洛依,那位诗人。你写了很多情诗给——”他的声音又顿住了,这次是因为尴尬。但娜恩在微笑。

“没想到过了一千多年,还有人肯记住这些东西。你在那学院接受了很好的教育。”

“那些没毁在这儿的朗戈巫师著作,是御谜学的基础。”摩亘感到阿洛依脑海中的疑问,又说,“你有一部分著作在凯司纳,其他的则在喀尔维丁,在国王的图书馆里。艾斯峻·伊姆瑞斯手上有你绝大多数的诗作。”

“诗作。”巫师伸出一只骨节突出的手扫过头发,“那些东西没什么价值,应该毁在这里才对。你带着一堆记忆前来,讲着我们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的那片疆土的故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杀亟斯卓欧姆;若杀不成他,就只有死。”

“我不是。”摩亘轻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问创立者一些问题。”

巫师的眼神本来似乎正凝视自己内心的记忆,这时转向外部,转到摩亘身上:“问问题?”

“这很适合他,”娜恩息事宁人地说,“他是个御谜士。”

“解谜跟这有什么关系?”

“嗯。”她又咬住烟斗,心神不宁地喷出一口口散乱的烟雾,没有回答。

亦弗实事求是地问:“你有那份力量吗?”

“杀他的力量?有。至于有没有力量控制他的心智,得到我需要的知识……我必须做到,我会找到力量的。他若死去,对我就毫无用处了。但我无法同时对抗他和易形者,而且我不确定易形者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你做的事情真复杂。”娜恩喃喃说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非常简单……”

“我需要你们活着。”

“唔,被人需要是件好事。你看看四周。”娜恩伸手一比,火光似乎也随着她的手势流动,“七百年以前,有二十九名巫师和两百多位具备巫术才华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念书。那些人当中,我们正在埋的就有两百二十四人。扣掉苏司是两百二十三,你也知道他怎么死的。你刚刚绕了这地方一遍。这里蕴含无数巫术的泉源,这些古老的骨骸里仍存有力量,所以我们要埋葬他们,几百年后才不会有小女巫和术士跑来这里,为了制作什么符咒到处搜寻大腿骨或手指头。朗戈的死者应该安息。我知道你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力量,释放了我们,但你后来追杀那个竖琴手而不追他,就让他有时间恢复。如今你确定你能阻止这里再度毁灭吗?”

“不,我什么都不确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所以我解完一道谜题又得面对另一道。亟斯卓欧姆建立并毁灭朗戈,是为了这三颗星。”摩亘拂开头发,“他们把我赶出赫德,赶进他手里,否则我一定会一辈子留在赫德,酿造啤酒或繁殖耕马就心满意足,永远不知道你们还活着,也不知道俄伦星山的至尊是个谎言。我必须知道这三颗星是什么,为什么亟斯卓欧姆不怕至尊,为什么他要活捉我、保持我的力量,还有他眼看着我误打误撞得到的力量又是什么。如果我杀死他,疆土就能摆脱他,但这些问题却依然存在,而且再也无人能答——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手上虽有黄金却身在黄金毫无价值的地方。你了解吗?”他突然朝阿洛依发问,在那魁梧的肩膀和满是皱纹的坚毅脸孔上,看到国王之嘴平原上伫立了七百年的那棵虬结的巨树。

“我了解,”巫师轻声说,“我这七百年来的处境。你有问题要问他就问吧。之后,你若死了,或者让他逃了,我会杀死他。要是杀不死他,就只有自己死。你也了解什么是报复。至于你脸上的三颗星……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它们寄予希望。你的行动我并不完全了解,如果我们能够活着走出朗戈,我就会需要了解……尤其是让你可以改动安恩国土律法的那种力量和冲动。但是现在……你释放了我们,从记忆中挖掘出我们的名字,还找到进来的路,跟我们一起站在死去的友伴之间……你是位年轻疲倦的赫德侯,穿着血迹斑斑的罩衫,肩上站着一只乌鸦,眼里的力量是直接从亟斯卓欧姆心里取出来的。我当了七百年的橡树,瞪着海风看,就是因为你吗?你把我们带回这个世界,是要面对什么样的自由或者劫难?”

