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疼。”倒下的天使呻吟道,“正好打在我的肋骨下面。”
“对,但你平时不都流蓝血吗?”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睁开眼睛,用右手拍拍胸口,坐起身来。他跟克鲁利一样进行了简单的自检工作。
“颜料?”他说。
克鲁利点点头。
“他们在玩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不知道。”克鲁利说,“但我想这种游戏叫作傻瓜蛋。”这种语气暗示出他也会玩,而且玩得更好。
这是场游戏。非常有趣的游戏。采购部副主任奈杰尔·汤普金斯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脑子里闪现着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些西部片和警匪片里的精彩场面。本来他以为管理培训会无聊得要命……
确实有人讲了堂课,不过讲的是这些颜料枪,以及你绝不能用它们去做的各种事项。汤普金斯注视着对手们年轻的脸庞。那帮人全都下定决心,只要有半点儿可能就把上述禁令都试一个遍。如果有人对你说生意场是片丛林,然后往你手里塞把枪,那么汤普金斯觉得很明显,他们希望你做的不只是简简单单地瞄准衬衫。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把公司主管的脑袋挂在你家火炉上。
更何况有谣言说,联合统一公司有个人偷偷朝自己的直属上司开枪,给他灌了一耳朵颜料,为自己的升职前景扫清了障碍。后者因为在一系列重要会议上抱怨耳鸣,最终因身体原因被撤换。
而且他这头的学员——打个比方来说,就是他这头的精子们,都在竭尽全力奋勇向前。所有人都知道工业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只能有一名主席,而这份工作也许会落在最可恶的讨厌鬼头上。
当然,某个拿笔记板的人事部女孩跟他们说了,这些训练旨在培养领导力潜能、团队合作精神、主观能动性,等等等等。学员们都试图避开彼此的目光。
到目前为止,进展顺利。独木舟漂流解决了约翰斯顿(耳膜穿孔),威尔士攀岩活动料理了惠蒂尔(腹股沟拉伤)。
汤普金斯又往枪里塞了一枚颜料弹,低声吟唱着商场战歌。“在别人干掉你之前干掉他们。”“你死我活。”“占着茅坑要拉屎。”“适者生存。”“一切为了自己。”
他又朝雕像下那两个人影爬近了一点。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他。
当可利用的掩体最终用光后,他深吸口气,跳起身。
“好了,窝囊废们,给我……哦哦啊啊啊啊……”
其中一个人影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他昏了过去。
克鲁利恢复到自己最喜欢的形态。
“我讨厌这样做。”他嘟囔道,“我总是担心会忘记如何变回来。而且这样做还会毁掉一身好衣服。”
“我个人觉得,你那样子有点过火了。”亚茨拉菲尔说,但他的口气也没表现出有多不满。天使需要尊重一些道德规范,所以跟克鲁利不同,他习惯去买衣服,而不是无中生有把它们变出来。这件衬衣可是很贵的。
“我是说,你看看。”他说,“我永远别想把颜料洗掉。”
“用神迹把它搞掉。”克鲁利扫视周围的草丛,寻找其他管理培训学员的踪迹。
“对,但我会始终记得那里有块污渍。你知道,我是说,在内心深处。”天使说。他捡起枪,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说。
“砰”的一声,他们身边的雕像少了个耳朵。
“别在这儿磨蹭。”克鲁利说,“不止他一个人。”
“这把枪很怪。特别怪。”
“我还以为你们不赞同使用枪支。”克鲁利说。他从天使手中接过枪,看了看短粗的枪管。
“现任领导层看重它们。”亚茨拉菲尔说,“它们有助于加强道德规范。当然,是在有资格的人手中。”
“哦?”克鲁利摸了摸枪管,“那就没问题了。跟我来。”
他把枪扔到瘫在地上的汤普金斯身上,快步走过潮湿的草坪。
大宅的正门没锁。两人走了进去,根本没人注意。几个体态丰硕的年轻人穿着染了颜料的作战服,正在曾是修道院餐厅的房间里喝可可。有两个人还高兴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很像旅馆前台的东西盘踞在走廊尽头,看上去有模有样。亚茨拉菲尔瞟了眼旁边一个铝架上放着的黑板。
嵌入黑色板材的小塑料字写道:
8月20~21:联合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初级战斗训练。
与此同时,克鲁利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册子。那上面有大宅富丽堂皇的照片,特别提及了它的水流按摩浴缸和室内温水游泳池。封底还有张各类会议中心都会有的地图,特意采用一些错误比例尺,显示出从许多高速路出口都可以方便到达这里,同时刻意省略了方圆数英里内迷宫般的乡间小路。
“搞错地方了?”亚茨拉菲尔说。
“没有。”
“那就是搞错了时间。”
“对。”克鲁利翻阅着小册子,希望找到一点线索。也许期盼唠叨修会还在这里有点过于天真。毕竟她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轻轻发出嘶声。也许她们已经去美洲内陆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转化那里的基督徒了,但克鲁利还是读了下去。有时这种小册子会包含一些历史记录,因为周末租用这地方召开“战略性市场动态会议”或“互动式职员分析”的公司,希望感觉自己举行战略性互动会议的地点,正是伊丽莎白时期金融家们捐资建设的瘟疫病院——只要忽略掉几次彻底重建、一场内战和两次大火。
他倒不指望看到“十一年前,这所大宅还是一处撒旦教会的女修道院,虽说这里的修女们对邪恶计划并不特别在行”,但谁知道呢?
