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 月阴历七日(1 / 2)

<h3>一百〇三</h3>

土渊村山口火石住着一个老人高室勘之助。他在明治末年,以八十三岁的高龄逝世。这是他中年时候的遭遇。

当时高室在海滨地区以送货为业。

那天高室正从大槌海滨送鱼货回来,来到叫作山落场的溪谷上方,不经意地往下一看,发现山谷间有一小块平地,上头铺满了摊开的草席。好像正在晾草席。

居然在这种地方晾草席,太奇怪了。高室心想,把马系在山峰上,前去一探究竟。这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他费尽千辛万苦下去瀑布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东西都收起来了,连一片草席也不剩。

这是高室的孙辈说的。

<h3>一百〇二</h3>

明治末年。

土渊村栃内大楢一个退伍军人大楢幸助到六角牛山去割草。他进入深山,来到一处从未到访的陌生溪谷。

大楢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那是个未知之境,而是因为那处溪谷的每一棵树木都挂满了为数惊人的衣物。有人在晾衣服。大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名巨汉,两三下便把晾晒的衣物收拾干净,一眨眼就走下山谷,不见了。

这是大楢本人说的。

<h3>一百〇四</h3>

大正初期。

有个人在从鳟泽村前往稗贯郡谷内的山路途中发现一只大草鞋。

草鞋以竹条编织而成,长达六尺,极为硕大。

而旁边的竹丛里,有个红脸巨汉正在熟睡。

人们说那应该是山男。

目击巨汉的那个人,当时年约五十。

<h3>一百</h3>

某天,一个青笹村的村人到六角牛山去剥椴树皮。

结果冷不防有人从后方叫住他。他惊讶地回头,看见一名身高可能高达七尺的巨汉站在那里。巨汉看到那人剥树皮的灵巧动作,似乎甚为佩服。

巨汉问剥下来的树皮要做什么。

椴树皮有许多用途。那人心想不假辞色似乎不太好,便提心吊胆地说出用途。

结果巨汉说:

“我也来帮你剥。”

然后开始帮忙。

巨汉折草似的轻松折断椴树,并剥下皮来。那实在不是常人办得到的。

很快便剥好足够的量了。那人说已经够了,巨汉便停手,这回指着旁边正用火烤着的年糕,要求:

“给我一点。”

那人点点头,巨汉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二连三把年糕吃得一干二净,满足地说:

“啊,好吃。”

然后他问:

“明年这时候你还会再来吗?如果你来了,我再帮你忙。所以你也要再拿年糕来,如何?”

那人很害怕,为了杜绝后患,便说他明年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巨汉说:

“那么某月某日的晚上,你要捣三升年糕,放在你家门口。这样我就送你家一年份的椴树皮过去。”

那人担心如果拒绝,不知道会遭什么殃,无奈答应,与巨汉道别了。

到了隔年约定的日子。

那人捣了三升年糕,分成小年糕,摆在膳台上,放在檐廊附近。

夜深时分,庭院传来“咚”的一道巨响。隔天早上一看,庭院里堆着约两匹驮马量的椴树皮,年糕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两代以前的家长遇到的事,后来每年到了约定的日子,也都一定有椴树皮送来。当然,该户人家也会每年供上年糕。

据说现任家长小时候还有椴树皮送来,但从某一年开始,就忽然断绝了。即使年年供上年糕,也再没有椴树皮送来。

据说这三十年间都没有。

<h3>一百〇一</h3>

这不是远野的故事,而是二户郡净法寺发生的事。

因为很类似,因此顺带记下。

事情发生在距今七十年前。净法寺村宇野田有个人某天上山办事,途中碰上一名巨汉,也说要上山,两人便结伴同行。

巨汉不停地问:

“你身上背的是什么?”

巨汉似乎不是对行李本身,而是对那人当成便当带来的年糕好奇得不得了。没多久,巨汉便开始要求:“虽然不晓得那是啥,但让我舔一口吧。”那人告诉他:

“这是年糕。”

巨汉便说:“一点就好,分我一些吧。”那人没办法,只好分给他,巨汉非常开心,吃了年糕,然后问:

“你们家的田已经整地了吗?”

