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井中鱼(2 / 2)

将离 童亮 11935 字 2024-02-18

白猫也扭头看了看屋顶的萤火,兴奋地发出叫声:“喵呜——喵呜——”

那些萤火听到了白猫的叫声,居然纷纷从屋顶落下,朝这边涌了过来。那情景颇为奇幻而恐怖。

待那些萤火来到近前,老祖才发现它们都是一双双眼睛,是黑猫的眼睛。它们黑色的皮毛融入夜色,只有眼睛发出黄色的光芒,因此看起来就像飞舞飘浮的萤火。

这些黑猫密集如春天池塘里浮到水面的蝌蚪,数量多得不可思议。就算把岳州城里所有的猫捉起来,也绝不可能有这么多。

所有的猫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瘫倒在地的井鱼。

老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挡住这么多猫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黑猫显然训练有素,不是一般人家养的猫。至少从外貌上看,浑身漆黑发亮,几乎没有一根白毛的猫就非常罕见。从动作上看,这些猫都虎虎生威,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势。

老祖心想:这必定是有预谋的谋杀!

那只白猫被黑猫簇拥其中,非常醒目。

“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井鱼虚弱地说道,脸上被抓的地方沁出一颗一颗的小血珠来,如同一根细藤上结出的熟得红透的小果子。伤痕似乎没有毁坏那张脸的美观,反倒造成一种无法言说的美感,让人注目,让人流连,让人生出呵护的心思。

老祖愧疚不已。丐半仙为了他的儿子献出毕生积蓄,且躲避在外。他却不能保护丐半仙唯一的亲人。

白猫龇牙咧嘴,发出尖锐的叫声。

黑猫们如同得到命令,全部朝老祖和井鱼这边涌来。

老祖徒劳无功地拳打脚踢,根本阻挡不了潮水一般的黑猫。

黑猫们扑到了井鱼的身上,肆意撕咬。

井鱼身上的红衣裳被撕扯得衣不遮体,春光乍泄。她此时就像一颗荔枝,红色的皮被剥开,露出水嫩白皙的果肉。

“受这样的侮辱还不如死了算了!”井鱼哭喊道。然后,她变成了一条形同红色小鲤鱼的模样。

她这是寻求速死。倘若身为人形,尚可与黑猫们抗拒一段时间,变回鱼身的话,黑猫们几口就能将她嚼化咽下。

这寻死的举动却给老祖带来一线逆转的希望。

老祖是束于礼教之人,井鱼躺在那里时,他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此时她已变成一条比巴掌还小的鱼,老祖就无所顾忌了。他丢开面前的黑猫,纵身一跃,朝井鱼扑去。

黑猫怕被他身子压住,暂且作鸟兽散,留下井鱼在潮湿的青砖地板上甩尾跳跃。

井鱼的鳞片被剥落许多,伤痕累累。

老祖跌落在井鱼旁边,迅速用双手捧住了井鱼。将它捧在手心的那一刻,老祖回想起年幼时在老河里摸鱼的时光。浅水季节时,他常跟着小伙伴们一起摸鱼。当一条小鱼被捉在手心时,他感到无比的快乐。自从考上举人来岳州城当师爷之后,他很少回老家了,再也没有将脱了鞋袜的双脚放进老河的流水里。

他像小时候一样兴奋,将那条鱼举起。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小时候的伙伴们在周围欢呼雀跃,他似乎听到了如歌的淙淙流水声。他忘却了眼前的危险,忘却了马将离给他带来的忧虑。

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散开的黑猫再次朝他涌了过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攀爬。当锋利的猫爪抓到他的脸上时,他终于从兴奋中回过神来。

他顾不得拨开爬在身上的猫,捧着井鱼拔腿朝后院奔去。

奔跑的时候,老祖又想起小时候提着装有小鱼的木桶一路狂奔回家的情形。热风灌进衣服里,太阳晒着脸,但他的心里无比快乐,他迫不及待地要给母亲展示他的收获。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老祖想起了许多年少的时光。

他原来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些时光,没想到碰到井鱼的刹那间会回想起来,更没想到还能记起当时的风、当时的阳光,甚至记得空气中的味道、水中的触觉,以及现在看来过于简单和幼稚的快乐。

