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号角(1 / 2)

在斯蒂芬走进空地之前,德思蒙就看见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斯蒂芬早知道他会发现。他停止念咒,一个讽刺的笑浮上他的脸。

“立维司、沃里克,”他说,“站好你们的岗,御林看守就在附近。他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托潘和阿里金真是他杀死的话。”他笑得更加露骨了些,“你不可能杀得了他们对不对,斯蒂芬修士?”

“对,在这点上你很正确。”斯蒂芬欢快地说。他交叉双臂站着,努力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德思蒙听了竖起脑袋来,耸耸肩道:“你简直疯了,绝对疯了。动脑筋想想我会怎么拿你开刀。”

“可是有关御林看守的事你错了,”斯蒂芬继续道,“他的确杀了托潘和阿里金,但托潘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所以我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来杀你。”

“太好了,”费爱说,“你马上就可以办到。在这之前,你自己好好舒坦舒坦——如果你愿意,坐下也可以。我还有一件小事要办。”他看着立维司和沃里克。“他大概在替御林看守撒谎。警惕些!”他转身走向那个姑娘。

“你不用重复那些胡言乱语,你知道。”斯蒂芬忽然道,“圣堕根本不在乎你说不说。”

德思蒙阴沉着脸。“恐怕不是吧。无论如何,黑暗圣者非常在乎。”

“黑暗圣者已经死了,”斯蒂芬说,“你单调的吟唱就好似瓦陶的神棍,这显露出了你的无知。圣堕是他们权力的余留,是他们力量的古老足迹。其能量还在,但无知觉。”他转换成一种对待孩子的口吻说道:“那就是说,它听不见你说话。”

德思蒙努力挤出了另一个微笑,不过看起来十分勉强。“你在谈论你根本不懂的东西。”

斯蒂芬笑道:“不错嘛,你这蠢材会教育人了。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在进行魂魄附体的勾当?你刚才送塞吉瑞克的灵魂去窃取一个躯体,现在你又要送亚协去做同样的事。是不是王后的骑士们?挂在亚协修士脖子上的是一绺头发吧?要找到躯体必须要有其身体的一部分,对不对?”

“立维司,把他关起来直到我结束。”德思蒙咕哝道。他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但不要杀了他。”

大块头修士便开始走向斯蒂芬。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蒂芬说,“你们的知识一点也不完善,迷信的成分太多。那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现在也需要。”

“哦,你现在准备帮我们了?”费爱说,“我倒有些怀疑。”

“遣走立维司,”斯蒂芬说,“遣走他,否则我就用这个。”他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只角,是御林看守从仙兔山带到德易修道院来的那只角。

德思蒙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等,立维司,”费爱说。他离开薇娜一小步,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来证明他并没有胁迫她。“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应该多用点时间在古籍卷宗上,再少用点时间去亵渎尸体。”斯蒂芬对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你不应该拥有的东西,也是你不会长时间拥有的。”

“我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一瞬便好。”

德思蒙摇摇头。“你不能认为我那么笨。与它相关的仪式是——”

“是跟你现在叽里呱啦的东西一样毫无意义。任何圣堕都可以开启这只角内的力量。任何嘴唇都可以吹响它。你看,我们同时拥有这两个条件。”

“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拿着的是什么,你就应该明白最好不要用它。”德思蒙说,“唤醒他对你没好处。”

“你害怕叫他的名字?我不怕。荆棘王、圣角领主、荨麻人。而唤醒他这事,你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也一样。他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尽管《夸恩大典》里声称角的拥有者不会受到伤害。但考虑到你刚才的话,你打算用肮脏的手段对付我,我想我还是愿意抓住这个机会。”他举起角,寻思这世上是否真有什么《夸恩大典》的存在。

“停!”德思蒙说,其声音带着绝望的腔调,“等会儿。”

“你那么偏爱黑暗圣者,怎么就不想见一位呢?”

“不要见他,不要。”他抬起头,“你什么都不知道,斯蒂芬修士。连一半都不知道。如果你现在唤醒他——如果你在我们做完准备之前把他唤出森林——你手上会染满更多的鲜血。”

斯蒂芬耸耸肩:“那,就不叫醒他好了。”

德思蒙开始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个姑娘。让她走。”

“你认识这个婊子?”

“我从未见过她。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她。让她走,让我俩走。”

“御林看守在哪里?”

