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1 / 2)

八月的一天,伦敦市中心酷热难耐,烟气蒸腾。

沃洛克的十一岁生日派对宾客如云。

这里有二十个小男孩和十七个小女孩。这里有很多留板寸的金发男子,一个个身着深蓝套装,佩带手枪。这里还有一群宴会餐饮业者,他们带来了果冻、蛋糕和一碗碗水果甜点。他们的面包车队列前头有一辆老式宾利车开道。

“神奇的哈维和旺达”以及“儿童聚会专家”都被突如其来的胃病击倒,但幸运之神从天而降,一位舞台魔术师简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出现在人们面前。

每人都有些小爱好。尽管克鲁利极力反对,但亚茨拉菲尔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业余爱好派上用场。

亚茨拉菲尔特别欣赏自己的魔术技巧。他曾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参加过手技魔术巨匠约翰·马斯基林的一个培训班,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练习魔术手技、硬币戏法和从帽子里变兔子。他当时觉得自己精于此道。亚茨拉菲尔能办到的事,足以令整个英国魔法师协会俯首称臣,但他从来不肯在变戏法时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这是极大的障碍。他此刻已经开始希望自己一直有在练习。

但是,他心想,这就像骑自行车。你永远不会忘记。魔术师长袍有点脏,但穿在身上还挺不错。他甚至想起了那些饶舌的垫场话。

孩子们不屑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反应。克鲁利穿着白色侍者制服,站在餐台后面,尴尬得直皱眉。

“好了,小绅士小淑女们,你们看见我这顶皱巴巴的旧高帽了吗?你们年轻人会说,多难看的帽子啊!好好看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哦我的天啊,这个怪家伙是谁?啊,是我们毛茸茸的朋友,兔子哈里!”

“它藏在你的口袋里。”沃洛克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小孩吗?

亚茨拉菲尔记得马斯基林曾跟他说过如何对付拆台的人。“讲个笑话,你这布丁脑袋。我说的就是你,堕落先生(这是亚茨拉菲尔当时给自己起的艺名)。让人们笑起来,他们就会原谅一切。”

“哈,你戳穿了我的帽子戏法。”天使咯咯笑了起来。但孩子们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真烂。”沃洛克说,“我要卡通片。”

“知道吗,他说得对。”一个绑马尾辫的小女孩说,“你真烂。可能还是个死基佬。”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看向克鲁利,在他看来小沃洛克显然已经被地狱玷污了。他巴望着那条黑狗赶快出现,好让他们尽早离开。

“哦,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谁有一便士硬币?没有,小主人们?那我在你耳朵后面看到的是什么……”

“我的生日上就有卡通片。”那个小女孩大声说,“我还得到了变形金刚和霸天虎和霹雳猫坦克和小马驹布娃娃和……”

克鲁利呻吟一声。任何有半点常识的天使,都该对儿童聚会唯恐避之不及。当亚茨拉菲尔把三个连在一起的金属环掉在地上时,一群孩子幸灾乐祸地尖叫起来。

克鲁利把头扭开,目光落在堆满礼物的桌子上。两颗乌黑的小眼睛在一个高大的塑料建筑中注视着他。

克鲁利眼冒红光,迅速检查了一遍。你永远也不知道地狱官僚机构会搞出什么乱子。他们没准儿会送来一只仓鼠代替地狱犬。

不,它是只绝对正常的仓鼠,生活在一个由圆柱体、圆球和脚踏转轮组成的特别刺激的建筑中。西班牙宗教审判所当年如果拥有一家塑料模型工场,多半会设计出类似的东西。

克鲁利看看表。他从没换过电池,而表里的电池也在三年前烂光了,但这块表走得很准。现在是差两分钟三点。

亚茨拉菲尔越来越狼狈。

“在场的诸位有人带着手绢吗?没有?”在维多利亚时代,不带手绢出门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接下来的戏法是变白鸽——它正烦躁地啄着亚茨拉菲尔的手腕,这个魔术没有手绢可不行。天使试图吸引克鲁利的注意,但没成功,于是绝望地指向一位保安人员。那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你,我亲爱的朋友,到这儿来。好了,如果你检查一下自己的胸袋,也许就会发现一条上好的丝质手帕。”

“不,先生。恐怕没有,先生。”保安正视前方,开口说道。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挤挤眼。“不,来吧,小伙子。就看一眼,求你了。”

保安把手伸进内袋,脸色一变,惊奇地掏出一块鸭蛋青色蕾丝边手帕。亚茨拉菲尔很快就意识到蕾丝边是个错误。手帕挂住保安的配枪,把它甩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一碗果冻里。