后来老祖遇到一位道士。听那道士说,世上人今生忘记了前世事,大多是以为忘记了而已,倘若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碰到某人或看到某景抑或是做了某事,会莫名有熟悉的感觉:仿佛来过这里,虽然以前不曾来过;仿佛见过某人,虽然以前不曾见过;仿佛做过某事,虽然以前不曾做过。绝大多数人也就这种感觉从心头一掠而过,如蜻蜓点水,很快恢复平静。只有极少数人能突然打开记忆,记起前世。

“很多忘记的事情,只是自以为忘记了而已。前世或者今生,又有什么区别?”那道士说道。

听那道士说这话的时候,老祖便想起了那个夜晚捧起井鱼奔跑时的感受,便觉得道士所言不假。

道士走后,老祖一度尝试让马将离记起前世之事,希望由此得知他是如何欠下马将离九百文钱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看看能不能和马将离在今生和解,不要离别。

只有找到冤结所在,才能化解冤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挽救办法。

但从恐怖猫群里逃出的时候,他还想不到要如何挽救马将离。那一刻他要挽救的,只是手中那条可怜的井鱼。

他要把井鱼扔回井里去。只有这样,那些猫才伤害不到她。

老祖奔到后院,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苍老而颇具穿透力的声音:“这位可是岳州城鼎鼎有名的马师爷?”

老祖吃了一惊:怎么会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莫非是破庙里的菩萨听了我的责骂显灵了不成?

老祖抬头一看,只见侧面厢房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瘦如仙鹤的人。那人在狭窄的屋脊上站得四平八稳,从容淡定。屋顶的风比院子里要大,他的衣服被潮湿的夜风吹得猎猎发响。他背对着月光,所以看不大清脸。

那人一说话,老祖身后的黑猫就停住了脚步,隐没在破庙的暗处,只有无数双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飘浮不定。而白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祖看了看四周,知道这些猫跟屋顶上的人有着必然联系。他仰头回答道:“正是。”

那人在屋脊上走了几步,脚步如猫,悄无声息。他问道:“一条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小鱼而已,马师爷为何如此保护它?”

老祖反问道:“一条破庙废井中的小鱼而已,这位高人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哈哈哈……”那人发出干涩的笑声,“不愧为公堂师爷,不喜欢答问,倒喜欢提问!”

“见笑了!守护岳州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什,是我职责所在。”

那人大笑道:“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守护不了,何谈守护其他人!”

老祖愣了一下:马将离讨债的事情除了那天堵在夫人产房门口的两个怪人之外,只有自己和丐半仙知道。这人是如何得知的?莫非这人见过那两个怪人,抑或是碰到过躲避天谴的丐半仙?倘若他碰到过丐半仙,丐半仙为何要将马将离的秘密说给他听?他又为何要找到这里来谋害井鱼?

老祖百思不得其解。

屋顶上那人似乎不急,静静等待屋下的人整理思绪。黑暗中的猫也不发出一声叫唤。

这时,老祖手中的井鱼有气无力地扭了一下。

老祖担心它在手中会渴死,于是朝老井迈出一步。

屋顶上的人轻轻一跃,从上面跳了下来,落在老祖与老井之间的空地上,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仿佛从高处落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被风拂下的秋叶。

老祖吃了一惊:此人到底是人是鬼?

“马师爷,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秘密的吗?”那人轻咳了一声,问道。

暗处的猫眼停止了飘浮,瞪得圆溜溜的,看着老祖,如同镶嵌在黑绸缎上的宝石。

老祖如何不好奇?可是他此时明白了那人的用意,那人见黑猫无法阻止他,便有意拖延时间,意图让变回原形的井鱼在他手中渴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老祖违心地说道。

井鱼在他手里扭动,似乎要从他的指缝间钻出来,就像他小时候捉到的那些鱼一样焦躁不安。她应该是迫不及待要回到水中了。

那人无奈地笑了笑,眉毛一挑,说道:“如果我有方法让你可以守护他呢?”

