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他打起精神说。
安娜丝玛擤了擤鼻子,看着他。
这里有必要描述一下正从篱笆后面往屋里张望的亚当。据安娜丝玛事后所说,她看到的东西仿佛一尊正值青春期的希腊神祇。或者一幅《圣经》插图,画的是肌肉虬结的天使在执行正义惩戒。这是张不属于二十世纪的面孔。浓密的金色发卷闪着光芒。米开朗琪罗应该把他雕刻出来。
当然,也许他应当丢掉破破烂烂的运动鞋、磨破边的牛仔裤和脏兮兮的T恤衫。
“你是谁?”她问。
“我是亚当·扬。”亚当说,“就住在小路的另一头。”
“哦,对。我听说过你。”安娜丝玛说着用手绢蹭了蹭眼睛。亚当骄傲地挺起胸脯。
“亨德森夫人说,我应该小心提防你。”她说。
“我在附近名声很响。”亚当说。
“她说你生来就该被吊死。”安娜丝玛说。
亚当露齿一笑。恶名当然不如美名好,但总比籍籍无名强多了。
“她说你是‘他们’里最坏的一个。”安娜丝玛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亚当点点头。
“她说,‘你得小心他们,小姐。那帮孩子都是些坏坯。小亚当简直跟那老亚当一个样,原罪的代表。”
“你为什么哭?”亚当直接问道。
“哦?哦,我丢了点东西。”安娜丝玛说,“一本书。”
“我会帮你找找,如果你愿意的话。”亚当豪爽地说,“说真的,我知道很多有关书的事。我还写过一本呢。那本书棒极了,几乎有八页长。讲的是个海盗,他是知名的侦探。而且我还画了插图。”他突然豪情大发,又接着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就借你看看。我打赌肯定比你丢的书精彩多了。特别是恐龙出现在太空船里,跟牛仔们开打的部分。我打赌那书会让你高兴起来。它让布赖恩高兴坏了。他说他从没读过这么好看的书。”
“谢谢。我敢说你的书一定特别好。”这句话让亚当彻底喜欢上了她,“但我不用你帮忙找书……我想现在已经太晚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亚当。“你应该很熟悉这地方吧?”她说。
“方圆百英里都没问题。”亚当说。
“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开一辆大黑车的人?”安娜丝玛问。
“他们把书偷走了?”亚当的兴致突然被吊了起来。粉碎国际盗书集团,会让今天有个完美结局。
“不能这么说。但也有点类似。我是说,他们不是有意的。他们在找大宅,但我今天到那儿去了,谁也没听说过他们。我感觉那儿似乎出了点事。”
安娜丝玛看着亚当。这小男孩有点怪怪的,但她就是说不清楚。她只是强烈感觉到亚当很重要,不能轻易放手。有些东西……
“那本书叫什么?”亚当说。
“《巫女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安娜丝玛说。
“舞女?”
“不。女巫。就像《麦克白》里那些人。”安娜丝玛说。
“我看过。”亚当说,“可有意思了,那些国王发疯的样子。天哪。它们有什么精良的?”
“精良的意思是,嗯,精确。或是正确。”绝对有些奇怪。一种懒洋洋的紧张感。只要他在周围,你就会觉得所有人,甚至包括附近的风景,都变成了背景。
安娜丝玛刚来一个月。除了在理论上打理这间小屋、一有机会就翻她东西的亨德森夫人以外,安娜丝玛跟别人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字。她自称艺术家。这里正是艺术家们喜欢的乡野。
实际上,它美得出奇。尤其是小镇周围,简直无与伦比。如果透纳、兰西尔和塞缪尔·帕默在一个酒吧相遇,决定合力创作一幅画卷,然后再找斯坦布斯来绘制马匹,也不会比这儿更美。[10]
那件事要在此地上演,这难免令人感伤。但艾格尼丝就是这么说的,全都记载在安娜丝玛居然弄丢的书里。当然,她有档案卡,但那不一样。
如果安娜丝玛此刻能够保持头脑清醒,就会注意到每当自己试图深入思考亚当的问题,思绪就会像水流遇到鸭子一样旋即滑开。而在亚当周围,没人能够保持头脑清醒。
“酷毙了。”亚当反复琢磨着一本精良准确的预言书意味着什么,“它会告诉你谁是今年全国越野障碍赛马冠军吗?”
“不行。”安娜丝玛说。
“里面有太空船吗?”
“不多。”安娜丝玛说。
“机器人?”亚当期待地问道。
“抱歉。”
“那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亚当说,“真不知道没有机器人和太空船,未来该如何发展。”
大概三天,安娜丝玛沮丧地想道,这就是未来的发展。
“你想喝柠檬水吗?”她说。
亚当犹豫片刻,最终决定迎难而上。
“呃,如果这不算隐私的话,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女巫吗?”他说。
安娜丝玛眯起眼睛。亨德森夫人的鼻子伸得太长了。
“有些人会这么说。”她说,“实际上,我是个神秘学者。”
“哦。好啊。那就对了。”亚当高兴地说。
安娜丝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神秘学者,对吗?”她说。
“哦,当然。”亚当信心十足地说。
“好吧,只要你高兴就成。”安娜丝玛说,“进来吧。我自己也得喝一杯。另外……亚当·扬?”