一个穿沙漠迷彩服的胖男人朝他们走来,手里举着盛满咖啡的一次性杯子。
“谁赢了?”他熟络地说,“前瞻计划部的小埃文斯给我胳膊肘上来了一下。”
“我们都要输了。”克鲁利心不在焉地说。
楼下突然响起一记枪声。不是颜料子弹的嗖嗖声,而是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铅弹头进行极速飞行时发出的高亢爆响。
然后是一阵结结巴巴的答话声。
丰满的战士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爆响,门边一扇相当难看的维多利亚式彩色玻璃窗应声而碎,克鲁利脑袋旁边的灰泥墙上也出现了一溜小洞。
亚茨拉菲尔抓住他的胳膊。
“见鬼,怎么回事?”
克鲁利笑得像条蛇。
奈杰尔·汤普金斯醒来时隐约有点头疼,近期记忆出现了一块空白。他不知道人类的大脑面对过于恐怖无法思及的场面时,特别擅长用强迫性健忘症把它刮去。所以汤普金斯认为自己应该是被颜料弹打中了头。
汤普金斯隐隐感觉手中的枪变重了,但昏沉沉的精神状态让他忽略了这个细节,直到他把枪口对准内部审计处的受训学员诺曼·韦瑟德,并扣动扳机。
“我不明白你干吗这么吃惊。”克鲁利说,“他想要一把真枪。他脑袋里想的全是真枪。”
“但你不能任其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亚茨拉菲尔说。
“哦,不。”克鲁利说,“你说得不对。他们彼此彼此。”
财政计划小队趴在曾是花园边界矮墙的地方,心中不胜惶恐。
“我一直跟你们说不要相信采购部的人。”财务副经理说,“这些杂种。”
一颗子弹打在他头顶的墙壁上。
他慌忙爬向自己的小队,几个人围在倒下的韦瑟德身边。
“怎么样?”他说。
薪资部副主任转过憔悴的面庞。
“很糟。”他说,“子弹几乎穿透了。门卡、巴克莱信用卡、饭卡——几乎全部。”
“只有美国运通金卡挡住了它。”韦瑟德说。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完全穿透信用卡钱包的弹孔。
“他们干吗要这样?”一名薪资部职员说。
内部审计主任张开嘴,想说些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没说出来。每人都有个爆发点,而那根压折骆驼背的稻草刚刚落在他身上。这工作他已经干了二十年。他想成为美术设计师,但就业辅导员没听说过这种工作。二十年来不断核查BF18表格。二十年来不断摇动那台手摇计算器,而且就连前瞻计划部的人都有电脑了。现在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但很可能是跟公司改组和节省提前退休金开销有关——他们用真枪朝他射击。
妄想的大军在他脑袋里集结。
他看着自己的枪。透过狂怒和迷茫的雾霭,他觉得这枪比发到手里时更大更黑,感觉也更重。
他用枪瞄准附近的一片灌木,看到一串子弹把树丛轰至虚无。
哦。他们想玩这种游戏。好吧,总要有人获胜。
他看着自己的人马。
“好了,小伙子们。”他说,“干掉那些狗杂种!”
“在我看来。”克鲁利说,“谁也没强迫他们扣动扳机。”他冲亚茨拉菲尔露出灿烂而冰冷的笑容。
“来吧。”他说,“趁所有人都在忙,咱们四处瞧瞧。”
子弹在夜空飞舞。
采购部的乔纳森·帕克在树丛中蜿蜒前进,突然一丛灌木用胳膊卡住了他的脖子。
奈杰尔·汤普金斯从嘴里啐出一口杜鹃花。
“在家有公司规定。”他透过泥土覆盖的面孔,嘶声说道,“但在这儿只有我……”
“这把戏太下作了。”亚茨拉菲尔说道。两人走在一条空空荡荡的过道里。
“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克鲁利随意推开几扇房门。
“下面的人正在互相射击!”