老祖浑身一颤,差点让井鱼从手里溜出去。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老祖认真地看了看那人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两颊无肉,眼睛精光如青年,气色却如花甲老年,加上暮色昏沉,老祖无法看出他的岁数。他的话跟他的岁数一样无法捉摸。料事如神的丐半仙都无法彻底将马将离挽回,这个人又有什么本事可以做到?可万一他确实能做到的话,自己不相信他就会失去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我用这个方法交换你手中的鱼,如何?”那人瞥了一眼老祖的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祖摇了摇头。

那人愣了一下。

老祖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非要这条鱼不可,但我必须救下它是有原因的。我儿的救命恩人拜托我照顾她,我不能坐视不管。至于你要交换的方法,我可以以其他条件回报你。”

“没来岳州城之前就听说马师爷是正直仁义之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那人赞叹道。

老祖道:“过誉了。”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来这里之前,我跟一道上朋友打了一个赌。那朋友说你不会为利益所动。我则说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除非利益不够。为了赢这个赌,我特意找了你的软肋,没想到我还是输了。其实我要真想置这条鱼于死地,那是易如反掌。为了这个赌,我才让你来到后院。”

“道上朋友?是什么人?”老祖见识了他刚才落地的功夫,也认为他确实可以轻易阻拦自己。

“现在不便告知。”那人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独孤延福,河南洛阳人。我最喜欢结交马师爷这样正直仁义之人,这条鱼就让给你了,但愿以后相见,我们能以朋友相称。”

“那你可以让我过去吗?”老祖问道。

独孤延福侧了一下身。

老祖擦身而过,走到老井边上,将井鱼扔进水中。扑通一声响,紧接着传来一阵鱼尾拨动水浪的哗哗声。老祖终于心安了。

老祖将目光从漆黑的井中收了回来,回头一看,独孤延福已经不见了踪影。再看破庙四周的黑暗处,那些猫眼也不在了。

老祖跑到佛堂前,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朦胧月光和一丝淡淡香气。

回到家,老祖觉得刚才在破庙里的所见所闻如同做梦一般。

夫人还没有睡,她抱着马将离轻轻颠动,哄马将离睡觉。马将离眼睛已经闭上,嘴巴还在嚅动,似乎在说什么话,可没有声音。

夫人见老祖心事重重,走到老祖身边问道:“老爷,刚才出去一趟遇到什么事了吗?”

老祖看了马将离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刚才答应独孤延福,此时看到马将离或许是另一种心情。可是独孤延福真的能让我福泽绵延吗?这个洛阳来客到底是什么人?来岳州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打一个赌?

他有太多疑问。他摇头道:“没有什么事,白天听人说丐半仙原来住的破庙里有什么东西作祟,今晚我去看了看,并无怪象。”

“都是人心作怪吧。”夫人随口而道。

老祖一笑,感觉夫人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夫人的世界里没有怪力乱神,而他的世界在马将离出生那天偏离轨道,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怪异世界。不过这样也好,他希望夫人永远待在那个清净的世界里。

可第二天又有怪事发生了。

老祖一大早去衙门,看到衙门外聚集了百十来个人,叽叽喳喳的,有人惊讶,有人兴奋,好不热闹。

他们见师爷来了,立即围了过来,你说你的,他说他的,吵得老祖头脑发昏。

也许是昨晚整夜辗转难眠,老祖精神不佳,此时众人一围上来就如飞来一群麻雀,喧闹聒噪得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耳边嗡嗡直响。

老祖见台阶上站了一个门子,连忙拉了过来,说道:“你让他们一个一个说来。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那门子见老祖脸色差,扶住老祖说道:“师爷,您先进去歇着吧,我问清楚了去告诉您。”

老祖点点头,先进衙门,在差房里坐了。老祖点了一根盘状檀香放在旁边,让脑袋舒缓一点儿。

那根檀香烧了半圈,门子才走了进来,额头冒出微微一层汗。他一边走一边念:“奇了怪了,奇了怪了……”像念经一样。

“怎么了?”老祖问道。

那门子凑到老祖身边,“咝”地吸了一口气,又兀自摇头说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怪的事情。”

那门子比老祖年长,在衙门当差的时间也比老祖长。当初老祖背着一包行李来岳州府衙报到的时候,就是这个门子接待的他。

衙门自然也是各种怪事聚集的地方。岳州城里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有人来这里告状。破庙里闹过几次鬼祟,就有人来这里建议拆除破庙。甚至曾经有人自称看到了能引起大旱灾的怪物旱魃,建议知府大人赶紧收集全城的童子尿和黑狗血,说是这两样东西可以对付旱魃,免遭旱灾。

门子说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怪的事情,那到底能有多怪?