“嗯?”
“你在想‘我的眼睛没问题,它们不需要检查’,对吗?”
“谁?我?”亚当内疚地说。
狗狗是个问题。他不肯进屋,只是蹲在门口不住咆哮。
“进来,你这蠢狗。”亚当说,“这只是老茉莉小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安娜丝玛一眼。“通常我说什么,他都立马照办。”
“你可以把他留在花园里。”安娜丝玛说。
“不。”亚当说,“他应该服从命令。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训练至关重要。上面说,所有狗都可以被驯服。我爸爸说除非它能被驯服,否则我就不能养。快,狗狗。进来。”
狗狗惨叫几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短尾巴敲了两下地板。
主人的声音。
他极不情愿地溜过门口,仿佛迎着十级大风艰难前进。
“嗯。”亚当骄傲地说,“好孩子。”
又有点地狱成分蒸发了……
安娜丝玛把门关上。
自从几世纪前茉莉小屋有了第一位住客以来,门口就一直都有块马蹄铁。当年黑死病席卷全欧,他觉得任何保护措施都不为过。
马蹄铁早就锈蚀磨损,还被数百年的油漆盖住大半。所以亚当和安娜丝玛都没多想,也没注意到它正从白炽状态冷却下来。
亚茨拉菲尔的可可冷得像块石头。
屋里唯一的动静是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门口时而传来一阵窸窣声,那是隔壁“老友书店”的顾客找错了门。天使没有理会。
有几次,他差点儿就爆出粗口。
安娜丝玛从没把小屋当成自己的家。很多器材都直接堆在桌上,看起来很有趣。实事求是地讲,就像个刚在科学器材商店里转了一圈的巫毒祭师的家。
“帅呆了。”亚当指指点点地说,“那个三条腿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魔法经纬仪。”安娜丝玛在厨房里说,“用来追踪魔力射线。”
“那又是什么?”亚当问。
她解释了一番。
“哇哦。”他说,“真的吗?”
“当然。”
“无处不在?”
“是的。”
“我从没见过。难以想象,到处都是这种透明的射线,我们却看不见。”
亚当通常不会认真听别人讲话,但这是他有生以来——至少是今天以来——听得最入神的二十分钟。碰碰木头或是往肩膀后面撒盐这些英国传统避邪驱鬼的仪式,在扬家从来没有施行过。他们家跟超自然现象的唯一交集,是一次马马虎虎的伪装。亚当才几岁大的时候,圣诞老人曾经从烟囱造访。(如果当年亚当就掌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扬家的圣诞节肯定要被中央供热管道里大头朝下的胖男人尸体所破坏。)
亚当渴求着任何比丰饶收获节更具神秘色彩的东西。安娜丝玛的话灌进了他的心田,就像水渗入一摞吸水纸。
狗狗趴在桌子底下呜呜直叫。他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身份认同障碍。
安娜丝玛不只推崇魔法射线,还推崇海豹、鲸鱼、自行车、雨林、全麦面包、再生纸、把南非白人赶出南非,以及把美国人赶出包括长岛在内的差不多所有地方。她从不划分自己的信仰。这些东西融会成一个巨大无缝的信仰,圣女贞德的信念跟它比起来,就像是个空洞的概念。俗话说信仰可以移动大山,从标准化尺度来看,安娜丝玛可以移动0.5阿尔卑斯。(有必要指出,大多数人很少能达到0.3阿尔卑斯,也就是30“厘阿”。亚当的信仰范围则是从2阿尔卑斯到15640珠穆朗玛。)
过去从没人在亚当的听力范围内,提到过“环境”这个词。南美雨林对他来说,就像一本从未打开的书。这本书甚至不是用再生纸印的。
他只打断了安娜丝玛一次,好附和她对核能的观点。“我去过一座核电站。真没劲。没有绿烟,也没有管子里的泡泡。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让人们大老远去参观,却连泡泡都没有,只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甚至不穿太空服。”
“等游客都回家了,他们才会弄那些泡泡。”安娜丝玛严肃地说。
“啊。”亚当说。
“核电站应该被立刻废除。”
“没有泡泡,活该被废除。”亚当说。
安娜丝玛点点头。她还在努力探究为什么亚当显得如此古怪,接着她终于意识到了。
亚当没有气场。
安娜丝玛是个气场专家,只要认真观察,就可以看到它们。那是一种环绕在人们头上的微光,她读过的一本书上说,从气场的颜色你可以看出人们的健康状况和心理状态。所有人都有气场。内向的人只有黯淡抖动的轮廓,而想象力丰富的外向人群,气场可能会从身体向外扩张几英寸距离。
她从没听说过没有气场的人,但亚当周围就完全看不到。可这孩子热情洋溢、神采飞扬,身体均衡得像只陀螺。