“哦,就这事儿?都是他们自己干的。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我只是帮了一把。你应该把这里看作宇宙微缩标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不可言喻,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瞪着他。
“哦,好吧。”克鲁利惨兮兮地说,“不会有人被杀的。他们都会奇迹般地幸存。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亚茨拉菲尔放松下来。“你知道,克鲁利。”他笑着说,“我总是说,在内心深处,你是个特别……”
“行了,行了。”克鲁利截住他,“你干吗不把这话告诉整个该……该活的世界?”
不久后,松散的联盟开始建立。大部分财务部门的人发现他们有着共同利益,所以决定搁置分歧,共通对抗前瞻计划部。
第一辆警车到达时,刚开过一半车道,就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十六枚子弹击中水箱。又有两枚打掉了无线电天线,但它们太晚了,太晚了。
克鲁利推开办公室大门时,玛丽·霍奇刚刚放下电话。
“肯定是恐怖分子。”她厉声说道,“或是盗猎者。”她凝视着两位来客,继续说,“你们是警察,对吗?”
克鲁利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瞪大。
跟所有恶魔一样,他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强,就算事隔十年,少了头巾,多了很浓的化妆也一样。他打了个响指。玛丽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挂出和蔼茫然的面具。
“没必要这样做。”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看了看表。“早上好,夫人。”他用单调的嗓音说,“我们只是两个超自然存在,只想请您帮我们寻找一下声名狼藉的撒旦之子的下落。”他冲天使露出冷冷的笑容,“要我把她弄醒,然后由你来问吗?”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天使缓缓说道。
“有时老法子最管用。”克鲁利说。他转头面对木愣愣的女子。
“你十一年前是个修女吗?”他说。
“是的。”玛丽说。
“哈!”克鲁利对亚茨拉菲尔说,“看见了吗?我就知道没搞错。”
“见鬼的幸运。”天使嘟囔道。
“你当时叫健谈修女,或者别的什么。”
“饶舌。”玛丽·霍奇用空洞的声音说。
“你还记得一桩调包新生儿的事吗?”克鲁利说。
玛丽·霍奇迟疑片刻。当她开口时,感觉就像已经结好疮疤的记忆,多年来头一次被人捅到。
“是的。”她说。
“有没有可能调包时出了错?”
“我不知道。”
克鲁利想了想。“你们肯定有档案记录。”他说,“总会有档案吧。这年头所有人都有档案。”他骄傲地瞥了亚茨拉菲尔一眼,“这是我的好点子之一。”
“哦,是的。”玛丽·霍奇说。
“那么档案在哪儿?”亚茨拉菲尔和蔼地说。
“孩子出生后,这里发生了一场火灾。”
克鲁利呻吟一声,猛地挥了挥手。“可能是哈斯塔干的。”他说,“这是他的风格。是不是难以置信?我打赌他还自以为干得很漂亮。”
“你还记得另一个孩子的任何细节吗?”亚茨拉菲尔说。
“是的。”
“请告诉我。”
“他有可爱的小脚趾头。”
“哦。”
“而且他特别可人儿。”玛丽·霍奇沉思着说。
外面传来一阵警笛声,但突然被子弹打断了。亚茨拉菲尔捅捅克鲁利。
“该走了。”他说,“我们随时可能被警察缠住。我当然会遵守道德律令,协助他们进行调查。”他想了想,“也许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这里有没有其他人在生孩子,而且……”
楼下传来一阵跑步声。
“阻止他们。”克鲁利说,“我们需要时间!”
“再搞点神迹,我们就会被上界注意到。”亚茨拉菲尔说,“如果你真想让加百列或是别的家伙揣摩为什么四十个警察会睡着……”
“哦。”克鲁利说,“打住,打住。值得一试。赶快离开这里。”
“再过三十秒钟,你就会醒来。”亚茨拉菲尔对着魔的前修女说,“你会梦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而且……”
“对,对,很好。”克鲁利叹道,“咱们可以走了吗?”
没人注意他俩离开。警察们正忙着把四十名肾上腺素分泌旺盛、陷入战斗狂热状态的管理学员赶到一起。三辆警车在草坪上留下条条车辙,亚茨拉菲尔叫克鲁利让过第一辆救护车,接着宾利嗖的一下消失在夜幕中。在他们身后,大宅旁的凉亭和露台已经闪出火光。
“咱们已经让那个可怜女人,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天使说。
“你这么想?”克鲁利试图撞上一只刺猬,但却错过了,“预约会加倍,你记住我的话。只要她打对牌,搞到免责证明,再料理好所有法律细节。用真枪进行积极性培训?人们会排起长队。”
“你为何总是这么愤世嫉俗?”