老祖问道:“到底怎么怪了?你倒是说说看。”

门子说:“第一奇怪的是聚集在府衙门口的人都是家里失了盗的。”

老祖皱眉道:“一夜之间这么多户人家失盗?”

门子道:“师爷你听我说完。第二奇怪的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家里被盗了什么东西。”

老祖惊讶道:“既然失盗了,怎么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呢?”

门子道:“我还没有说完呢。第三奇怪的是这失盗的家里门窗都是好好的,墙壁也没有破坏,不知道盗贼是怎么进去的。”

那时候岳州城有些人家的房子是泥砖青瓦做成,盗贼除了破门窗入室之外,有的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墙壁上掏一个洞,从洞里进入房间。

老祖霍地站起身来,惊得檀香上的残灰落了地。

“难道盗贼事先躲在屋里了?可他得手了怎么出去呢?”门子妄自猜测道。

老祖问道:“门窗墙壁没有坏,东西也不知道丢了什么,那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家失盗的?”

门子回答道:“屋里衣柜箱子都被翻开,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有些瓷器被打破,有些布衣被撕坏。如果不是进了贼,难道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不成?”

老祖想了想,毫无头绪,于是说道:“你陪我到失盗的人家去看看。”他联想起昨晚井鱼说的话——莫非这些怪事也是因为黑道闭日不成?难道全岳州城的精怪昨晚都惊动了?

老祖决定去失盗的人家走一趟,看看情况。

一般的州县会有数位师爷,少的也至少有两个:一个是钱谷师爷,一个是刑名师爷。顾名思义,钱谷师爷是负责钱谷税赋的事情,刑名师爷则负责案件官司。

可是岳州府衙只有老祖一个师爷,既负责钱谷,又负责刑名。

按马家后人的话来说,之所以岳州城只有一个师爷,是因为钱谷之类的事情对老祖来说太过轻松,所以无须别人分担。知府大人也信得过他。

岳州知府常换,岳州师爷却没有换。所谓“铁打的师爷流水的官老爷”,常有人说,岳州城可以没有知府官老爷,却不能没有马师爷。

老祖不但将岳州城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为人正直,所以颇有名望。

名望表面光鲜,背后却要付出代价。老祖四十多才得子,自认为跟案牍劳累有关系。可要维持名望,又不得不事事躬亲。

老祖叫门子跟着他出了门,然后选了几个离得近的失盗人家实地查看。果然每一家的失盗情况都如门子说的那样奇怪。

但老祖发现了一个被人们忽略的细节。失盗之后,有的人家养了多年的龟死了,有的人家养了多年的猫不见了,有的人家祖辈相传的砚台裂了,有的人家古董摆件碎了。

由于每家的情况不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老祖虽然发现了这一点,但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联系。其后几天,老祖差人明察暗访,依然无法找到破案的突破口。

多年的刑名经验告诉他,偷者问赌,杀者问熟。发生偷钱的事情,去赌馆或者赌徒那里问问最近谁输得多,往往有收获,因为输急了眼的人容易起盗心。有人命官司的,去问问平时跟被害者比较熟的人往往有收获,熟悉有交往的人最可能产生矛盾情仇。

这种既不是偷又不是杀的怪事如何下手?

