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尼尔阁下,在很多地方你的智慧超越你的年纪,但对于宫廷,你还太天真。要让一个人变得腐朽,用不着什么黠阴巫术,就算御前护卫也一样。贪欲、恐惧、妒忌这些魔法已经足够有效,你以后会见着的。至于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国王,我承认这里面确有蹊跷。”
“可能……”尼尔皱眉想了会儿,“莫非敌人的目的就是要隔开您与国王?要分裂您的家庭?”
骑士的话听起来似乎十分有理。“继续。”她说。
“如果我是国王,忽然之间远离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我定会感觉裹足不前。就像一辆马车少了车轮。”
“我的丈夫还有他的情妇们。还有他的弟弟。”
“是的,陛下。但——他们,也可能就是要你离开的人。”
玛蕊莉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错误地评估了他。“圣者哪,尼尔阁下。”她喃喃道,“说你天真纯粹就是侮辱。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后陛下。”尼尔说,“但我一直遵循着依伦女士的忠告在行事。我必须把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当做您的敌人。甚至包括依伦女士,包括我自己在内。如果我那样去看人看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可疑。而当您真正的敌人再次来访时,我就不会感到意外,可以自若地就地处决他们。”
他语音里的激情使她颤抖。久居宫廷,曾几何时,她早忘记了这世上还有真正的人存在,真实诚恳的人。这个年轻人就是,仍然是。他真实而诚恳,很危险,同时,又如圣徒般心甘情愿。他是她的。
“谢谢你,尼尔阁下,你的意见我觉得很值得考虑。”
“非常感谢您倾听我的忧虑,陛下。”
丽贝诗甩了甩赭色的头发,凝望着那片西部海湾。荆棘门就像巨大的皓齿一般,耸立于深绿海洋之滨。她能看清极远处的一片白帆。一只海鸥在头顶盘旋,想必是打着餐桌上剩余烤鸡、奶酪,还有蜂蜜蛋糕的主意。
“多美的一天啊。”她哥哥罗伯特说。他拿起今天的第二瓶红酒,就着瓶口便喝,里面还剩着一半。他们坐在旖旎岛的最西端,这里是一座古塔的废墟,乱石残垣之间杂草丛生。
“是啊。”丽贝诗回答道,并给了他一个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微笑。自从罗伯特知晓了她的婚约,他变得有些……脆弱。她接受了他的邀请来野餐,希望有助于恢复他的情绪。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选择此地。罗伯特的确喜爱刁难,但其对象大抵都不会是她。
只要想着大海与天空就好,她这样对自己说,想着美好的东西。
但罗伯特似乎并不准备让她如愿。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来这里的事么?”他问,“我们经常把破塔当做我们自己的城堡。”
“那些时光真令人怀念。”丽贝诗说,嗓子隐隐有点哽咽。
“那时我了解你。”罗伯特说,“或者说我认为我了解你。我总为能知道你的一点点想法而高兴,而且你属于我。”他又吞了一满口酒,“那个时候。”
丽贝诗执起他的手来握住:“罗伯特,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些请求你的允诺。我知道的,我现在请求可以吗?”
罗伯特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摇了摇头:“你已经问过威廉了。他是老大。”
丽贝诗紧捏着他的手:“我知道那让你痛苦,罗伯特。只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会那么难于启齿么?”他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我们曾经十分亲密,我们之间无所不谈,没有任何秘密。但现在,不知怎的——”
“你不再了解我了。”他帮她说完了后面的话,“我们已经彼此独立。自从那天萝丝——”
“求你住口!”丽贝诗闭上眼睛,不愿让那可怕的记忆重现。
“那就如你所愿好了。”他说,“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及过——”
“我们也不会去谈。我不能。”
他点点头,表情顺从。
“另外,”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认为凯索王子曾侮辱过你——”
“我并不是‘认为’。”罗伯特说,“而是坚信这就是事实。”
“求你了,罗伯特。他并不是有意冒犯。”
罗伯特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或许他的确不是有意。”他承认道,“可他现在在哪儿呢?我觉得他似乎应该亲自前来求婚才对啊——就算不问我,至少也该问问威廉。为何他竟让你来做这件事?”
