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古籍(2 / 2)

可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一千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读过这些古代言语。无论将来有怎样的遭遇,无论会冒多大的危险,他都愿意去阅读它们。

他找来一些纸和用于描摹的炭笔,还有一把用来清洁文字的细毛刷,然后磨了一些墨。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把主教大人、德思蒙·费爱、所有的恐吓威胁与惩处,还有所有的疼痛都统统忘记。那些记忆里的苦楚仿若古代思想一般,想要表达,却又迟缓而犹豫,模模糊糊。

这种言语的确是未知的。文字的形态很像卫桓语,但语序并不相同,而且文法看起来也相当古老,似乎更接近于早期卡瓦鲁语。

晚祷的钟声敲响时,他仍然弯着腰全心钻研古籍,旁边的纸上写满了一行行的翻译。他时时回顾前面的译文,删去初步的猜测,换上更为确切的文字。坐久了,他会晃晃脑袋揉揉眼睛,而后继续伏案笔耕。

那些哑谜似的片段已经开始聚拢——动词与动词结合、主语与宾语衔接——但他还是未能把它们拼凑完整。于是,他找了张白纸,开始粗略地翻译。他这样写道:

向天神致辞。

这些文字记录于Ukel Kradh dhe’Uvh(这是黑稽王的头衔,意为:“尊贵的恐惧之心”,此处与其他官方文献不同,为卫桓方言——斯·戴)执政的第三十八年。请睁大眼睛,只因这些记载令人惊恐。伟大的王啊,它们只为您的青睐而存在。圣堕之主啊,这些便是关于(zhedunmara:受诅咒的神灵?不洁的恶魔?)的(noybhubh:圣殿?祭坛?神庙?)的传说。这些便是关于贪食之母、关于圣洁之欲望、关于狂人之主、关于因闪电而扭曲心灵之人、关于他们的友人与族人的(vath thadhathun:圣堕径?巡礼路?)的传说。以下是取悦他们的方法。其他窥视这些文字之人必将(Uwdathez:受诅咒?)。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也一样。

一阵寒意拂过斯蒂芬的脊梁。自己留在此处是凭了哪位圣者的名义?他从未见过哪部古籍有这样冷僻的记述。

当然,初世后的生存者少之又少。那时所记载的大都是亵渎与邪恶的内容,而且已被教会所毁。

如果这本也是,它又是如何得以逃脱被毁掉的命运?仅仅因为没人能读懂?太愚蠢了!当黑霸政权给予北方和平之时,他们拥有一批最伟大的古世学者。另外,此书的语言可能与当时那些学者所熟知的方言极为接近,他们轻巧地便完成了著述,而我却读得如此艰辛。

此书很可能曾被掩埋,就像斯蒂芬所怀疑的那样。也许是某位农夫在他的田地里挖掘出来,然后送给了圣东威教堂的修道士们,而他们则相信此书是教堂的神圣经典并陈列于藏书塔中。

但无论它从何而来,斯蒂芬完全可以肯定它此后的命运。一旦教会得知它的内容,它便将被毫不留情地摧毁。

他现在就得告知佩尔主教,他无法译得更多。

“修士?”

斯蒂芬惊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就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修道士。

“抱歉,什么事?”斯蒂芬说。

“佩尔主教让你送晚膳给瞭望塔的巡夜人。”

“噢!是的。”

“我帮你收拾吧?”修道士指指那本古籍。

“噢——不用不用,这是主教大人让我翻译的书。可以就这么放着吗?明天我好接着干。”

“当然。”

“我叫斯蒂芬·戴瑞格。”他自我介绍道。

“我是山根修士,很高兴见到你。我负责这片书架的整理。那本是卫桓语古籍中的一本吧?”

“难道还有其他的?”

“噢,是的。都是这几年内搜集到的。”

“真的吗?全部来自圣东威教堂?”

“哪能啊,不!从世界各地。”他稍稍皱了皱眉头,仿佛想起了某件事,“你最好还是马上送晚膳去吧。佩尔主教很有耐性,但对他自己的命令除外。”

“噢,我就去。”斯蒂芬收好他的译文片段与笔记,“我把这些带在身边,这样在睡觉前也可以钻研钻研。这样行吗?”