七天之后,老祖决定去破庙看看,他觉得井鱼那里或许会有他需要的线索。既然偷者问赌,杀者问熟,那么以此类推,异事问怪好了。

老祖在天黑之后来到破庙,进庙门之前,他还再三思索如何唤出井鱼来,跨进门槛却看见井鱼已经站在佛堂前。佛堂里罕见地点上了一支蜡烛。豆子大小的烛火摇曳,引得她的影子晃来晃去,仿佛那影子被风吹动,无法定形。

她见他进门时微微一笑,似乎专为等候他而来。

老祖暗想:丐半仙在此之时,是否每晚都有美人点烛,静候他归来?是不是因为有人等候,丐半仙才一直住在这里,舍不得离开?

“多谢马师爷上次救命之恩!”一身红衣的井鱼颔首施礼道。

“惭愧!要不是我故意唤姑娘从井里出来,姑娘也不会遭遇危险。”

井鱼道:“不怪马师爷,是我命里该有这一劫,逃不过去的。”

老祖见她身上的衣服跟以前一模一样,但那晚被撕坏的地方都好了。

井鱼注意到老祖在打量她,略显羞涩地说道:“树靠一张皮,鱼靠一身鳞。如果那晚没有师爷,我身上的鳞被那些猫扒去,就活不成了。”

“姑娘康复得怎样了?”老祖问道。

“只要回到井里,就死不了。”井鱼说道,“师爷何必站在外面说话,进来喝盅茶吧。”

破庙残烛,孤男寡女,老祖有点拘束。

“我来这里一是看看姑娘是否康复,二是有问题想问。”老祖说道,并不迈步向前。

井鱼却微躬邀请道:“可以边喝茶边问。丐半仙去师爷家,师爷和夫人好生款待,师爷来寒舍,我怎能连盅茶都不给你喝?”

说这些话,说明她已经把这破庙当家,把丐半仙当了亲人。

老祖心想:既然这样,喝盅茶也是礼节。于是,他走进了佛堂。

佛堂里有一小桌,以前是和尚诵经打坐的地方。此时上面已经摆好了一个茶壶,两只小茶盅,都是白底青花,素净雅致。

桌面、椅面擦得干干净净。

看来她不但早预料到他会来,还做了不少准备。

老祖刚刚坐定,井鱼就给他身边的茶盅添茶。

老祖见那茶叶和茶水都与平常人家的不同。手握茶盅,能感觉到茶水清凉,没有一点儿热度。盅底茶叶,嫩绿如新,不像是搓揉烘晒过的,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生茶叶。

井鱼见老祖盯着那茶叶看,笑着解释道:“我这茶水跟人家的不同。这茶水是老井里的井水,清冽甘醇。这茶叶是谷雨那天采摘,且是没有揉捻过的生茶叶。谷雨谷雨,采茶对雨。此时采摘的茶叶细嫩清香,味道最佳。然后以生茶叶在井水中浸泡十多个时辰,加以月光煨炖,才能泡成此茶。”

老祖惊讶道:“冷水泡茶,已经是闻所未闻。月光煨炖,更是匪夷所思。”

井鱼笑道:“师爷喝惯了热茶,也许一时对冷茶难以适应呢。”

老祖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两腋生风,整个人感觉轻了许多,飘飘欲仙。

“此物只应天上有!果然是好茶、奇茶!”老祖由衷地赞叹道。

“师爷过于夸奖了。许多东西人间都是有的,只是人们没有发现而已。像我们这种修炼的,会特意去寻找不寻常的东西,借此吸取天地精华。这茶叶吸取了太阳之光,井水吸取太阴之光,阴阳调和,才有此茶。常饮此茶,对我们这种修炼的可提升修为,对你们来说可使神识清明、灵智聪慧,甚至可以想起前世之事。”

“前世之事?”

“是啊。许多修炼的人或其他生灵无法修成正果,为何?寿命限制是最大的瓶颈。人不过百岁,虫鱼鸟兽长者几十年,短者不足一季。无论聪慧还是驽钝,都难在有限的寿命之内有所作为。单看人的成就也是如此,一人四十才不惑,五十才知天命,那时候想要再有所作为已经非常难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或许刚刚感知世界本原,认清人间真相,眼看可以神识突破,无奈寿命终结,一辈子积累下来的灵智只能埋入黄土,等到转世,一切又要重来。”井鱼可惜地摇摇头。