孩子们猛地鼓起掌来。“嗨,不坏!”马尾辫女孩说。

沃洛克已经跑过去,抓住那把手枪。

“举起手来,不许喘气!”他高兴地喊道。

保安们进退两难。

有些人摸索着自己的武器;另一些正往前蹭,或是往后退。其他孩子抱怨说他们也要枪,有几个行动力强的已经开始跟那些傻到把枪掏出来的保安争夺。

有人朝沃洛克身上扔了一块果冻。

男孩尖叫着扣动扳机。这是一把点32口径马格南左轮手枪,美国中情局制式、灰色、沉重、火力强劲,足以在三十步内把一个人轰爆,只留下一团红雾、一摊恶心的零碎和一堆要写的报告。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

一道水流从枪口喷出,打湿了克鲁利的衣服。此时恶魔正望着窗外,想看看花园里有没有大黑狗。

亚茨拉菲尔尴尬得要命。

接着一块奶油蛋糕拍在他脸上。

此时大约三点过五分。

亚茨拉菲尔一摆手,把其他枪支也都变成水枪,然后走出房间。

克鲁利在外面便道上发现了他。天使正忙着把软塌塌的鸽子从双排扣长礼服的袖管里解救出来。

“它晚了。”亚茨拉菲尔说。

“是完了,我看得出来。”克鲁利说,“都是因为要贴在你的袖子上。”恶魔伸手把鸽子从亚茨拉菲尔的袖子里掏出来,将生命送回它体内。鸽子感激地咕咕叫了两声,随后有点过分小心地飞走了。

“我没说鸟。”天使说,“地狱犬。我说的是它来晚了。”

克鲁利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咱们查查看。”

他打开车门,拨开收音机。澳大利亚女歌星凯莉·米洛的成名曲传了出来,“我应该如此幸运,幸运——幸运——幸运——幸运。我应该如此幸运——你好,克鲁利。”

“您好。嗯,您是谁?”

“大衮,苍蝇之君、疯狂之主、掌管十七酷刑的下界公爵。我能帮你什么忙?”

“地狱犬。我只是,呃,只是确认一下它快到了吗?”

“十分钟前就放出去了。怎么了?它还没到?出了什么问题吗?”

“哦,不。什么问题也没有。一切正常。哦哦,我看见它了。真是条好狗。太棒了。从头到尾都那么吓人。伙计们,你们的活儿干得漂亮。好了,很高兴跟您聊天,大衮。回头再聊,好吗?”

他关掉收音机。

两人对视良久。房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一扇窗户应声而碎。“哦。”亚茨拉菲尔喃喃说道。他六千年都没说过脏话,所以现在也不准备改口。“我肯定漏了一把。”

“没有狗。”克鲁利说。

“没有狗。”亚茨拉菲尔说。

恶魔叹了口气。“上车吧。”他说,“咱们得好好谈谈。哦,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上车前把这该死的奶油蛋糕清理一下。”

八月的一天,远离伦敦市中心的某个地方酷热难耐,寂静无声。塔德菲尔德道路两侧的杂草都被尘土压弯了腰。蜜蜂在树篱间嗡嗡飞舞。周围的空气让人感觉像是重新热过一遍的剩菜。

一个声音突然爆发,仿佛上千金铁之声共同高喊“万岁”!

路上出现一条黑狗。

它只能是条狗,它的形状像狗。

你大概也遇到过一些特别凶的狗,它们会让你记起,尽管经过数千年的人为进化过程,但每条狗跟狼的差距也就是两顿饭而已。这些狗行动起来目的明确、意志坚定,一个个又大又壮,牙齿发黄,呼吸间泛着臭气。主人们在远处唠叨“它很乖,真的,如果嫌烦,只要戳它一下”时,它们绿意盈盈的眼睛中会闪烁出冰河时期篝火跃动的红光……

但就连那种狗看到现在这条黑狗,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地钻到沙发后面,特别专心地玩自己的狗咬胶。

它咆哮一声,声音低沉喑哑,充满蓄势待发的威胁。这种咆哮会始自它的喉咙深处,结束在别人的喉咙之中。

口水从它下巴滴落,砸在柏油路上发出嘶嘶声响。

它朝前走了几步,用力嗅着沉闷的空气。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孩子气的声音,但又是它生来就要服从,忍不住想要服从的声音。如果这声音说“走”,它就会走;如果说“杀”,它就会杀。这是主人的声音。

它跳过树篱,跑过后方旷野。一头吃草的公牛看了它两眼,权衡利弊后,匆忙跑向对面的篱笆。

那些声音从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树林中传来。黑狗慢慢靠近,口水滴答不止。

另一个声音说:“他不会的。你老说他会,但他绝对不会。假设你老爹送你一只宠物。就算是有趣的宠物,多半也会是竹节虫。那就是你老爹对有趣的定义。”

黑狗做了个相当于耸肩的犬类动作,但很快就对这声音丧失了兴趣。因为它的主人,它的宇宙中心说话了。

“会是条狗。”

“哈。你不知道会不会是狗。谁都没说过会是条狗。如果谁都没说过,你怎么知道会是狗?你爹会抱怨它吃得太多。”

“水蜡树。”第三个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它的主人应该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人,在制作塑料模型前,不仅会首先按照说明清点所有部件,分门别类摆好,还会把所有需要上色的部件涂好颜色,等待干透再开始组装。这个声音与注册会计师之间的差别,完全是时间问题。

“它们不吃水蜡树,温斯利。你什么时候见过狗吃水蜡树?”