“当然。祝你夜晚愉快,斯蒂芬修士。”他压低了声音道,“去瞭望塔的路上小心!据说南面的林中路,虽然更长,但也更……舒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条路的走法。”

“我愿意。”斯蒂芬说,“非常愿意。”

薄暮中,萤火虫如幽灵般飘来又逝去,斯蒂芬感觉寒冷再次降临。他一路上一直与某种强烈的冲动搏斗——到底要不要告诉主教刚才所发现的书中秘密?

当然他并不是惧怕书上的诅咒。异教徒所信奉的天神很久以前就已经消逝,或者成为圣者们的俘虏。连战败的黑稽王都死了一千年。诅咒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而那样一册以极其尖刻诅咒开篇的著述,很可能包含着不应当被阅读的内容,任何时候都不应当被看到的东西。

可他无法肯定。那也许只是对死去恶魔们的编录,但里面也可能包含对教会有用的信息。

一想到它将惨遭毁灭的命运,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之感。

他决定多阅读一些内容再说。如果里面出现了明显的邪恶与危险,他就径直拿去给主教。

此刻,他还有另一桩烦恼。山根修士可能是有心要帮助斯蒂芬躲开德思蒙,但也可能是德思蒙的帮凶,想送羊入虎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分辨哪种猜测是正确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有埃斯帕·怀特来帮他主持公道就好了。那位御林看守的确粗鲁,但他同样清楚地懂得对与错。

德思蒙·费爱与他的恃强凌弱,这些统统不必提及,数不到二十下他就得在埃斯帕面前瘫下。那倒会是一场斯蒂芬乐于观赏的战斗。

虽然事后埃斯帕·怀特仍旧会嘲弄斯蒂芬,说他是个体虚羸弱娇生惯养的孩子。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虽然他不能打败他的敌人,但他同样不会被他们打倒。即便被揍得瘫在地上,他们也打不倒他的灵魂、他的精神。

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这样已经足够,他只希望他们不要杀了他。只要不死,他就能够挺起胸膛。

他刚想到这儿,一个声音却已从林中传来,语调柔和但穿透力极强。

“你在干吗啊,小个子?”

斯蒂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德思蒙·费爱踏上了草坪,眼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恶毒。

片刻后他才明白过来,德思蒙并不是在针对自己说话。实际上他甚至都没瞧见斯蒂芬。于是斯蒂芬迅速闪到一个草垛后。

费爱跟他的狼群所围住的猎物是宜罕修士。

“不要那样叫我!”宜罕警告道。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对那个新来的说了些什么呢,宜罕修士?希望你没有毁谤我才好。”

“我没说任何他不知道的事。”宜罕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呢?难道他已经跟你成了朋友?”

宜罕挑战性地昂起下颌:“来吧,费爱。就你跟我单挑,有种别让你的狗腿子插手。”

“听见了吗?伙计们,他怎么叫你们?”德思蒙说。

“狗腿子。”宜罕重复道,“一群跟在大狗后面的贱骨头!”

包围圈缩小了。宜罕突然跳起直冲德思蒙。

但他没能冲得过去,其中一只戴兜帽的结实手臂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提了起来。他的双脚在空中乱踢乱蹬,随着一声明显的呼呼声被摔到了地上,甚至连藏在一旁的斯蒂芬都能听得清楚。

斯蒂芬一时为之气结,愤慨难当。他不应该干预此事;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诫他不要鲁莽。但同时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遥远处御林看守的目光。埃斯帕·怀特,无论他怎样粗鲁,不管他有多少缺点,对于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该死的懦夫!”斯蒂芬叫道,或者说他的嗓子这样叫道。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了。

但此话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德思蒙与四个手下朝他冲将过来,三个排成一条直线,其余两人从两个方向绕行。