“我告诉过你,他死了。”

费爱摇摇头:“他可能跟踪芬德去了。他们是老朋友,那俩人。”

立维司仅在几码之遥,像绷紧的弹簧似的一触即发。斯蒂芬举起的号角几乎已经触到了唇边,他摇摆着一根手指警告这个巨人。

亚协修士裸露着胸膛站在圣堕之上,清了清嗓子。

“塞吉瑞克现在可能已经打开了城门,”他说,“也许我没有必要再去。”

德思蒙刺耳地笑了几声。“你老是懦弱怕事,亚协修士。你承担着最为重要的任务。如果其他人失败了,你就要去杀了王后,她会信任你的。”

“如果他吹响圣角,我就杀不了任何王后。”亚协为自己辩护道,“塞吉瑞克现在打开了城门,芬德和他的人会马上进去。就算在夜里骑马去那里也用不了半小时。他们会抓到王后的,肯定。”

“那东西是真是假我们都不知道,”立维司吼道,“可能只是他在什么地方捡到的牛角。”

“但也可能就是。我跟御林看守一起走过这些路。他见过荆棘王,还去过他的居所。当然芬德告诉过你们这些。那也就是芬德早先要寻找的东西——号角。你认为他找到了吗?”这些都是猜测,当然。但斯蒂芬从他们脸上看出他赢了。

立维司在缓缓靠近。

“不,立维司,”费爱说,“他是对的,亚协修士也没错。很快王后和她所有的女儿都会死;御林看守一个人杀不了芬德他们全部。这件事已经完成了。我们用不着杀死这个小娼妓。”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熠熠生辉的尖刀,“我去放了她。”

斯蒂芬把圣角按在嘴边,这是无声的警告。

他从没想过费爱可以移动多快。刀子忽然变作空气中的一点,接着斯蒂芬的臂膀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痛。他叫了一下。

他叫了一下,接着声音便充斥了整个世界。

斯蒂芬绝没有吹响这支号角的意图,当然没有。而即便是吹响了它,他也从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生。他原本指望着费爱对黑暗圣者的迷信会让事态有所改观。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吹一只号角,尽管他见过,也知道不像双簧管或者八孔长笛。他认为它需要嘴唇或其他诸如此类东西的协作,仅仅灌些空气进去对它没用。

但清晰而昂扬的调子穿透暗空,把他的主观臆断全部推翻。而且它不让他停歇。尽管他已经双膝跪地,鲜血涌出臂膀,号角声却变得更大。它吮吸着他嘴里的空气,吐出的音符似乎被岩石与树木吸收,而天空也因之颤抖。即便当立维司揍他并从他手里抢走时,号角声仍在继续,就好似一片雷雨云砧在集聚力量,变得越来越厚直至声音震耳欲聋,直至世上没有其他声音存在。

立维司把斯蒂芬粗鲁地往地上一摔。斯蒂芬咬着牙拔出插入自己臂膀上的那柄尖刀,差点因为加倍的疼痛而跌倒。他滚倒在地,暧昧地举起刀做了个防卫的姿势。

但立维司的行动很奇怪。他似乎找到一根棍子,并把它戳进了自己的眼睛。他为何那样做?

当第二支箭射中这个修道士的头时,斯蒂芬终于懂了。浑浑噩噩之中,他见到立维司笨拙地抓住箭尾,惊愕地吐出最后一句牢骚,倒了下去。

“埃斯帕。”斯蒂芬说。号角声仍在响,他没能听见自己的话。

他攥住尖刀,跌跌撞撞站起来,集中意志赶走臂膀的疼痛。于是疼痛消失了,就跟他在巡礼路上失去感觉时一样。他倔犟地朝德思蒙移动过去。

德思蒙看着他靠近。这时斯蒂芬知道埃斯帕在攻击沃里克。

他们周围的空气里,号角声终于开始减弱,但很缓慢。

“你是这世上最蠢的家伙,”费爱尖声喊叫道,“白痴!你做了什么?”

斯蒂芬没有回答。吹响号角之后的第一次呼吸,感觉就像是冬日里冰冷的气流。他知道费爱会杀了他。可他不在乎。他举起刀子笔直地冲向另一个修道士,忘记了受伤臂膀的存在。

德思蒙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抓住亚协修士,将他推到第一个仍在轻微抽搐的受害者处,刺中亚协的心脏。一切都迅疾无比。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支箭射中他胸部,他哼了两声往后退。

这给了斯蒂芬一个选择的瞬间,在这一瞬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确然的事实。于是他不再进攻,而把注意力放在瞪着眼睛等死的亚协修士身上,把他推离土墩。而后自己跪在那个仍然张着嘴惊叹自己肠子的受害者胸上。

“原谅我。”他说完,把尖刀插入一只充满苦楚的蓝色眼睛,并尽可能地往里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