那人回答说还没有,巨汉便说:

“那我帮你,某月某日夜里,你捣上三升年糕,和一把三齿锄一起放在你家田埂上,我去帮你整地。”

那人一开始觉得害怕,但渐渐觉得有趣,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到了约定当天。

那人捣了年糕,拿到田埂上放着,一整夜纳闷着究竟会如何,隔天一早便去探视情况。

三齿锄还在原处,但年糕消失得一干二净。

田地完全整好了。但似乎没有区别田界,整个翻耙,连田埂都不见了。

后来,那人也三番两次遇到那名巨汉。

虽然变成了类似朋友的关系,但据说每次上山,都会被索求年糕,令他感到有些吃不消。

巨汉再三叮咛那个人说:

“我是个好人,但我老婆是坏人,你可千万别被她看见。”

<h3>一百〇五</h3>

大正初期。

松崎村小字驹木有个孩童,在西内山遇到一名巨汉。

据说是收割萩草季节的午后时分。

那名巨汉穿着当地人常穿的一种木棉衣,是袖子呈三角形的短工作衣<i>(译注:此种衣物原文为“ムジリ”[mujiri],无汉字)</i>。此外,他的肩上搭着一只像是藤蔓编成的包包,里头有许多蠕动的蛇。

孩童吓了一跳,躲进路旁的草丛,缩起身体。

男人也许没发现孩童,匆匆忙忙经过前面离开了。

据说男人经过时,孩童吓得几乎昏死。直到男人不见,他才一路奔逃回村子。

这是正月游戏的夜晚,从年轻人那里听来的事。

<h3>一百〇六</h3>

这是大正二年冬季发生的事。

当时土渊村栃内的猎人菊池荣作住在山上,打猎生活。

菊池当时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在早池峰附近的附马牛村大出的山中搭了小屋打猎。

有一次菊池打完猎,准备返回小屋,靠着林间洒下的微光前进,眼前突然冒出一名巨汉。

那名巨汉双眼圆睁,眼珠子炯炯发亮,注视着菊池,然后盯着他就这样准备离开。

菊池会感到讶异也是当然的。

他开口问对方:

“你要去哪儿?”

那人直率地回答:

“我要去牧场小屋。”

巨汉分开如丛林般密生的树木,深入山林消失了。瞬间菊池以为他是牧场小屋的看守人,但冬季期间牧场小屋是关闭的,无人看守,冬季应该也没有人会去那里。

佐佐木喜善和这位菊池荣作是朋友。这件事也是佐佐木从菊池本人那里听说的。

佐佐木询问那名巨汉的衣着,菊池说:

“天色昏暗,看不真切,但应该是麻料工作衣,提个藤蔓编成的包包。”

佐佐木又问,巨汉大约有多高?

菊池回答:

“这个嘛,应该有五六尺高吧。年纪跟我差不多。”

<h3>一百六十六</h3>

这是最近的事。

宫守村一群修行者登上早池峰山,进行走山<i>(译注:修验道的修行者巡回山中灵场,诵经、献经等等的修行)</i>。

一行人从附马牛口上山,来到山顶上的龙马场。

这时他们看见六七名背着风袋<i>(译注:一种类似长筒状幡旗,一边收底的袋子)</i>的巨汉,从南向北经过山顶。这群巨汉身形魁梧,背着的风袋也大得异样。

就在回程的时候。

下山前天就黑了,众修行者在黑暗中迷失了路途。山中一片漆黑,一群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正走投无路时,发现前方半空中出现一团光。那光就像在引路一般,飘浮着照亮一行人的前方。

多亏了那光,一行人成功下山走到叫作空之坊<i>(译注:原文作“カラノ坊”[karanobo])</i>的地方。

不久后,月亮露脸,四下变得明亮,那团光也就消失了。

<h3>一百二十</h3>

远野町的老翁政吉以前住在土渊村,是个猎人。

这是政吉三十五六岁时的事。

年轻的政吉有一次在琴畑深处一个叫小厚落的陡峭崖地<i>(译注:崖地原文作“ガロダチ”[garodachi],意为高耸的悬崖)</i>吹鹿笛,结果忽然有人从后方将他推落。