“所以你们想方设法记起前世之事,在原来的灵智之上继续修行,借此提高修为?”老祖问道。老祖对井鱼的话深深认同。别说他们精怪了,就是对人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人生苦短,许多事情也会完全不一样。但老祖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

井鱼点头道:“正是如此。每一世都要从头开始,可能永远无法精进。如同井中蹦跶的青蛙,今日蹦一尺高,明日蹦一尺高,后日蹦一尺高,看似每天都在努力,可蹦了之后落在原地,永远没有蹦出井口见到大天地之前,仍然是井底之蛙。如果能记起前世,将之前的灵智积累,就如青蛙能在原有一尺的基础上再加一尺,如此累积,很快就能突破井口。”井中出来的她打起比方时也忘不了提到井。

“能记起前世所有的大事小事吗?比如说欠过什么人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情?”老祖差点唐突地问能否记得欠过某某人多少钱了。

井鱼道:“今生许多过去的事尚且不能尽数记住,前世之事就更加不可能全部记起了。”

老祖怅然若失,说道:“也是。”

井鱼似乎猜到了老祖的心思,说道:“此茶常人偶尔喝一点儿还好。但井水毕竟性寒,月光属阴,经常喝的话对身体不但无益,反而有害。恐怕前世之事还没有想起,身体就已经不济了。我本来就是井中之物,所以有益无害。每个修炼者都有适合自己的修炼方式,如果师爷有意修炼,也要找到适合自身的方法。”

老祖勉强笑道:“我并没有修炼的心思。心中好奇,随口一问而已。”听井鱼说常人不能常饮此茶,他就抛却了给马将离喝这种茶的打算。

又喝了一口冷水茶,老祖才将此行目的说了出来:“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找你帮忙的。”

“是为闭日那天岳州城失盗的事吧?”井鱼早有预备。

“你知道?”老祖有些惊讶。

“我虽足不出庙,但耳朵还是能听到外面人怎么说啊。师爷负责钱谷和刑名,不为此事还能为什么事?”井鱼说道。

“那你知道是什么人所为?”老祖急忙问道。

井鱼将嘴微张,放到茶盅边沿,像饥渴的鱼一样咂了一口水,有些拘谨地说道:“师爷也是见过那个人的。”

“我见过?”老祖蹙眉。

“是啊。”

“我认为可疑的人都查问过了,都是一则有不在场的证据,二则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说的是那晚你在这里见到的那个人。”

“独孤延福?”老祖想起那个站在屋脊上的不知年龄的怪人。

“是啊。”

“你为什么说是他?”

井鱼还是有些紧张,似乎提到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恐惧。“相信师爷已经发现蛛丝马迹。”井鱼说道。

“确实。但我不知道那些迹象跟失盗有什么关联。”

井鱼嘴唇颤抖着说道:“师爷知道那晚他为何来破庙吗?”

老祖摇头。

“我们修炼者有两种:一是像我这种吸取天地精元,还有一种是从我这种修炼者身上夺取成果。他便是后者。”

“就像羊吃草,狼吃羊?”

“可以这么说。这种‘狼’在修炼者中只占极少数,独孤延福是极少数里面的佼佼者。我和丐半仙在来破庙之前就知道他,一直尽力避开他和类似的修炼者。平时他很少露面,但每年都会出来捕猎一次,用他的猫鬼捕猎其他实力较弱的修炼者。”

“以前以为修炼是日积月累的事情,没想到也有这么多的危险。”老祖感叹道,同时理解独孤延福为何知道马将离的秘密了。岳州城里所有修炼的精怪没有一个能逃出他的掌心,马将离的秘密又如何能在他面前隐藏?

“修炼者不但要面对天道惩罚,更要防备同类。”井鱼无奈道。

“如此说来,我就理解那些失盗人家为什么没有丢东西了。原来那些消失的、死去的、打碎的,都是独孤延福的猫所作所为。所谓物老为怪,他们并没想偷东西,而是捕猎有了年头的修炼者。看来那些猫和龟还有古董都是略有修为的精怪!”