“我是说竹节虫吃。它们其实挺有意思的。它们交配时还会把对方吃了。”

周围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思考。猎犬继续靠近,最终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地上的一个大坑里传来的。

这片树林掩住一个几乎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古老白垩采掘场。古老,但显然没被废弃。自行车车辙纵横交错,光滑的斜坡经常被用来玩滑板和被称作“死亡之墙”——至少是“膝盖严重挫伤之墙”的单车特技。严重磨损的绳索挂在某些较矮的树木上。随处可见的波状钢板和旧木板就插在枝条间。一块残破生锈的牌子从荨麻丛间探出头来,上面写着“胜利捷报地产”。

在一个角落里,乱七八糟的破轮胎和严重腐蚀的铁丝为它赢得了“失落墓场”的大名,所有超市手推车都会到这儿来寻死。

如果你是个孩子,这里就是天堂。但本地的成年人称其为“大坑”。

猎犬从一片荨麻间窥视过去,看到采掘场中心有四个人影。他们正坐在所有秘密据点都必不可少的道具上—— 一个牛奶箱。

“它们不吃!”

“它们吃。”

“我跟你打赌它们不吃。”第一个声音说。从音色可以辨别出,它属于一位年轻女性,而且带着惊恐又着迷的情绪。

“它们吃,真的。我曾经养过六只。有一次我们去度假前,我忘了换水蜡树树叶。结果等我回来,就剩下又大又肥的一只。”

“不对。那不是竹节虫,是螳螂,就是那种姿势好像在祈祷的虫子。我在电视里见过,大个儿的母虫会把对方吃掉,公虫连眼都不眨一下。”

又是一阵寂静。

“它们都祈祷些什么?”主人的声音说。

“不知道。祈祷不用被迫结婚吧,我估计。”

猎犬设法把大眼睛对准采掘场坍塌的木板围墙上的一个小洞,朝下方看去。

“总之,这就好像自行车。”第一个声音很权威地总结道,“我本以为会得到一辆七变速自行车,有剃刀刃一样的座子、紫色涂装和一切的一切。结果他们给了我一辆天蓝色的。还带车筐。女孩骑的车。”

“哦。你是女孩。”另一个人说。

“只因为某些人是女孩,就给她们女孩的玩具。这是性别歧视,我跟你说。”

“我会得到一条狗。”主人坚定地说。男孩背冲着猎犬,它看不清主人的相貌。

“哦,对,那种大个罗威纳犬,对吗?”女孩讽刺道。

“不,是那种可以跟你一块儿玩的狗。”主人的声音说,“不是大狗……”

——荨麻丛中的红眼睛突然向下移动——

“……而是绝顶聪明的狗。可以钻进兔子洞。好玩的小耳朵老是朝外翻着。而且是个混血。一条纯种混血狗。”

孩子们没注意到,采掘场边上响过一阵细小的噼啪声。很可能是四周空气突然涌入真空地带而产生的声音,比方说因为一条特别大的猎犬变成了小狗。

而接下来的砰砰响动,没准儿是因为有个耳朵朝外翻了过来。

“我会叫它……”主人的声音说,“我会叫它……”

“什么?”女孩说,“你要叫它什么?”

猎犬等待着。是时候了。命名。这会赋予它本性,确定它的功用和身份。它的两只眼睛虽说距离地面近了许多,但还是闪现出隐隐红光。口水也滴在荨麻丛中。

“我会叫它狗狗。”主人肯定地说,“这个名字可以省不少事。”

地狱犬愣了一下。在那恶魔狗脑子的最深处,它知道这事儿有点不对头,但它心中只有服从。对主人的满腔敬爱更扫平了所有疑虑。再说了,它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大小?

小狗三两步跑下斜坡,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奇怪的是,它过去总有扑咬的欲望,但现在却意识到这跟同时想要摇尾巴的冲动完全抵触。

“你说是他!”亚茨拉菲尔一边嘟囔,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块奶油蛋糕从领子上拿掉,随即将手指舔干净。

“本来是他。”克鲁利说,“我是说,我早该知道,不是吗?”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没别人了!只有咱们,不是吗?善良和邪恶。一方和另一方。”

他拍了下方向盘。

“如果你知道下边那帮人都有什么手段,肯定会大吃一惊。”恶魔说。

“我估计跟上面那帮人会做的事差不多。”亚茨拉菲尔说。

“别逗了。至少你们有不可言喻的慈悲。”克鲁利酸溜溜地说。

“是吗?你没去过蛾摩拉城吗,被他老人家毁掉的那座?”