“他很快就会来的。”丽贝诗解释道,“只是有些事分不开身。他叫我等他一同启程,但我很没有耐性。我想早些让你们知道。”她把头撇向一边,“求求你,罗伯特,为我高兴吧。你是我哥哥,我真的爱你,但自从——”
“自从我杀了萝丝?”他坦然说道。
丽贝诗默默地点头,没能再开口。
“那只是个意外。”他提醒道。
但丽贝诗却不那么想。她记得那个与仆人一起玩耍的残酷游戏,还有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悲惨结局。她记得是罗伯特故意让野马脱缰,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那之后,她便不再愿意去了解罗伯特的任何想法。
但她此刻却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他的说法。“我不愿谈及此事。”她再次说道。
“对不起。”他低声道,“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可那并非我的本意。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无法补救。沉默就跟毒药似的让我们彼此痛苦。但我们是双胞兄妹啊,丽贝诗。”他忽然站起来。“我可以给你看样东西么?”
“什么?”
他微笑着,一时之间让她想起了曾经年少的他。“一件结婚礼物。”他回答。
“就在这里?”
“唔。”他看起来有些局促窘迫,“是我亲手弄的,离这里不远。”
丽贝诗勉强笑了笑。罗伯特大概很受伤。尽管她的确爱他。她任由罗伯特牵着自己,直到置身于一个极大的已经废弃的花园。年少时这里的花开得十分茁壮,但经年累月之后,已经破败不堪,不再让人喜爱。园里的玫瑰与树篱径自胡乱交杂,看起来就像一片密林。
罗伯特在此驻足,道:“就是这里。”
丽贝诗感觉愕然,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一切。明媚的阳光之下,花开满园。她就要出嫁了,他怎能如此?
他掘出了萝丝的尸体。
那些细小的骨头——她才十岁——却躺在黑乎乎的洞穴里。她的衣服已成碎片,但丽贝诗认出那是她穿过的最后一条蓝色长裙。
“圣者……罗伯特你——”惊骇使她窒息,她已无法言语,只想尖叫着逃离此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却没那么做,只瞪着那个黑黑的洞,忆起曾经的罪恶。她从不知道罗伯特是怎样处理尸体的。他们对所有人称,萝丝逃了。
对不起,萝丝!我知道这不能减轻你的悲痛,可是,对不起!
“我爱你,丽贝诗。”罗伯特柔声道,“你应该请求我的允诺。是我的,不是威廉的,我的!”
当她转身面向他时,他撞了一下她的胸膛,很重,以至于她站立不稳,摔坐下来。裙裾散开,巨浪似的拥着她起伏。她抬头盯着他看,不知所措。罗伯特从没有伤害过她,从来没有。
“罗伯特,怎么——”她一开口说话,便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她身体里面一阵绞痛,呼吸像烈火燃烧一般灼热。罗伯特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依然握成拳状,但却多了一把短刀,一把他总是挂在腰带上的细长匕首,那把祖父赠予他的十一岁生日礼物。此刻它红至刀柄。
接着她低头看自己的裙裾,有红色的液体正从她的心脏流出。她的手也是红的,正捂在伤口之上。几乎是本能地捂了上去。她看着血液如此真实地自她的指间流出,宛若地底汩汩冒出的清泉。
“罗伯特,不。”她在叹气,声音很细也很陌生,“罗伯特,别杀我。”
他弯腰俯视她,黑色的眼里有泪光闪烁:“我饶恕过你,丽贝诗。”他柔声说道:“曾经饶恕过。”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摇头,挣扎着想站立起来,但失败了。“我就快出嫁了。”她想他一定是弄错了,于是解释给他听,“嫁给萨福尼亚王子。他就快来接我了。”她似乎见到凯索正站在自己面前,“我要为他生儿育女。我会叫其中一个作罗伯特。不要——”
彻底的恐惧将她吞没,她不得不逃离。罗伯特一定是疯了。他怎会来伤害自己?
但她的手臂绵软无力,脚踝也被什么给绊住。地上的绿草在动,她则跟蜗牛一般在宽广的绿地上蠕行,不过,印迹是红的。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浮了起来,眼前再次出现罗伯特的脸。
“睡吧,妹妹。”他说,“梦见我们都还年少,所有的一切都很灿烂,那时,你最爱的是我。”
“不要杀我,罗伯特。”她流着泪哀求道,“帮帮我。”
“有萝丝跟你做伴。”他说,“而且很快——很快,你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同伴了。”
接着他笑了,但他的脸似乎极为遥远,并慢慢消失。她没有坠落的感觉,可萝丝墓穴中的小小白骨就躺在她的旁边。
丽贝诗听到鸟儿在欢唱,还有一阵她应该知晓的低语,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那些似乎相当重要。
而后,突然,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