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道:“我在世凯石冈住了一晚。西门爵士也发现过这样的尸体,他因为触摸过所以不得不砍掉自己的两根手指。为——为什么你不另派人来?无论那个老巫婆瑟丝怎么对你说,你都不必自己亲自来的,薇娜。”
她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你真傻,埃斯帕·怀特。”她说。
而后,她吻了他。
“我想柴火已经足够了。”薇娜在埃斯帕抱着第四捆干柴回来时对他说。
“我想也是。”他笨拙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后,朝着火上烤着的野兔点点头说,“很香嘛。”
“的确。”
“呃,我得——”
“你得坐在这里,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埃斯帕。你看起来……呃,虽不能说是受到了惊吓,可也差不离。刚发现你时,你就像个死人一样躺着,而后你却骑了马狂跑,直到天都快黑了还不肯停下。是什么害死了那些人,埃斯帕?你认为我们被凶手跟踪了?”
你把什么给遗漏了,埃斯帕这样对自己说。他记起她的呼吸她的触摸。有什么搅乱了我的思绪。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她的对面。“我看到了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是某种动物?”
“某样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张开手掌,耸了耸肩膀,是在无声地要求我继续了?
“瑟夫莱有很多童话故事。你或许也听说过,有关狮鹫的。”
“狮鹫?你说你见到了狮鹫?那长着老鹰头和翅膀的狮子?”
“并不全是那样。我没看到翅膀或者是羽毛。但也许有人会留下这种印象。它更像体型巨大的猫,但却有鸟喙,行动起来也有些像鸟。”
“呃,它们好像很讨厌马儿,而且生金色的蛋。有没有哪个故事里说某位骑士驯服了其中一只当坐骑呢?”
“你记得有关毒性方面的传说吗?”
“毒?不记得。”她的语调轻松,“难道就没有罗勒水妖的可能么?它们似乎身上有毒,记得吗?只要它们藏身在果树上,吃下果子的人就会被毒死。”
“对了,想起来了。那个传说我终于回忆起来了。薇娜,我看到了一切,它碰过的所有生命,全都会死。”
“而且,去碰它们所碰过的东西也是,一样会死,”突然她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它没有碰过你吧?”
“没有。它只是看着我,那就是全部。可谁想到竟然还是着了道儿。或许是因为空气里弥漫着毒气。我弄不清楚。所以才那么焦急地想要离开,也想让你离开那地方。”
“你认为它是来自何方?”
“不知道。兴许是深山。”他耸耸肩,“在故事里,人们是怎么样杀死它们的?”
“埃斯帕,不要!”
“我必须得找到它,薇娜。你知道的,我是御林看守。讲给我听。”
“要讲自己讲。你要怎样去杀一个甚至无法与其对视的怪物?你又怎么知道它可以被杀死?”
“什么都可以被杀死。”
“你老这样!三天前你甚至都完全不信有这样的生物存在。而现在你却说自己可以杀死它。”
“我必须尽力。”他固执地回答道。
“当然你得尽力。”薇娜有些不耐烦,翻动了一下烧烤着的野兔。
“你后悔我吻了你?”她忽然问道。她的脸在问此话的同时涨红了,但她的声音却很倔犟。
“呃……不。我只是——”他记起她双唇的感触,温暖而柔滑,她的脸庞倚着他的,她的双目亦紧紧地盯着他。
“我不会再做了。”她继续说道。
“好,我本不指望你能那样做。”
“不!下次如果要,得你吻我,埃斯帕·怀特!清楚了么?”
清楚?不,半点也不清楚!他想。
“清楚了。”他撒了谎。那是否就意味着她希望自己现在就吻她?或者她认为那本身是个错误?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柔和的篝火旁,她看起来十分令人心醉。
“野兔烤好了。”她说。
“很好,我都饿坏了。”
“接着。”她递了一块给他。甚至在他咬的时候,外皮儿都还在咝咝作响。他暂时有了一个保持沉默的最佳理由,也不用去考虑亲吻的问题,或者除了咀嚼之外任何其他用嘴能做的事。可是,当吃得只剩了骨头时,沉默便又开始让他不安起来。
“薇娜,你知道去世凯石冈的路吗?从这里往东,要不了一天时间。”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去那儿吗?虽然我不愿那样,但如果让我带着你去了再返回的话,恐怕会失去狮鹫的线索。”
“我不去世凯石冈。”
“那些凶手还在树林子里转悠,回考比村太远太危险了。实际上——”他的话音忽然停顿在半空。狮鹫没有手啊!它是怎样把人钉在树上,并圈了那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围栏?
“实际上,我并未想清楚。我还是先带你去世凯石冈。反正狮鹫的踪迹也不会消失。”
“埃斯帕,如果你带我去世凯,我就会错过我得到的第一个机会,而且我还会再出来找你。即使你带我回考比村,结果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愿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流浪,最好把我带在身边,就这样。”
“把你带在身边?”
“如果你笨得一定要去猎那头怪物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单独一个人去。”
“薇娜——”
“这不是假设,”她说,“而是事实。”
“开玩笑!薇娜,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最危险的怪物。如果我还得在担心自己的同时担心你——”
“那样你就会更加小心了是不是?你会在做蠢事之前更谨慎想得更多了是不是?”
“我说过了不行。”
“我刚说过这不是假设,”薇娜作了结语,“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其他事了,其他更令人愉快的事,也可以早些休息,明天好早起。你愿意前者还是后者?”
埃斯帕用油腻的串肉叉搅和了一下篝火附近,哼了一声。
“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他最终这样问道。
“后半夜。”她立刻回答,“把那条毛毯抛给我。到时间尽管叫我。”
几分钟后,她已经睡着。埃斯帕背上弓,走到篝火能照亮的范围之外。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布鲁斯特高地,透过树林,不远处,可以见到那许多高原草地之中的一块。他信步来到草地的边缘,凝望渐渐升起的月亮。此刻的月儿有四分之三圆,显得很大,跟柑橘一般橙黄。一只夜莺朝着月儿高歌,埃斯帕却不经意颤抖了一下。
他曾经很喜欢夜晚的森林,觉得满地落叶是这世上最为宁静的温床。但现在,黑暗就好似一个游满毒蛇的洞穴,处处蕴藏着危险。他想起狮鹫可怕的眼睛,想起它目空一切的眼神。你要怎样去杀一头那样的怪物?!小牧师会不会知道方法?大概不知道吧,即使他知道也太晚了。现在他已经朝德易修道院行了一天的路了。
他倒情愿薇娜也隔得那么远。
倒情愿她也未曾找到过他。
但无论他如何诚挚地那样对自己说,听起来始终像是一个谎言。在厌恶中,他转过身子背对那轮看似邪恶的明月,走回篝火旁。睡梦中的薇娜,鼻息轻微、沉稳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