“当然去过。”恶魔说,“那里有家特别棒的小馆子,你可以吃到美妙至极的肉豆蔻拌碎柠檬香草,搭配发酵海藻鸡尾酒……”

“我是说在那之后。”

“哦。”

亚茨拉菲尔说:“肯定是医院里出了什么岔子。”

“不可能!那里都是咱们的人!”

“谁的人?”亚茨拉菲尔冷冰冰地说。

“我的人。”克鲁利更正道,“好吧,不是我的人。嗯,你明白的。撒旦信徒们。”

他试图表现出轻蔑的口吻。除了都认为世界是个有趣的地方、希望享受得越久越好以外,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很少有共同语言。不过说到撒旦信徒,他俩倒是很有共识。那些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主动敬拜黑暗王子。克鲁利总觉得他们令人尴尬。你没法冲他们发火,但始终会有种怪怪的感觉,就跟越战老兵看到有人身穿野战服,去参加邻里安全互助会时的感觉一样。

除此以外,他们还老是热忱得让人郁闷。没完没了的倒十字架啊、五芒星啊、小公鸡啊。这让大部分恶魔迷惑不解。根本没必要。想成为撒旦信徒,你只需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你可以当一辈子撒旦信徒,都不用知道五芒星是什么,也不用看到肯德基以外的任何死公鸡。

再说了,有些老派撒旦信徒其实都是大好人。他们咏颂祷词、举行仪式,其实跟自己的假想敌们没什么区别。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家中,继续谦逊温和的平凡人生。一周余下的日子里,可能连半个邪恶念头都没有。

当然还有些人……

这些自称撒旦信徒的家伙,让克鲁利局促不安。不光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更是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怪在地狱头上。他们想出的点子,恶魔们花一千年都摸不着边。这些让人浑身发冷的主意,充满黑暗和龌龊的气息,只有功能正常的人类大脑才能孕育出来。然后这些人会大叫着“是恶魔让我这么干的”,以得到陪审团的同情。但问题在于,恶魔几乎不会让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没这个必要。有些人就是无法理解这一点。在克鲁利看来,地狱并非邪恶的蓄水池,天堂也不是仁慈的喷泉。它们只是宇宙大棋局的两个玩家。你只能在人类的头脑中找到货真价实的玩意儿,无论是纯粹的仁慈,还是彻底的邪恶。

“哈。”亚茨拉菲尔说,“撒旦信徒。”

“我不觉得他们有可能把这件事搞砸。”克鲁利说,“我是说,就两个婴儿。一点也不复杂,难道不是……”

他忽然愣住了。拨开记忆的迷雾,一位小个子修女凸显出来,克鲁利当时就觉得即便作为撒旦教徒,她也迷糊得有点过分。而且还有个人。克鲁利隐约记得一杆烟斗、一件1938年就该过气的之字形图案开襟羊毛衫。一个身上插满“准爸爸”标签的男人。

肯定有第三个婴儿。

他把这个想法讲给亚茨拉菲尔。

“线索可不怎么多。”天使说。

“咱们知道那孩子肯定还活着。”克鲁利说,“那么……”

“咱们怎么知道?”

“如果他重新在下界显身,你觉得我还能坐在这儿吗?”

“说得好。”

“所以咱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克鲁利说,“可以通过医院档案查询。”宾利车的引擎开始轰鸣,车子猛地一蹿,把亚茨拉菲尔拍在车座上。

“然后怎么办?”他说。

“然后咱们找到那个孩子。”

“然后怎么办?”车子横着甩过一个拐角,天使紧紧闭住双眼。

“不知道。”

“真让人放心。”

“我想……滚开,你这笨蛋!……你们的人不会考虑……还有你骑的小摩托!……给我提供庇护所吧?”

“我正要问你相同的问题……注意行人!”

“他既然在街上走,就应该知道有多大风险!”克鲁利驾驶着不断加速的宾利,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和一辆出租车之间挤了过去,留下的缝隙仅能插进一张最薄的信用卡。

“看着路!看着路!说起来,医院在哪儿?”

“牛津以南某个地方!”

亚茨拉菲尔抓着仪表板说:“你不能在伦敦中心区开到一百四!”

克鲁利瞥了一眼时速表。“为什么不能?”他说。

“你会把咱们弄死!”亚茨拉菲尔说完这话顿了一下,“造成麻烦的灵肉分离。”他毫无说服力地改口道,随即放松了些,“何况你可能把别人弄死。”

克鲁利耸耸肩。天使从没真正理解二十世纪,也就意识不到完全有可能沿牛津街开到一百四。你只需要把东西安排好,保证没人挡路。而且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沿牛津街开到一百四,也就不会有人注意。

至少车子比马强。对克鲁利来说,内燃机是一个天赐……一种神来……一笔飞来横财。当初他因公出差时,所骑的马都是那种双眼冒火、四蹄爆金星的黑色大家伙。那是恶魔必备的交通工具。但克鲁利老是从马上摔下来。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动物。