井鱼点点头,眼神落寞,说道:“如今岳州城只剩我一个修炼的精怪了。”

一阵劲风吹进佛堂,烛火发出呼呼的声音,似乎要离烛芯而去。佛堂里随之暗淡了不少。五官的阴影在井鱼的脸上跳跃,看起来有了几分恐怖的氛围,也增加了几分悲伤的氛围。

老祖还记得自己刚捧起圣贤书时私塾先生说的那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此时他却和一个修炼的小精怪坐在同一间房屋里,同一张桌子旁,喝同一壶茶。

老祖理解她的落寞,那是物伤其类的落寞。

“不过他这次来岳州城,肯定不完全是为了捕猎修炼者。或者说,他来这里另有目的,捕猎只是顺便而已。”井鱼说道。

老祖的注意力被那几乎要熄灭的烛火吸引了过去,但听到井鱼说“另有目的”的时候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回来。

这次失盗事件已经让老祖头疼了,虽然没有损失多少财产,但一时间许多人来衙门讨要说法,老祖不得不花很多精力去应付这些琐事。倘若那独孤延福还要闹出其他事情来,官府可怎么应对?

“姑娘为什么这么猜测?”老祖问道。

“当初丐半仙带着我来到岳州,就是因为岳州修炼的精怪少,有大修为的精怪更是少之又少。这样的话,独孤延福这样的修炼者不会来这里捕猎。像黄山、崂山、泰山等占据地利的名山往往有许多更适合捕猎的修炼者寄居栖息,捕猎者往往更愿意去那里收集他们需要的修为。尤其是独孤延福这样的捕猎者,往日里是不会看上岳州这类地方的。”

老祖不知道她跟丐半仙在来岳州城之前遭遇过什么事情,也对她称丐半仙不是好人的缘由非常好奇。可眼下还不太好问。

“那姑娘认为他有什么目的呢?”老祖对独孤延福一无所知,自然无法猜测他的动机,只能依赖井鱼的经验。

可是井鱼摇摇头,拧眉道:“我也不知道。要是丐半仙在这里就好了,或许他知道。”

“可惜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老祖叹息道。

井鱼两眼放空,喃喃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永远不会记得我了。”

老祖心想:死去便是万事空,又如何记得你?

他不知道井鱼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老祖见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便将盅里的剩茶喝完,起身告辞。

井鱼送老祖到庙门口。

“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在老祖即将离去时,井鱼突然反常地说道。

老祖一愣,随即说道:“请说。”

“我猜测,独孤延福来岳州城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或许是盯上师爷您或者贵公子马将离了。”

“哦?”老祖感到浑身一冷。

“独孤延福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从不给任何人面子,那晚却给您面子,放过了我。这太反常了。如果不是对您或者贵公子有所图谋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我和我儿子身上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老祖问道。

井鱼摇摇头:“我只是按照直觉猜测而已,猜得正确与否尚且不知,如何晓得他的目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如何应对?”

井鱼苦笑道:“我自身都难保,如何知道怎么保护你?我只能在这里祈求师爷多福,帮不上其他的忙了。”

“有姑娘给我们祈求平安也是好的。多谢了。”

老祖离开破庙时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蜡烛。那股劲风还没有过去,烛火依然岌岌可危,却没有熄灭。

或许是那晚屋顶的瓦被猫踩散了,风从瓦洞里漏了进来。

老祖觉得那是一个暗示。他就是那佛堂里的烛火,哪怕身边有低眉慈悲六道的菩萨和怒目降伏四魔的金刚,他也只能自求多福。

过了好几天,岳州城没有再出现什么怪异之事。似乎上次大范围的失盗事件只是一阵没来由的风掀起的波浪,片刻惊涛骇浪之后便风平浪静。

老祖差人偷偷寻找独孤延福,但一无所获。

马将离在此期间却发了一场高烧,夫人请了大夫来看,开方配药,花了不少藏蓝色布包里的碎银子。一个鸡形兽件已经花完,第二个犬形兽件已经让银匠铺化开。

可马将离的病情没有太大好转,每天要花费许多银两。

老祖见藏蓝色布包一天比一天轻,感觉马将离正在加快离开他。

就在老祖心焦不已的时候,老家画眉村有人带来口信,说老家的人希望老祖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