“我说过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儿,天使说:“你觉得他会出现,对吗?你觉得咱们能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他吧。”
“他不会出现。不会出现在咱们眼前。保护性伪装。他可能都没有察觉,但他的本能会让他避开超自然力的窥探。”
“超自然力?”
“你和我。”克鲁利说。
“我可不是超自然力。”亚茨拉菲尔说,“天使不是超自然力。我们是神圣超自然力。”
“随你怎么说。”克鲁利现在忧心忡忡,已经懒得争吵。
“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他吗?”
克鲁利耸耸肩。“天知道。”他说,“你觉得我在这方面有多少经验?你知道,世界末日大决战只发生一次。它们不会让你从头再来,直到处理好每个细节。”
天使盯着匆匆逃开的刺猬们。
“此时此刻世界如此和平。”他说,“你觉得会怎么开头?”
“嗯,热核毁灭理论一直很流行。但我必须说现在那些男孩子们对彼此都很客气。”
“小行星撞击?”亚茨拉菲尔说,“我听说这个理论如今很时髦。撞在印度洋里,尘埃和水蒸气遮天蔽日。所有高等生物都得说拜拜。”
“哦。”克鲁利很用心地把车速保持在最高时速之上。每个细节都会有所帮助的。
“简直想都不敢想,不是吗?”亚茨拉菲尔沮丧地说。
“所有高等生物一扫而光,就是这么回事。”
“可怕。”
“只剩下尘埃和原教旨主义者。”
“你嘴也太毒了。”
“抱歉。我忍不住。”
他们盯着前路。
“也许某些恐怖分子?”亚茨拉菲尔说。
“不会是我们的。”克鲁利说。
“也不是我们的。”亚茨拉菲尔说,“当然我们的是自由战士。”
“我跟你说。”克鲁利继续加速,胶皮轮胎几乎在塔德菲尔德小路上燃烧,“该摊牌了。如果你告诉我你们的人,我就告诉你我们的。”
“好吧。你先说。”
“哦,不。你先说。”
“但你是个恶魔。”
“对,但却是守信用的恶魔,希望如此。”
亚茨拉菲尔说出五个政治领袖的名字。克鲁利说了六个。有三个名字重合。
“看见了吗?”克鲁利说,“我早就说过了吧。人类都是些狡诈的杂种。你绝不能相信他们。”
“但我不认为我们的人手里有什么大计划。”亚茨拉菲尔说,“也就是些小规模恐……政治抗议活动。”他更正说。
“啊。”克鲁利刻薄地说,“你是说他们都不是廉价的大规模谋杀犯?只提供个人服务,每颗子弹都由经验丰富的手艺人发射?”
亚茨拉菲尔没理他。“咱们现在怎么办?”
“试着补补觉。”
“你不需要睡觉。我不需要睡觉。邪恶永不休息。正义时刻警惕。”
“普通意义上的邪恶也许是这样。但具体到我这部分,已经养成了时不时把脑袋放在枕头上的习惯。”他看着头灯的灯光。用不了多久,就没有睡觉的机会了。等到下边发现他亲手把敌基督搞丢了,那帮人会挖出他调查西班牙宗教审判所时撰写的所有报告,用来好好款待他,一次一件,然后是一起招呼。他在杂物箱里随便翻出一盘磁带,塞进录音机。皇后乐队的歌声传了出来……
“……别西卜给我留了个恶魔,为我……”
“是为我。”克鲁利嘟囔道。他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发出窒息的尖叫,猛地把音响关掉。
“当然,咱们可以找个人类去寻找他。”亚茨拉菲尔思考着说。
“什么?”克鲁利心不在焉地说。
“人类擅长寻找其他人类。他们干这行已经数千年了。那孩子是个人。而且……你知道。他会躲避咱们,但其他人类也许可以……哦,感觉到他。或是发现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没用。他是敌基督!他有……那种自动防御能力,不是吗?即便他自己并不知道。这种能力不会让人类对他产生怀疑。在时机成熟之前还不会。怀疑会从他身边滑过,就像,就像……水会从什么东西身边滑过。”他模棱两可地说。
“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有半个更好的点子吗?”亚茨拉菲尔说。
“没有。”
“那么好吧。也许管用。别跟我说你手头没有可以利用的前线组织。反正我有。咱们可以看看他们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能做什么咱们不能做的?”