到了奇西克区附近时,亚茨拉菲尔开始翻找汽车杂物箱里堆成一摊的磁带。

“地下丝绒乐队[1]是什么?”他说。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说。

“哦。”天使不屑地说,“爵士乐。”

“知道吗,亚茨拉菲尔,如果你请一百万人各自形容一下现代音乐,估计没有一个会用‘爵士乐’这个词。”克鲁利说。

“哦,这个还差不多。柴可夫斯基。”亚茨拉菲尔说着打开盒子,把磁带塞进车载音响。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叹道,“这盘带子已经在车里放了超过两个礼拜。”

宾利车从希思罗机场旁边疾驰而过,沉重的贝斯音开始轰鸣。

亚茨拉菲尔皱起眉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他说,“这是什么?”

“柴可夫斯基的《又一场惨败》。”克鲁利闭上眼,车子迅速穿过斯劳区。

等他们经过沉睡中的白金汉郡奇尔特恩斯大学时,两人已经听过了威廉·伯德的《我们是冠军》和贝多芬的《我要自由》。这两首歌都不如英国作曲家沃恩·威廉姆斯的《大屁股女孩》好听。[2]

有人说恶魔拥有全部顶级音乐。

这话大体正确。但天堂有最棒的舞蹈设计。

牛津郡平原向西延伸,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沉睡中的村镇。辛勤的农民们经过整整一天的社论指导、财政顾问或是软件编程工作后,都已恬然安睡。

小山上有几只萤火虫兀自散发着冷光。

测量员的经纬仪是二十世纪的恐怖标志物之一。只要把它竖在广阔乡村的任何地方,就等于在说:这里将进行道路拓宽工程,没错,还有沿袭“小镇传统特色”的两千所私人宅院。开发计划一目了然。

就连责任心最强的测量员也不会在午夜工作。可事实就摆在这儿,三角架深深戳在草地里。当然,没有几台经纬仪上会绑着榛树嫩枝,也多半没有水晶钟摆和刻在架子腿上的凯尔特符文。

这个苗条身影正在调整装置上的球形把手,斗篷在微风中飘摆。这是件很厚重的斗篷,明显可以防雨,还加上了保暖内衬。

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会告诉你女巫们工作时赤身裸体。这是因为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是由男人撰写的。

这位年轻女子是安娜丝玛·仪祁。她算不上美得惊艳绝伦。她所有部位分别来看都相当漂亮,但整个面部给人一种没有参照说明书,就直接从库房里提出部件,匆忙组装在一起的印象。也许最合适她的形容词是“妩媚”,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写的人可能会在前面加上“生机勃勃”四个字。当然了,“生机勃勃”感觉特别五十年代,所以也许他们不加。

年轻女子不应该深夜独自外出,就算是在牛津郡也不行。但任何鬼鬼祟祟在夜间游逛的变态如果敢跟安娜丝玛·仪祁搭讪,后果将不堪设想。毕竟她是个女巫。而且正因为她是女巫,所以头脑特别清醒,完全不相信护身符和防御性魔法之类的玩意儿。她更相信一英尺长的面包刀,这家伙就别在她的腰带上。

安娜丝玛从目镜里看了看,又做了点调整。

她小声嘀咕着什么。

测量员们经常小声嘀咕。他们会嘀咕“一眨眼的工夫这里就会出现一条辅路”,或是“三点五米,误差不超过一条蚊子腿”之类的话。

眼下是种截然不同的嘀咕。

“幽暗的夜晚……闪烁的月亮……”安娜丝玛嘀咕道,“东偏北……西偏西南……西西南……搞定……”

她拿起一卷官方测绘图,摊在手电筒前,接着掏出一根透明塑料直尺和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上画了条线,与另一条直线交叉。

安娜丝玛笑了笑,不是因为看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而是因为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一件棘手工作。

她收起那台古怪的经纬仪,把它绑到靠在篱笆上的一辆老式黑色自行车的后架上,确认“大书”就放在车筐里,然后将车推上薄雾弥漫的小路。

这是辆特别古老的自行车,骨架显然是用排水管做成的。它诞生于三变速装置的发明之前,可能紧跟在轮子的发明之后。

从这里到镇上几乎是一路下坡。她的头发随风起舞,大衣在身后飘扬,就好像是个备用锚。她任由这辆笨重的两轮神车加速穿过温暖的晚风。至少夜里这个时候,路上不会有别人。

伴随着一阵砰砰声,宾利车的引擎冷却下来。另一方面,克鲁利的脾气却在升温。

“你刚才说你看见路标了。”他说。

“哦,咱们开得那么快,只是一闪而过。再说,你原来不是来过吗?”

“十一年前!”

克鲁利把地图扔到后座,再次发动引擎。

“也许应该找个人问问。”亚茨拉菲尔说。

“哦,对。”克鲁利说,“我们可以停下来,跟遇到的头一个沿这条小……这条车辙散步的仲夏夜行人打听,是吧?”

