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启程(1 / 2)

“我知道不公平,我的小鸽子。”丽贝诗说,她拉起安妮的头发并插上发夹,“但你母亲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罗德里克会忘了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丽贝诗说,“安妮,我警告过你。”

“但你却因为爱才结婚!”安妮说,“你是姊妹中最小的,我也是!”

“我忍耐了很久。”丽贝诗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幸运。”

“我也希望可以那样幸运。”安妮说。

丽贝诗回过身来,直视着安妮的眼眸:“那就照你母亲说的去做。可能你现在无法理解,但她给予你的是一次寻找真爱的机会,你从没体验过的真爱。”

“非得赶我走不可?非得让我去做个修女?荒唐。”

“对,就得那样。”丽贝诗肯定道,“那可以使你暂时避开婚嫁,去专心地做一件事,而且就算学成之后,你仍享有一段宽限期可以用来考虑是否需要宣誓。这样你就有很好的理由可以延迟婚期,而且有更多的机会去见更多的人。见得越多,追求者越多,你就越容易找到中意的对象。就算没有中意的——你,还可以选择宣誓这一条路。”

“绝不。”安妮猛地摇头,“顺便说一句,我已经找到我想嫁的人了。”

“但那不可能,那已经到此为止了,安妮。无论如何现在不可能。可也许几年之后——罗德里克会证明他的忠诚,或者用某种别的方法挽回他家族的名誉。更为可能的是,你会意识到你们俩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种年轻的激情,是一种浮躁的爱,就跟沸水一样,一旦蒸汽外泄,终究会归于平静。很多男人就是那样的人,或许这超出了你的想象。”丽贝诗握住安妮的手,“商人们都懂,他们从不买第一眼看到的陶器。虽然那陶器可能呈现出极其完美的形状与色彩,但如果你没有比对过更多参照物,你如何得知那就是完美无瑕的?”

“可是,在修女之间比来比去,又能增长什么判断的能力?”安妮悲痛地回答。

“忍耐。”丽贝诗说,“不是还有奥丝姹陪你么?”

“是。”安妮不情愿地点点头,“但还是糟糕透顶。要我学得跟依伦一样?除了鬼鬼祟祟地窥探隐私之外,依伦到底做过些什么?”

丽贝诗稍稍滑稽地一皱眉:“你当然知道依伦在做些什么。”

“她是母后的间谍。”

“对。但她也是——安妮,依伦在杀人。”

安妮觉得十分可笑,但她发现丽贝诗并不像在开玩笑:“杀谁?怎么杀啊?”她问。

“危及王国的人,危及你母亲的人。”

“谁啊?她杀过谁?”

丽贝诗的声音低下来:“这是秘密,绝大部分都是。那就是依伦的工作,她非常……非常安静。但——你还记得那个来自海维斯的胖领主吗?叫什么荷明?”

“唔,他好像一个小丑似的,总爱开玩笑。”

“他是瑞克堡的间谍,参与了绑架法丝缇娅的密谋。”

“可我记得——他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人们说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也许。但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是依伦,不知是下毒还是刺杀还是使用了死亡诺力。就是依伦,我听你母亲有次提到过。”

“那……”安妮不知道说什么好。依伦总跟个幽灵似的,但……“我也要学那些?”安妮问,“为什么?”

“王室里需要像依伦那样的人。她是你母亲的大表姐,你知道,是贵族出身。你母亲脑中有这样的打算:如果你不愿以婚姻来效劳王室,就应该选择其他的方式。她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我不信。那只是因为她恨我。”

“多荒谬啊。她爱你,而且在所有孩子中,她最爱的可能就是你。”

“这话怎么说?”

“你没法看到自己吧,安妮?除非借助镜子,可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反过来的。相信我,你母亲是爱你的。我也不希望她把你送走,但我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你也总有一天会明白,尽管你可能一直都不会承认。那便是成长,你知道么,随着成长——即使你不愿妥协,但你能理解越来越多的道理。”

安妮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会想你的,丽贝诗。你刚回来,我就要走了。”

“我也会想念你,安妮。”丽贝诗给了她一个长久的拥抱,“我得走了,亲眼看见你离开我会伤心死的。”

“好像母后也是。还有法丝缇娅。”

“她们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她们在破晓前便上了船。所有人都认为你跟她们在一起。”