“嗯,首先,他们不会让人们互相射击,他们不会催眠可敬的女性,他们……”
“好吧。好吧。但这机会大得就像地狱里的雪球。相信我,我很清楚。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克鲁利把车开上高速公路,驶向伦敦。
“我有一些……一些情报网。”过了会儿,亚茨拉菲尔说,“散布在全国各地。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我可以让他们展开搜索。”
“我,呃,也有类似的组织。”克鲁利承认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派上用场……”
“咱们最好给他们提个醒。你觉得应该让他们协同合作吗?”
克鲁利摇摇头。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说,“以政治用语来说,他们还不够成熟老练。”
“那咱们就各自联络人手,看看他们能干些什么。”
“我想应该值得一试。”克鲁利说,“上帝啊,就好像我手头的工作还不够多似的。”
他突然一扬眉,兴高采烈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鸭子!”他喊道。
“什么?”
“水会从鸭子身边滑过!”
亚茨拉菲尔深吸口气。
“开你的车吧,谢谢。”他疲倦地说。
车子在晨光中继续前行,音响里演奏着J.S.巴赫的《b小调弥撒》,演唱者当然还是皇后乐队的弗雷迪·墨丘利。
克鲁利喜欢黎明的城市。此时的市民基本都有正当工作和留在此地的恰当理由,与八点后涌进城来的数百万多余人口截然相反。而且现在街上多少算得上安静。亚茨拉菲尔书店门前的窄路上画着禁止停车的双黄线,宾利车靠到路边时,黄线们恭顺地向后退去。
“嗯,好吧。”亚茨拉菲尔从后座拿外衣时,恶魔说,“咱们保持联系。好吗?”
“这是什么?”亚茨拉菲尔举起一个棕色长方形物体说。
克鲁利斜眼看着它。“一本书?”他说,“不是我的。”
亚茨拉菲尔翻了翻泛黄的书页。藏书家的小小警钟在他脑海鸣响。
“肯定是那位年轻女士的。”他慢慢说道,“咱们应该问清她的地址。”
“听着,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时间到处瞎逛,归还别人的财物。”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把书翻到标题页。他竭尽全力才没让克鲁利看出自己的表情变化。
“我想你可以把它寄到当地邮局。”恶魔说,“如果你真觉得有必要的话。收信人就写骑自行车的疯女人。永远不要相信给交通工具起怪名字的女人……”
“是的,是的,当然。”天使说。他翻出钥匙,失手掉在便道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随后快步走向大门。
“咱们保持联系,好吗?”克鲁利冲他的背影喊道。
正在拧钥匙的亚茨拉菲尔愣了一下。
“什么?”他说,“哦,哦。对。好的。绝对没问题。”
他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好。”克鲁利喃喃自语道。他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手电筒的光芒在小路间跃动。
如果你想在棕色土沟底的棕色落叶和棕色水流间寻找一本棕色封皮书籍,而且又时值棕……好吧,灰蒙蒙的黎明,那么麻烦就在于,你找不到。
它不在这儿。
安娜丝玛试过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比如有系统地将地面分成若干等份;比如匆匆忙忙拨拉路边的草丛;比如漫不经心地蹭过去,用余光寻找。她甚至尝试了体内每根浪漫神经都坚持说肯定管用的那个方法:戏剧性地装作放弃,坐下来,让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一片地面。如果换成其他正派作者,肯定会让书出现在那里。
但事实与此相反。
这就意味着,像她一直担心的那样,书多半是落在那两个修自行车的宾利车后座上了。
她几乎可以感到艾格尼丝·风子的代代后人都在嘲笑自己。
就算那两位为人正派,想把书还回来,他们也不太可能劳神费力去寻找一个曾在黑夜中隐约看到的小屋。
唯一的希望是,他们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东西。
和很多为鉴赏家寻找珍本图书的个体书商一样,亚茨拉菲尔有一间库房。不过这间库房里存放的物品,远比任何冲动型消费者购买的热缩包装袋里的东西诡异得多。
天使特别为自己的预言书藏品自豪。
几乎都是第一版。
而且每本都有签名。
他有罗伯特·尼克松(一个十六世纪傻瓜,跟任何美国总统都没关系),有吉卜赛人马撒,有女巫伊格内修斯,有老奥托维尔·宾斯。诺查丹玛斯给他的赠言是“给我的老朋友亚茨拉菲尔,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谢顿大妈在他的书上洒了饮料;角落里有个温控储藏柜,里面放着帕特莫斯岛圣约翰用颤颤巍巍的字体写成的原稿,他的《启示录》是一本空前绝后的畅销书。亚茨拉菲尔觉得圣约翰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就是有点太喜欢怪蘑菇了。