也许我只是累了,她想。
无论如何,能找到这么有前途的学生,她大感欣慰,特别高兴。安娜丝玛甚至借了几本《新水瓶座文摘》给他,这是她的一个朋友编的杂志。
这改变了亚当的生活。至少改变了那天的生活。
亚当很早就上了床,让父母大吃一惊。他躺在毯子下面,拿着手电、杂志和一包柠檬糖,一直看到午夜。“帅呆了!”的声音时而从忙着咀嚼的嘴里冒出来。
电池耗光后,他从毯子里钻出来,脑袋枕着手掌,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似乎正注视着挂在天花板上、伴随微风轻柔摇摆的X翼战斗机中队。
但亚当看的不是飞机模型。想象中明亮的画面,正像个游乐场似的在他眼前打转。
那里没有温斯利戴的婶婶和酒杯。这种超自然景观要有趣得多。
另外,他喜欢安娜丝玛。当然,她已经很老了,但如果亚当喜欢上谁,就希望让对方开心。
他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安娜丝玛开心。
人们过去以为改变世界的事件,都是超级炸弹、疯狂政治家、大地震,或大规模人口流动之类的。但现在我们知道这是个很老套的看法,只有完全与现代观念脱节的人才会相信。根据混沌理论,真正改变世界的是小事。南美雨林里一只蝴蝶扑打下翅膀,会产生肆虐半个欧洲的台风。
在亚当睡意朦胧的头脑里,一只蝴蝶正在出现。
如果安娜丝玛能够发现看不到亚当气场的确切原因,也许有助于对眼前局势有一个清醒认识,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
这个原因,就跟站在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的人看不到整个英国是一样的。
警报响起。
当然,核电站主控室里有警报响起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时有发生。因为在一个有无数仪表盘和计数器的地方,如果某些重要的东西连点哔哔声都没有,很可能根本没人注意。
当值管理工程师必须是处乱不惊、可靠又有能力的人。你可以相信这种人不会一有紧急情况就匆匆忙忙往停车场跑。实际上,这种人总会给你一种抽着烟斗的印象,就算他根本不抽。
凌晨三点,在“转折点”核电站的主控室里,这通常是个特别安静的时段,除了填写日志和倾听远方涡轮机的轰鸣,几乎没什么事好做。
直到现在。
霍勒斯·甘德看了看闪烁的红光,看了看几个仪表,又看看同事们的脸。他最后抬起头,望向房间对面的一块大表盘。4.2亿千瓦时绝对安全又几乎非常廉价的电能正从电站输出。但根据其他仪表显示,没有东西在发电。
他没说“这可真怪”。他就算看见一群羊拉着小提琴从天上飞过,也不会说“这可真怪”。这就不是负责任的工程师该说的话。
他所说的是:“阿尔夫,你最好给站长打个电话。”
让人手忙脚乱的三小时过去了。其中包括许多电话、电报和传真。二十七个人相继从床上起来,接着他们又弄醒了五十三个人。如果一个人凌晨四点心慌意乱地从梦中惊醒,那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并不孤单。
更何况,如果你想拧开核反应堆的盖子,朝里面看上一眼,就需要得到一系列许可。
他们得到了许可。他们拧开了盖子。他们朝里面看了一眼。
霍勒斯·甘德说:“肯定有个合理的解释。五百吨铀不可能站起来跑掉。”
他手里的计量器本该惊声尖叫。但现在只是偶尔没精打采地嘀嗒一声。
反应堆该在的地方空空如也。你可以在里面打壁球。
反应堆最下面明亮冰冷的地板中央,有一颗孤零零的柠檬糖。
外面巨大的涡轮间里,机器兀自发出轰鸣。
而在一百里外,亚当·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1] 温斯利的大名。
[2] 皮平和凯兰崔尔都是《魔戒》中的角色,当年的嬉皮士们将这本书视作圣典。
[3] 西班牙语,请。
[4] hola之误,意为你好。
[5] Hasta la vista之误,意为再见。
[6] 意为西班牙万岁。
[7] 意为瓶子里的甜酒。
[8] 一种金属刑具,形状若梨,用来塞入受害者的口腔、肛门或下体。
[9] 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西班牙宗教审判官,以手段残忍著称。
[10] 威廉·透纳,法国印象派先驱,擅长画山水风景。爱德华·兰西尔,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学院派画家,擅长画动物。塞缪尔·帕默,十九世纪英国风景画家。乔治·斯坦布斯,英国画家,画过很多以马为主题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