他一挂挡,汽车怒吼着驶上山毛榉林间的小路。

“这地方有点奇怪。”亚茨拉菲尔说,“你感觉不到吗?”

“什么?”

“暂时开慢点。”

宾利车放慢了速度。

“奇怪。”天使嘟囔道,“我老是感觉到转瞬即逝的,呃……”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什么?什么?”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盯着他。

“爱。”天使说,“有人特别爱这地方。”

“抱歉,我没听清?”

“这里似乎有种强烈的爱意。我没法解释得更清楚了。特别是跟你。”

“你是说好像……”克鲁利开口道。

先是“嗖”的一声,然后是“啊”的一声,最后是“咣”的一声。车子停住了。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放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

“你撞到什么人了。”他说。

“我没有。”克鲁利说,“是什么人撞到我了。”

他们走下车。宾利车后方的道路上躺着一辆自行车,它的前轮扭成了不可思议的默比乌斯圈形,后轮转了一阵,最终丧气地停了下来。

亚茨拉菲尔说:“要有光。”于是小路上就有了苍白的蓝光。

一个声音从他们旁边的沟里传了出来。“我的天,你是怎么弄的?”

光芒消失了。

“弄什么?”亚茨拉菲尔内疚地说。

“啊。”那个声音晕晕乎乎地说,“我想我是撞到头了……”

宾利车充满光泽的表面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保险杠也凹了进去。克鲁利瞪了它们一眼。凹痕恢复原状,划痕消失无踪。

“起来吧,小姑娘。”天使说着把安娜丝玛从羊齿草间拉了起来。“没骨折。”这是个声明,而非愿望。本有一道小小的骨裂,但亚茨拉菲尔无法抵御任何行善的机会。

“你们没开灯。”女孩说。

“你也没开。”克鲁利内疚地说,“彼此彼此。”

“在研究天文学,是吗?”亚茨拉菲尔说着把自行车扶起来。前车筐里的各种零碎撒了一地。天使指了指摔坏的经纬仪。

“不。”安娜丝玛说,“我是说,对。看看你对这辆老马车干了什么。”

“抱歉,你说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的自行车。它都弯成了……”

“这些老物件,复原能力超强。”天使高兴地把车还给女孩。前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圆得好像地狱九环中的一环。

安娜丝玛盯着它。

“哦,既然一切都搞定了。”克鲁利说,“也许我们都应该上路。呃,你不会刚巧知道去下塔德菲尔德的路吧?”

安娜丝玛还盯着那辆自行车。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出门时,车上没有装着整套修理工具的小鞍袋。

“就在山下。”她说,“这是我的车,对吗?”

“哦,当然。”亚茨拉菲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做过头了。

“但我确定老马车上从来没有打气筒。”

天使又显出内疚的神色。

“但正好有个放气筒的地方。”他无助地说,“两个小挂钩。”

“就在山下,你是说?”克鲁利捅捅天使。

“我想我肯定是撞到了头。”女孩说。

“当然,我们很乐意带你一程。”克鲁利说,“可惜没有放自行车的地方。”

“除了行李架。”亚茨拉菲尔说。

“宾利车没有……哦,啊。”

天使把车筐里散落的东西都扔到后座,将头晕脑涨的女孩也扶了进去。

“见人有难。”他对克鲁利说,“一个人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人不能。我这人可以。咱们还有事要做,记得吗?”克鲁利瞪着崭新的行李架。那上面有格子呢绑绳。

自行车自己飞上去,牢牢绑好。克鲁利坐进驾驶席。

“你住哪儿,亲爱的小姐?”亚茨拉菲尔柔声问道。

“我的车也没灯。哦,有过,但是那种要放两节电池的,而且还会发霉,所以我给卸了。”安娜丝玛说,她看了一眼克鲁利,“知道吗,我有一把面包刀,放在……某个地方。”

亚茨拉菲尔被话语间的暗示吓了一跳。

“小姐,我向你保证……”

克鲁利点亮车灯。他不需要光亮,但车灯可以让路上其他行人放松一些。他发动汽车,稳稳向山下驶去。这条路穿行在树林之间,开了几百码后,来到一个中型村镇边缘。

这里有种熟悉的感觉。尽管已经过了十一年,但这地方还是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这附近有家医院吗?”克鲁利说,“由修女们管理的?”

安娜丝玛耸耸肩。“我想没有。”她说,“这附近唯一的大型建筑是塔德菲尔德庄园。我不知道那儿是干什么的。”

“神圣计划。”克鲁利低声说道。

“还有变速器。”安娜丝玛说,“我的车没有变速器。我敢保证这辆车没有变速器。”

克鲁利探身靠近天使。

“哦,主啊,快把那车治好。”他低声讽刺道。

“抱歉,我只是有点忘形。”亚茨拉菲尔说。

“格子呢捆绳?”