这些藏品中缺少的是《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此刻亚茨拉菲尔正捧着它走进房间,就像一名资深集邮家捧着刚刚在姑妈寄来的明信片上发现的珍稀邮品“蓝色毛里求斯”。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本书,但早就听说过。这行里所有人都听说过。当然,考虑到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收藏门类,所以“这行”大概也就指十几个人。它的存在就像一个黑洞,各种离奇的故事绕着它转了好几百年。亚茨拉菲尔不清楚你能不能绕着一个黑洞旋转,但他不在乎。《希特勒日记》跟《精良准确预言书》比起来就像是,哦,一堆赝品。[4]
天使把书放在一张长椅上,双手几乎没有颤抖。随后他戴上一双外科橡胶手套,敬畏地把书翻开。亚茨拉菲尔是个天使,但他也敬拜书籍。
标题页上写道:
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
略小的字体写道:
完美记述从现代到世界末日的人类历史
略大的字体写道:
包含众多奇闻逸事及智慧箴言
另一种字体写道:
比出版过的所有书籍更加全面
略小但却是加重黑体的字体写道:
记述未来奇异时代
有点声嘶力竭的斜体字写道:
以及神奇自然界中的各种趣闻
又是略大的字体:
“媲美诺查丹玛斯的传世名作。”
—— 厄休拉·谢顿
预言都编了号,全书超过四千条。
“稳住,稳住。”亚茨拉菲尔对自己说。他走进小厨房,泡了杯可可,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他走回来,随便读了一条。
四十分钟后,可可还是原封未动。
坐在旅馆酒吧一角的红发女子,是全世界最成功的战地记者。她现在护照上的名字是卡麦恩·朱伊季勃。哪儿打仗,她去哪儿。
嗯,事实差得也不是太远。
实际上应该说,她去战争没去过的地方。她到达的时候,战争也就来临。
她的名气不太大,除非是在某些小圈子里。随便找半打聚在某个机场酒吧里的战地记者,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话题,就像罗盘始终指向北方那样,总会围绕在《纽约时报》的莫其森、《新闻周刊》的范霍姆和独立电视新闻网的安弗斯身上。他们是战地记者中的战地记者。
但如果莫其森、范霍姆和安弗斯聚在贝鲁特、阿富汗或者苏丹某个残破的小铁皮棚里,等他们赞美过彼此的伤疤,灌下几口烈酒后,就会开始充满敬畏地交换起《国民世界周刊》记者卡麦恩·朱伊季勃的奇闻逸事。
“那份烂小报。”莫其森会说,“都他妈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有什么宝贝。”
实际上,《国民世界周刊》知道自己有什么:它有个一流战地记者。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及该拿她怎么办。
一份典型的《国民世界周刊》会告诉整个世界,有人在艾奥瓦州首府得梅因市买的巨无霸汉堡上看到了耶稣的脸,再配上画家绘制的汉堡想象图;或是有人最近目击猫王在得梅因市一家汉堡王里打工;或是一位得梅因市家庭主妇听猫王的音乐治好了癌症;或是最近在中西部地区大肆繁衍的狼人是一位高贵的拓荒者妇女被大脚野人强奸产下的后代;以及猫王是在1976年被太空人劫持的,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好得过分了。(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个故事的确是真的。)
这就是《国民世界周刊》。他们每周卖出四百万份。他们需要一位战地记者,就像他们需要对联合国秘书长进行一次独家专访。
(那次专访是在1983年进行的,过程如下:
问:那么您就是联合国秘书长了?
答:对。
问:见过猫王吗?)
所以他们拿出很多钱让朱伊季勃去寻找战争,同时不去理睬她为了证明自己——通常来说相当合理——的经费需求,时而从全球各地寄回来的皱皱巴巴、字迹难看的信封。
他们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在他们看来,尽管朱伊季勃无疑很有魅力——在《国民世界周刊》这很重要,但的确不是个优秀的战地记者。她的稿子总是一群家伙互相射击,从不深入探讨事件背后的政治分歧,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情味儿”。
他们偶尔会把她的一篇稿子交给别人修改重写。(里奥·康克萨市一场激战中,耶稣显身在九岁的曼纽尔·冈萨雷斯面前,告诉他赶快回家,他妈妈在替他担心。“我知道那是耶稣。”这位勇敢的少年说,“因为他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的三明治盒子上时,看起来就是那副样子。”)
通常《国民世界周刊》都不管她,并且将她的稿件小心归档进垃圾桶。
莫其森、范霍姆和安弗斯不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一旦有战争爆发,朱伊季勃小姐总是第一个赶到。几乎可以说是提前到场。
“她是怎么办到的?”他们会迷惑地彼此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目光交汇时,会无言地诉说:如果她是辆车,那肯定是法拉利出品。你总会在行将倾覆的第三世界国家军事独裁者身边看到风华绝代的美丽伴侣,她就像这种女子。可她现在跟咱们混在一起。这是咱们的福气,对吗?