“我不知道。”摩亘的喉头作痛,“我会为你们找到答案。”

“你会的。”阿洛依的声调变了,变得纳闷、寻思,“你会的,御谜学士。你并不承诺希望。”

“是的。我承诺真相——如果我找得到。”

一片沉默。娜恩的烟斗熄了,嘴唇微张,仿佛正看着某个不确定的模糊事物在她面前成形。“几乎,”她低声说,“你几乎让我有了希望。但见赫尔的鬼了,希望的对象是什么?”她动了动,抛开思绪,摸摸摩亘罩衫上的破洞,翻检罩衫下愈合的伤疤。“你在路上碰到过麻烦。这伤不是变成乌鸦时留下的。”

“的确。”摩亘停口,迟疑着,但他们在等他回答。他苦涩地轻声对着地板说:“一天晚上,我循着岱思的竖琴声找去,就这么再次遭他背叛。”周遭一片默然。“亟斯卓欧姆在通商大路上到处找我,也找到了。他挟持瑞德丽,让我无法施展力量对抗他。他准备把我带回俄伦星山,结果易形者出现,我好不容易才逃掉,”他碰碰脸上的疤,“千钧一发,只差这么一点。我躲在幻象下逃脱,之后我们开始飞行,再没见过他们任何一人,也许他们全自相残杀死光了,但我不太相信。”他感觉巫师们的沉默像一道咒语驱使着他,从他口中引出话语,于是又说:“至尊杀死了他的竖琴手。”他微微摇头,自众人的沉默中退缩,无法再多给他们什么。摩亘听见亦弗吸了口气,感觉亦弗巧妙地、安抚地碰触着他。

塔里斯突然冒出一句:“发生这些事的时候,羿司都到哪去了?”

摩亘本来看着地上的一根碎骨,这时抬起头来:“羿司?”

“你们在通商大路上的时候,他也跟你们在一起啊。”

“没有人——”摩亘一时语塞。细微的夜风穿过幻象吹来,拂过房内,火光摇曳拍扑,像受困的生物。“没人跟我们在一起啊。”他随即想起那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吼,还有夜色中纹丝不动注视他的那个神秘人影。摩亘不敢相信地低声说道:“是羿司?”

众人面面相觑。娜恩说:“他离开朗戈去找你们了,想尽可能帮你们一点忙。你们没看到他吗?”

“有一次——或许有,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一定是羿司。他始终没告诉我。我们开始飞行之后,他可能跟丢了。”摩亘顿了顿,回想着,“我被马踢到时,一瞬间几乎无法维持幻象,当时易形者可以趁机杀死我。我想他们应该会动手的,但我什么事也没有……当时羿司可能在场,在那一刹那救了我的命。但如果我逃走之后他还留在那里——”

“他若需要援助,”娜恩说,“一定会让我们知道。”她抬起因操劳而粗糙不堪的手,担心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不过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一个老人在通商大路上到处跑,一定在找你,还有创立者和易形者也是……”

“他应该告诉我才对。如果他当时需要帮助,我可以为他出力,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但你也可能为了他送命。不。”娜恩似乎是在回答自己的疑虑,“他迟早会回来,也许他留在那里埋葬那名竖琴手。羿司曾教过他一些竖琴曲,就在这所学院。”她再度沉默,摩亘看着远端墙上两个饱经风霜的骷髅头愈贴愈近,在两者合而为一前,他闭上眼,听到乌鸦在一段距离外叫了一声,有人用力抓得他肩膀作痛,他才不至于倒下。他张开眼,迎视隼鹰的凝视,感觉自己脸上突然冒起涔涔冷汗。

“我累了。”他说。

“不累才怪。”亦弗松开手,脸上满是细如发丝的皱纹,“厨房的烤架上有鹿肉——这里只剩厨房还有四面墙和屋顶了。我们这段时间都睡在地底,不过厨房壁炉旁有地铺。门外会有一名侍卫,监视校园的动静。”

“侍卫?”

“大君的侍卫。承蒙大君好心,她们为我们提供必需品。”

“大君还在这里吗?”