“格子呢很时髦。”

克鲁利呻吟一声。每当天使设法把思路调整到二十世纪时,它总会停留在五十年代。

“你们可以把我放在这儿。”坐在后座的安娜丝玛说。

“荣幸之至。”天使微笑着说。车子一停,他就打开后门,腰弯得好像欢迎小主人回到种植园的老仆人。

安娜丝玛把东西收好,尽可能趾高气扬地走下车。

她很确定那两个人都没绕到车后面来,但自行车已经被解下,靠在大门旁。

他们绝对有点问题,安娜丝玛心想。

亚茨拉菲尔又鞠了个躬。“很高兴能帮您的忙。”他说。

“谢谢。”安娜丝玛冷冷地说。

“咱们可以走了吗?”克鲁利说,“晚安,小姐。上来,天使。”

啊。天使,这就对了。说到底,这一路上她还是挺安全的。

安娜丝玛看着汽车消失在市镇中心的方向,随后骑上车回到小屋。她没锁车。安娜丝玛相信如果车子会丢,那艾格尼丝肯定要在书中提到。她特别擅长预言此类琐事。

女孩租下了这间带家具的小屋。也就是说这些家具正是你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旧货,而且很可能是本地慈善募捐组织的工作人员挑剩下的。但是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如果艾格尼丝的预言正确,她无论在哪儿都不会待多久了。所有人都一样。

安娜丝玛把地图和其他东西放在厨房唯一的灯泡下的旧桌子上。

她搞清了什么?不太多。它也许就在小镇北端,但安娜丝玛对此表示怀疑。如果你离得太近,信号就会将你淹没;如果离得太远,又无法进行准确定位。

这真让人恼火。答案肯定在书中某处。问题是想要理解那些预言,你必须像疯疯癫癫的十七世纪高智商女巫一样思考,这种人的头脑就跟纵横填字谜一样混乱。家里其他人都说艾格尼丝把预言写得如此晦涩,是为了不让外人看懂。但安娜丝玛不这么看,她偶尔感觉自己的思路可以跟艾格尼丝合拍,并私下认为原因在于艾格尼丝是个幽默感很怪、喜欢唱反调的老混球。

她甚至不……

她找不到书了。

安娜丝玛恐惧地注视着桌上的东西。地图。自制占卜经纬仪。盛牛肉汁的热水瓶。手电筒。

以及应该放预言书的方方正正的空间。

她把书丢了。

但这太荒唐了!艾格尼丝总是详加叙述的内容之一,就是和预言书有关的事儿。

安娜丝玛抓起手电筒,跑出小屋。

“这种感觉就像是,哦,就和你说‘感觉毛骨悚然’时的感觉完全相反。”亚茨拉菲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不说‘感觉毛骨悚然’。”克鲁利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一种关爱的感觉。”亚茨拉菲尔绝望地说。

“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克鲁利强颜欢笑,“你过于敏感了。”

“这是我的工作。”亚茨拉菲尔说,“天使不可能‘过于’敏感。”

“我估计附近的人喜欢住在这儿,你正好接收到这种情绪。”

“我从没在伦敦发现过这种情绪。”亚茨拉菲尔说。

“这就对了。足以证明我的观点。”克鲁利说,“就是这地方。我记得门柱上的石狮子。”

宾利车的头灯照亮了车道两旁的杜鹃花丛。轮胎吱吱嘎嘎碾过沙石路。

“现在去拜访修女们,有点太早了吧。”亚茨拉菲尔犹豫地说。

“胡扯。修女们每时每刻都在工作。”克鲁利说,“现在大概是晚祷时间,除非那是种保健食品[3]。”

“哦,恶毒,太恶毒了。”天使说,“真没必要说这种话。”

“别吵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是我们的地盘吗?黑修女。你知道,我们需要一家靠近空军基地的医院。”

“你把我搞糊涂了。”

“你不会以为美国外交官的妻子们,通常都在不知什么地方的修会小医院里生孩子吧?必须让一切显得自然。下塔德菲尔德有一处空军基地,她到那里参加开营仪式,孩子要生了,基地医院还没做好准备,我们在那儿的人说,‘沿这条路走有家医院’,就这么搞定了。相当严密的计划。”

“除了一两个小细节。”亚茨拉菲尔得意地说。

“但这计划几乎成功了。”克鲁利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人辩护,所以反驳道。

“你看,邪恶总是暗藏自我毁灭的种子。”天使说,“它的本质是消极的,因此即便在看似成功的时候也会包含失败的祸根。不管一个邪恶计划多么宏大、多么周详、多么简单易行,它内在的罪恶意志也会反噬其主。无论这个计划表面上多么成功,到最后也会毁了自己。它将从罪孽的岩石上跌落,大头朝下消失在遗忘的海洋。”

克鲁利想了想。“不。”他最终说,“在我看来,只是因为司空见惯的窝囊废罢了。嗨……”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