朱伊季勃小姐只会笑着请所有人再喝一杯,记在《国民世界周刊》账上。然后她就看着人们在她周围打架。始终保持微笑。
她没搞错。新闻业适合她。
即便如此,可谁都需要假期,“猩红”朱伊季勃正在享受十一年来第一个假期。
她来到一座地中海小岛。这里的经济主要仰仗旅游收入,其实也没多少。像朱伊季勃这样的女子,如果到某个比澳大利亚小的岛屿度假,那是因为她是岛主的朋友。如果你一个月前告诉这里的任何一个岛民战争即将爆发,他都会哈哈大笑,然后向你推销椰壳红酒架,或是画在贝壳上的海港地图。那是当时。
这是现在。
一场激烈的宗教政治分歧突然爆发,牵扯到其实跟小岛毫无关系的四个内陆小国。这场纷争已经将岛民划分为三个党派,毁掉了市镇广场中的圣母玛利亚塑像,也结束了旅游经济。
“猩红”朱伊季勃正坐在帕洛马太阳酒店的酒吧里,喝着大概是鸡尾酒的饮料。角落里有个疲倦的钢琴家正在演奏,一名戴假发的侍者冲麦克风低声吟唱着《西班牙斗牛士汤米》的主题歌《小白牛》:
很很很很很久以前这里有头
小白牛
他他他他他很难过,因为他是
小白牛……
一个人突然破窗而入,嘴里叼着匕首,右手端着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左手拿着颗手雷。
“我以辛土耳席治肉岗的梦义……”他顿了顿,把刀子从嘴里拿出来重新说,“我以亲土耳其自由党的名义宣布占领这座酒店!”
岛上最后两名游客爬进桌子底下。(英国佩根顿镇榆树街9号的托马斯·斯瑞夫先生及夫人。他们素来认为度假的乐趣之一就是不用读书看报听新闻,彻底远离这些凡尘俗事。由于斯瑞夫先生突然胃病发作,而斯瑞夫太太在抵达的头一天就晒多了太阳,所以今天是他们两位十天来第一次走出酒店房间。)
朱伊季勃满不在乎地从杯子里拿出酒浸樱桃,放到深红色的嘴唇间,慢慢从牙签上嘬下来。这个动作让在场的几个男人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钢琴家站起身,从钢琴里掏出一挺老式半自动冲锋枪。“这座酒店已经被亲希腊本土防卫旅占领了!”他高叫道,“只要踏错一步,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门口突然人影一闪。一个留黑胡子的大块头出现在那里,他有金灿灿的微笑和一挺加特林机枪,后面还跟着一群同样高大,但样貌比较平凡的武装人员。
“这座极具战略重要性的酒店,多年来一直是土耳其-希腊法西斯帝国主义者进行旅游贸易的象征,如今它是意大利-马耳他自由战士的财产了!”他笑容可掬地大声说道,“现在我们要杀死所有人!”
“胡扯!”钢琴家说,“这里没什么战略重要性。只有窖藏特别丰富的葡萄酒酒窖!”
“他说得对,彼得。”手持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人说,“这就是我们这方要它的原因。欧内斯特·德·蒙托亚将军对我说,费南多,战争周六就会结束,小伙子们需要快活一下。去一趟帕洛马太阳酒店,把它变成咱们的战利品,好吗?”
黑胡子脸涨得通红。“绝对有他妈的战略重要性,费南多·基安蒂!我画了幅岛屿大地图,这酒店在正中间,这让它特别有他妈的战略重要性,我跟你说。”
“哈!”费南多说,“你还不如说小迭戈的房子也有战略重要性,因为那里可以俯瞰颓废资本主义者的无上装私人海滩!”