“不在了。本来不管我们怎么跟她争论、劝她回家,她都不肯,直到约两星期前,她突然什么也没解释就回赫伦去了。”他伸出手,从空气和黑暗中变出一根火把,“来吧,我给你们带路。”

摩亘沉默不语,随亦弗再次穿越他制造的幻象,穿过残破的房间,沿另一道盘旋而下的楼梯走进厨房。烤肉在余烬上逐渐冷却的味道传来,摩亘感觉饥饿入骨。他坐在半焦的长桌旁,亦弗找出一把刀和几只有缺口的高脚杯。

“这里有葡萄酒、面包、奶酪、水果——侍卫替我们准备了很充足的食物。”他顿了顿,抚平乌鸦翅膀上一根羽毛,又轻声说,“摩亘,天亮后会发生什么,我毫无概念,但你若没选择前来这里,我们绝对死路一条。不管是什么样的盲目希望让我们活过这七百年,那希望的根源一定在你身上。你也许害怕心存希望,但我不怕。”亦弗的手抚过摩亘脸上的疤痕。“谢谢你来,”他直起身子,“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整夜工作,很少睡觉,如果有需要,只管叫一声。”

亦弗将火把扔进壁炉,离开。摩亘瞪着桌子,看着乌鸦在木桌上静止的影子,终于动了动,唤它的名字。乌鸦似乎准备变回原形,张开翅膀正要飞下他肩头,厨房通往外面的门突然打开,进来一名侍卫,是个黑发的年轻女子,模样既熟悉又陌生,摩亘只能呆呆看着她。她走到一半,步伐猛然停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摩亘。摩亘看见她咽了口口水。

“摩亘?”

他站起来:“莱拉。”她长大了,穿着深色短罩衫的身体高挑灵活,笼罩在阴影里的脸半是摩亘记得的那个孩子,半似大君。她似乎完全愣住了,摩亘便走向她,愈走愈近,看见她的手在矛枪上挪了挪。他停下步伐说:“是我。”

“我知道。”莱拉又咽了咽口水,漆黑的眼中仍有惊讶,“你怎么……你怎么进城来的?没人看到你。”

“你在城墙上派了侍卫?”

她迅速点了点头:“这城别无防卫能力了。大君派人叫我们回去。”

“她要找的是你,她的国土继承人。”

莱拉的下巴微微抬起,摩亘记得这姿态。“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做。”她慢慢走向摩亘,表情在火光中变化。她张开双臂抱住他,脸硬邦邦地埋在他肩上,摩亘听见她的矛枪喀啦一声掉在自己身后的地板上。摩亘紧紧拥抱她,她那清晰、骄傲的心智像一阵清风吹拂过他的脑海。最后她终于放开摩亘,后退一步再次端详,看到他的疤痕,莱拉深色的眉为之一蹙。

“你在通商大路上该有侍卫保护。今年春天我跟瑞德丽一起去找你,但你总是比我们快一步。”

“我知道。”

“难怪侍卫都没认出你,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像——”这时莱拉似乎才看见那只在摩亘发侧一动不动旁观的乌鸦,“那是——是麦颂吗?”

“他在这里?”

“他来过一阵子。亥尔也来过,不过巫师把他们都赶回家去了。”

摩亘放在莱拉肩上的手一紧。“亥尔?”他难以置信地说,“见赫尔的鬼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来帮你。他待在朗戈城外大君的营地,直到巫师说服他离开。”

“他们真的确定他走了吗?他们有没有检查朗戈周遭每一只蓝眼狼的脑海?”

“我不知道。”

“莱拉,易形者就要来了。他们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我。”

她沉默不语,摩亘看得出她正在盘算。“城里几乎没什么武器,大君派我们带了一批来给这里的商人。但是这些商人——摩亘,他们不是战士。一旦受到攻击,这些城墙都会像不新鲜的面包一样被压成碎片。这里有两百名侍卫……”莱拉又皱起眉头,神情无助,突然显得很年轻,“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那些易形者?”

“不知道。”她眼里有某种不熟悉的神色正在聚集,摩亘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畏惧的痕迹。他开口,语气有点太重:“为什么问?”

“你听说伊姆瑞斯的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