包括罗德里克,安妮在目送她的姑姑穿过马房院子的拱门时想。他还以为我去了卡洛司。她跟奥丝姹看起来就像两个囚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给他送信。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哪里。

我得碰碰运气,她暗忖,他们不能那样对我。即便是丽贝诗,虽然我非常爱她,她也不理解我。我不能被骗去做个修女,不能!就算以后要过强盗那样的生活,或是打扮成男人,像雇佣兵那样刀口舔血,我也愿意。

当大马车来时她仍在思索,奥丝姹也来了,另外还有些搬运行李的人。

“你说我们会去哪儿?”在帘子放下,马车启程之时,奥丝姹轻声问道。

“无所谓。”安妮说,口吻里有种虚假的开朗,“一点儿也无所谓。”

玛蕊莉看着榆树往后倒退,它们廊柱似的排列于运河两岸。榆树栽种于堤防上,树根又直又深,不会有损于河堤的地基,只会使其加固。

除了榆树外,这片新壤便是一望无垠的绿地。南部的小山在午间薄雾之中也是若隐若现,只有旖旎岛在远处突起,打破了画面的平坦。

“我做得对么?”她喃喃道。安妮的脸生动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我恨你。有哪位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孩子对自己这样说?

但有些事情需要忍耐。

“陛下?”

玛蕊莉转身见到了年轻的骑士,尼尔·梅柯文,几乎就近在她的手肘旁。“什么事?”

“对不起,陛下,”他慌忙鞠躬道,“我以为您在跟我说话。”

“不。”她说,“我是自言自语,或者是跟圣者倾诉。”

“对不起,打扰您了。”

“不算打扰。我希望你跟费尔爵士辞别过。”

“没有太多时间,只说了几句。”尼尔回答。

“他相当为你自豪。若你是他亲生的儿子,我想他没有比这更自豪的了。”

“若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不会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我想也是。”玛蕊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你怎么看这一切,尼尔?”

“您是说新壤这片土地?”

“不,我不是指的土地,但既然提到了新壤,你对它有什么看法?”

尼尔羞怯地咧嘴一笑,看起来十分年轻:“我猜,陛下,这正是我紧张不安的原因。您来自莱芮,所以您知道,我们从来不会束缚我们的主人——大海。我们也从不奢望告诉他应该去往何处。然而在这里——呃,是这儿的景象非常壮观,我不得不承认,也对此非常惊异——但陆地却是有可能被海浪吞没的。而且我猜圣赖尔也不会有异议,虽然我这样说……有些无礼。”

“那对克洛史尼的皇帝呢?”

“王后陛下,我乞求您的宽恕。但即便是一国之君,同样也是凡夫俗子。我为他效忠,为他献上我的一切,就算您要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海堤的缺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而后让圣者来评判我的功过。可我仍然——深爱着海之主,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您也就会知道那并非盲目地信从。”

“我明白。”玛蕊莉平静地回答道,“瑞克堡曾走错了路,我丈夫的手下便结果了它。在这些海水下面,他们发现了世上最肥沃的土壤。但不要被自己蒙骗,我们为海浪、沼泽、河流的圣者们缴税。而且有时候,他们取走自己的税金。按你的话说,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安排。”

尼尔低下头来:“您是说……陛下?您刚才问的是我的看法?”

“你同意我丈夫的做法吗?我们是否就该去卡洛司?”

尼尔在回答之前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背信弃义的是寒沙的领主们。他们总是戴着面具在烟雾中作战。他们付钱给维寒人求取莱芮人的头皮,却不称之为战争。他们还涉猎黠阴巫术,不管他们的主张是否神圣,是否符合教会宗旨或者民意。跟我打斗过的那人是您的护卫,自始至终都是,我相信这点。但他仍然差点伤害您。”

“所有这些或多或少都是事实。”玛蕊莉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如果寒沙认为伤害王室成员可以起到削弱整个王国的作用,那他们的确会那样做。但,恕我直言,这种撤离的行动让我有些担心。”

“为何?”

“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他们要谋杀您,而不是国王本人?而且,在还未弄清您的手下叛变的理由之前便离开,到了别处又怎能保证您的安全?如果那是因为黠阴巫术,我也可能轻易地成为叛徒。虽然我可以发誓在伤害您之前自行了断,但只怕那位骑士也曾发过同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