钢琴家脸色羞红。“我们的人今天上午把那里占领了。”他承认说。
一片寂静。
寂静中传来一阵丝绒摩擦的轻响。朱伊季勃把跷起来的腿放下。
钢琴家的喉结上下一动。“哦,那里极具战略重要性。”他试图忽略吧台前坐着的女子,“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在那里停靠潜水艇,你总得找个能看到它的地方吧。”
寂静。
“嗯,总之那里比这座酒店更具战略重要性。”他总结道。
彼得咳嗽一声。“下一个说话的人,不管是什么话,都要死。”他狞笑着举起机枪,“好了。现在所有人趴在对面墙上。”
谁都没动。所有人都没留意他的话,而是在倾听他身后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单调低沉的抱怨声。
门口的人群一阵忙乱。他们似乎想尽力站稳脚跟,但却被嘟囔声无情地推到一边。那声音已经变成勉强可以听清的话语。“不用管我,先生们,今晚可真够呛。绕着岛转了三圈,差点儿没找到这地方,有人就是不相信路标,嗯?好歹是找到了,不得不停车问了四次,最后在邮局问着了。邮局的人总会知道的,但他们不得不给我画了张地图,总算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镇定自若地从武装人员中间穿过,仿佛扎进鲑鱼池塘的一柄长矛。他身穿蓝色制服,拿着一个又长又细的棕色纸包,包裹上系着细绳。他对此地气候唯一的妥协是棕色露趾塑料凉鞋,但脚上的绿色毛纺袜还是显示出他对外国天气发自本能的猜忌。
他头戴鸭舌帽,上面有很大的白色字样:“国际速递”。
他没带武器,但也没人碰他。甚至没人把枪口指向他。人们只是盯着。
小个子男人环视四周,检视着一张张面孔,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板,然后径直走向还坐在吧凳上的朱伊季勃。“您的包裹,小姐。”他说。
朱伊季勃接过包裹,正要解开细绳。
国际速递的人谨慎地咳嗽一声,递给记者一张皱巴巴的收条,以及一杆用绳子系在笔记板上的黄色塑料圆珠笔。“您得签收一下,小姐。把您的全名用印刷体写在这儿,然后在那儿签名。”
“好的。”朱伊季勃龙飞凤舞地在收条上签了字,然后用印刷体写好姓名。她签的不是卡麦恩·朱伊季勃,而是个很短的名字。
男人礼貌地谢过她,转身向外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你们这地方多可爱啊,先生们,我假期老想到这儿来,抱歉叨扰您,借过,先生……他跟来时一样,镇定自若地从他们的世界中离去。
朱伊季勃打开包裹。人们都在往前挤,想要看个清楚。包裹里是一柄长剑。
她上下检查一番。这是柄很普通的剑,又长又利;看起来相当古老,但又似乎从未用过;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漂亮;不是魔法剑,不具备任何神秘力量。它显然是一柄用来切、砍、削的长剑,特别适合杀死——如果未能成功,至少也是致残——数目庞大的人群。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恨意和威胁。
朱伊季勃用精心保养的右手握住剑柄,举到与双眼平齐。剑锋闪着寒光。
“好得很!”她说着从吧凳上站起身,“终于到时候了。”
她喝光残酒,把剑扛在肩上,环视三派人马迷惑的表情。这些人把她团团围住。“抱歉,失陪了,伙计们。”朱伊季勃说,“真希望能留下来,跟你们认识一下。”
屋子里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认识她。她很美,但这种美就像山林大火,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举起长剑,笑得像一把刀。
酒吧里有不少枪,它们都慢慢地、颤颤巍巍地瞄准了朱伊季勃的前胸、后背和脑袋。
他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别动!”彼得挤出一句话。
所有人都点点头。
朱伊季勃耸耸肩,开始向前走。
每个扳机上的每根手指,几乎同时扣下。到处都是铅弹和无烟火药味。朱伊季勃的鸡尾酒杯在她掌中破碎。屋子里剩下的镜子都被炸成致命的碎片。部分天花板掉了下来。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卡麦恩·朱伊季勃转身看了看周围的尸体,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用猫咪似的深红色舌头,舔掉手背上的一点血迹——别人的血迹,然后露出微笑。
她走出酒吧,鞋跟敲打在瓷砖上发出咚咚声响,仿佛遥远的战鼓。
两名度假者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环视着周围的战场。
“如果咱们和往常一样去西班牙的托雷莫里诺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说。
“外国人。”另一个人说,“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帕特里夏。”
“那就这么定了。明年咱们去布莱顿度假。”斯瑞夫太太说。她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一幕的重要性。
它意味着不会再有明年。
说起来,它甚至降低了下周存在的可能性。
[1] The Velvet Underground,美国摇滚乐队,其最广为人知的是由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设计的“大香蕉”专辑封面。(编者注)
[2] 以上都是皇后乐队的歌曲,克鲁利说过在车里放上两周,所有磁带都会变成皇后乐队精选集。
[3] 晚祷Compline和著名保健食品品牌Complan字形相似。
[4] 德国《斯特恩》杂志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刊登出一系列希特勒日记,最终被证明是伪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