斯蒂芬躲到这堆芬芳的稻草后面。他可以拔腿就跑,但他们跑得比他快多了,一定会逮住他。

所以,他用手指作耙,以最快的速度往草堆上爬。就在接近顶端之时,他停下来看到他的追随者们聚集在下面打着转儿。

“他一定是在干草堆的掩护下,爬到树上去了。”其中之一这样说道。

“找到他!”这是德思蒙的声音。他的脸斯蒂芬看不大清,因为一道亮环突然出现罩住了他,是某种白色的薄雾。

圣泰武,求您别让他们抬头!斯蒂芬默默地祈祷。

不管这是圣者的福泽,还是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离开了草垛在各处跑来跑去。

但也不能迷惑他们多久,流水岸上的柳树旁是一片空旷的牧场,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他不在那里。

斯蒂芬爬上了草垛,又从另一面爬了下去。

宜罕身旁仍有两人,一人把他踩在地上,另一人扛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大口袋。

他俩终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斯蒂芬。但踩着宜罕的那个已经被斯蒂芬踢中下巴,牙齿噼啪作响。另一人见状公牛似的大吼起来并抡起口袋朝斯蒂芬砸来。

这一下击中他的腰,很痛。他估摸着袋子里像是装满了梨,兴许也就是。斯蒂芬痛得跪下,血从嘴角流出。

他所记得的下一件事,是宜罕吃力地在拽他起身。

“起来,你这呆子!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斯蒂芬晕乎乎地站起。被他踢中下颌的人仍然躺着,另一个却也躺着在呻吟。

“快!”宜罕重复道。接着跑了起来。

斯蒂芬拔腿跟在后面,因为他听见了德思蒙和其他人的吆喝声,威胁着叫他们站住。

他跟着宜罕穿过森林边缘,面前一下子多了许多杂乱的树枝,还有被忽略的突兀岩石。他们跑上一条通往山顶的小径。

他的肺就像是一对胀鼓鼓的灯笼,被布袋打中的肾脏这时也火辣辣地疼起来。

最后,他们逃到一片空地里。天已经黑尽,但宜罕似乎知道方向。

正当斯蒂芬已经一步也无力再跑时,宜罕抓住他的臂膀并让他坐了下来。

“我想他们不会再追了。”他喘气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看。但他们随时都可能找到我们,他们从不去作无谓的努力。”

“我们——为——什么——跑出——来了?”斯蒂芬气息紊乱,显然是忍住了极大的疼痛才说出这几个字。

“如果你没帮我,我也跑不了。”宜罕回答,“不过他们可能会杀死我们。如果下次再被德思蒙单独逮住,会相当糟糕。但那时他也会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不可以杀人!”斯蒂芬抗议道。

“哦,是吗?小——伙子?”宜罕说,“就在两个星期前,他们还杀过一个见习修士。拧断了他的脖子并推进一口井里,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那些人不是在做游戏。你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么?只不过他们留下的是因斯特和戴尼斯两人,他们的无能让我们稍稍走了点运。要是其他任何人,我们肯定早就死了。”

宜罕停顿了片刻。“可是——Eh Danka ’zwes,对吧?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印象中的好。很愚蠢,但却是个好人。”

“我不能只眼睁睁地看着。”斯蒂芬解释道。

“你最好再学学。”宜罕严肃地说,“那就真正更好了。”

“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安全——”

“忘记这想法。听着,他们总会在你一个人的时候逮到你。近一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找我的麻烦。”

“因为你跟我说过的话?”

“是的,我猜是。”

斯蒂芬在黑暗中点点头。两人就那样坐着,直到内心的骚乱沉静下来,呼吸也跟微风一样平和。

“好了,”宜罕说,“这条路可以回宿舍。”

斯蒂芬想起仍然挂在腰间的膳食包裹。

“我得把这个带去给巡夜人。”

“那些人正巴不得你那样做呢。”

“主教大人吩咐我的事。”

“巡夜人事后会体谅你的。”

“但主教叫我去,”斯蒂芬又说,“我就会去。”

宜罕用自己的语言喃喃了几声,很低很快,斯蒂芬没能听懂。

“很好。”他最终说道,“如果你坚持当一个呆子的话我也不阻拦你。让我告诉你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