大宅前铺满沙石的院落里挤满了轿车,而且显然不是修女们会开的车。宾利和它们一比,就显得落伍了。许多车的名字里都有GT或是Turbo字样,车顶上还竖着电话天线。它们车龄几乎都不到一年。

克鲁利手心发痒。亚茨拉菲尔会忍不住治好骨裂,修理自行车;而他则有偷几台收音机、戳破几个轮胎的冲动。但恶魔忍住了。

“好吧,好吧。”他说,“在我那年月,修女们会四个人挤在一辆莫里斯旅行车里。”

“不太对劲。”亚茨拉菲尔说。

“也许她们搞成私营企业了?”克鲁利说。

“也许咱们找错了地方。”

“就是这地方,我跟你说。来吧。”

他们下了车。三十秒后,有人向他们开枪射击。枪法准得出奇。

玛丽·霍奇,亦即当年的玛丽·饶舌,最擅长的就是服从命令。她喜欢命令。它们让世界变得简单。

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改变。她的确喜欢唠叨修会。她在那里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也是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当然,她知道修会跟一些,从某种观点来看,被视作邪恶的事情有关。但玛丽·霍奇在三十年中已经见过太多世态炎凉,早就对大多数人类为了讨生活所要做的事不抱任何幻想。另外,这里的食物也很好,还能遇到有趣的人。

火灾后,修会,或者说修会剩下的部分,搬出了这里。毕竟,她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已经完成。人们分道扬镳。

玛丽没走。她很喜欢这所大宅,而且她说应该有人留下来,确保它得到良好的修缮。因为如今这年月,如果你不时时刻刻盯着工人,他们就不会好好干活。这意味着背弃入会誓言,但院长说没关系,不用担心,对一名黑暗修女来说,背弃誓言是绝对正当的行为,而且百年之后,或者说,十一年之后,这些细节又有何差别。如果这能让她快乐的话,那么地契都在这儿。另外还有个地址,你可以把所有信件转发过去,除非是税务局寄来的棕色长信封。

接着有些奇怪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独自住在这栋纷乱的大宅里,工作在一个没被烧到的房间中,跟耳朵后边夹烟头、裤子上面粘白灰、带着一算开销总额就出错的计算器的工人们争吵,让玛丽发现了自己身上某些从未被人察觉的潜质。

在愚蠢和热心的层层迷雾间,她发现了玛丽·霍奇。

她发现自己很容易理解施工人员的预算评估,也能进行增值税计算。她从图书馆借了些书,发现经济学很有意思,也不复杂。她不再读谈论罗曼史小说和编织的妇女杂志,改看讨论性高潮的妇女杂志。但除了在心里提醒自己如果有机会就尝试一下之外,她认为这东西只是换了个壳子的罗曼史小说和编织杂志,所以就扔到一边,开始读讨论企业合并的杂志。

经过长时间考虑后,她决定买一台小型家用电脑。诺顿镇一个略感好奇的年轻经销商屈尊俯就地满足了她这个愿望。经过一个繁忙的周末,玛丽把电脑搬了回去。她走进店铺时,那个经销商以为是机器上某个插头没插牢。但他搞错了,玛丽这次来,是因为这台电脑里没有387协处理器。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毕竟他是个经销商,可以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名词。但在这场谈判中,他很快就落了下风。玛丽·霍奇又订了不少杂志。大部分标题上都带有“电脑”字样,其中很多文章和评论她都用红笔仔细圈了出来。

玛丽还读《新女性》。她过去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旧女性,但经过一些思考,玛丽认为这种标题跟罗曼史、编织和性高潮是一路货色,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而且要竭尽全力。她向来喜欢穿黑白服饰。现在只需要拉高裙边、加高鞋跟、摘掉头巾。

一天她在翻阅杂志时发现,国内公司迫切需要建筑在开阔场地上的宽敞大宅,当然还要有理解商业公司需求的经营者。第二天,她出门以“塔德菲尔德庄园会议及管理培训中心”的名义订了些信纸,心想等它们印出来时,自己应该已经掌握运营这种企业所需的知识了。

广告在第二周刊登出来了。

这是一次空前成功,因为玛丽·霍奇在“做自己”这个崭新的职业生涯中,很快就意识到管理培训不一定是让人们枯坐在不可靠的幻灯片投影仪前。如今这年月,商业公司们有更高的期望。

她满足了这种期望。

克鲁利蹲下身,背靠在一座雕像后面。亚茨拉菲尔已经仰面倒进一片杜鹃花丛,深色暗斑浸染在他的外衣上。

克鲁利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这太荒唐了。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杀死。这要费很多口舌。那帮家伙不会随随便便把新躯体交给你,他们老是想知道你把旧的那具怎么着了。这就像是从一个特别蛮不讲理的办公用品管理员手里领一杆新钢笔。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恶魔必须有夜视能力。所以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是黄的。他的血是黄的。

克鲁利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

接着他爬到亚茨拉菲尔身边,检查了一下天使的衬衫。如果这上面的污渍是血,那生物学一定是出了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