摔落的政吉因为太惊吓了,连呼吸都停了,并且全身结结实实地撞击在地上,因此好半晌无法动弹,只是躺在那里,但他认为这样下去会没命,便勉强自力爬上悬崖,好不容易才回到同伴所在的小屋。

当时同伴的老猎人严厉地告诫政吉说:

“猎人常会在山里遇到那样的事,但绝对不能说出去。”

据说那一带是山男山女行经之路。

<h3>一百一十五</h3>

这是大正二年秋天的事。

一名住在金泽村的老猎人深入白见山打猎。他沉迷于追捕猎物,不知不觉间入夜了。他急忙下山要回家,却在经过溪谷的时候——

眼前忽然冒出三根熊熊燃烧的蜡烛。

猎人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因为这景象实在太奇异了。

三根蜡烛逐渐靠拢,倏地合成一根巨大的蜡烛。猎人正自诧异,火焰烧得更旺了些,从火舌冒出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庞——

诡异地笑了。

后来的事,老猎人似乎不记得了,但他一直到过了夜半,才又恢复了神志。他说这应该是狐狸所为。

这是这个地方的区署长小林说的,他表示是在金泽村亲耳听见的事。

<h3>一百一十六</h3>

这是明治末年的事。

土渊村小字野崎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前川勘右卫门。

前川在山落场搭了间临时小屋,住在那里收割茅草。入夜以后正要休息,结果听见紧临小屋的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笑声。

啊哈哈哈,据说声音笑了两次。

是老人家的声音。

前川在白见山看见过成团掉落在地上的女人头发。颜色是红色的。据说这个地方的猎人经常看见这类落发。

<h3>一百一十一</h3>

前些年,住在栗桥赤柴<i>(译注:赤柴原文为“アカスパ”[akasupa],无汉字)</i>的猎人到白见山打猎时,被大雨困住了。猎人进退维谷,雾也渐渐浓了,终于无法下山了。

猎人无可奈何,靠在树下过了一晚。

天亮之后雨停了,天空也逐渐放晴,猎人准备打道回府,跨出步子的瞬间,竟滑落到极深的山谷里。因为浓雾和下雨,加上天色漆黑,他没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地势崎岖的地方。

因为没受伤,他想要回去,却碰上前方有个异样的女人走了过来。女人身上的和服破烂褴褛,头发也披散结块,双脚赤裸,但确实是人类。

猎人感到害怕,情急之下用猎枪瞄准对方,但——

女人竟是冲着他笑。

猎人怕了起来。

但对方是人。他觉得不可以射杀一个人。

好几次他都想要开枪。但想归想,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猎人无法扣下扳机,一面保持距离,一面观察,这时女人忽然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消失在山谷深处。

猎人后来听说,那应该是小国村的疯女人。

那个女人在四五年前离家后,便下落不明,很多人都说应该就是她。但如果是她,又怎么会在白见山?

人们做出种种臆测,但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不是那个女人。

<h3>一百一十八</h3>

这是明治二十四五年的事。

小槌有个人称釜渡勘藏的,到热浪山<i>(译注:原文作“カゲロウの山”,カゲロウ为热浪、热气之意)</i>打猎,搭了临时小屋住在那里。

一晚,一阵强风吹过,突然变成了暴风雨。

有东西被风吹来,勾在小屋上。或者说,感觉更像有一只鸟飞过来伫立在那里。

勘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对着小屋里的勘藏唤道:

“嗳嗳。”

说是小屋,也只是简陋的临时小屋。那个东西就停在小屋上头的横木上。勘藏虽然疑惑那是什么,但也许他生性大胆,也不害怕,随口应了声:“噢。”

结果那东西问:

“嗳,是东还是西?”

勘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下。

结果那东西再问:

“嗳嗳,是东还是西?”

勘藏莫名其妙,说:

“哎哟,哪有什么东西南北?”

紧接着他塞了两颗子弹到枪里,看准声音的方向击发出去。

那东西“啊”地惊叫一声,在溪谷间制造出巨大的回音,似乎摔落下去了。

隔天天气好转,勘藏下去河谷寻找,但据说什么都没有找到。

<h3>一百六十四</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