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庆典场地以前,法丝缇娅便已经指给尼尔看过了许许多多的贵族、贵妇人、亲王、防务大臣、法务大臣、农务大臣、公爵、伯爵、领主、总管、宫管、男爵、骑士等达官贵人,搞得他头大如斗。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好让她知道自己在听。而与此同时,费尔骑士仍然跟国王聊得热火朝天,离他越来越远。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他、法丝缇娅,还有些没戴徽章的骑士。
当爬上小山顶,看过华而不实的各色帐篷、植物与花枝招展的仆人们后,法丝缇娅自己也向他致歉道:“我得去跟母后谈谈有关这次庆典的细节。你请自便吧。”
“我会的,宫管大人。请容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的指教。”
“且慢,”法丝缇娅有些生硬地说,“我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呼吸一下宫廷外的空气,所以每当机会来临之时,总要多呼吸一些才值。”她骑马走了几步后又折回他的身旁,靠得很近,以至于让他闻到了她身上月桂的清香。“还有许多其他宫廷中人你没见过。我刚才指给你看过我叔父罗伯特吗?也就是我父王的弟弟。另外父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叫丽贝诗,是安德莫女公爵,另一个叫艾黎宛,是罗依斯公爵夫人。如果见了你便会知道丽贝诗脾气很好,谈起话来令人愉快。但艾黎宛,我奉劝你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她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充满了危险。”
尼尔在马上鞠了一躬。“再次感谢您,法丝缇娅公主,感谢您的陪同与忠告。”
“同样感谢你的光临。”这次她离开时没有再回头。
只剩了尼尔自己一个人后,刚才的那些所见所闻才得以有时间咀嚼消化,毕竟一下子出现了太多令他眼花缭乱的人、事、物。
他已经见到了一位国王,真难以置信!不,不是一位国王,而是那位国王——是克洛史尼帝国及其属国的皇帝,统治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他对圣赖尔做了次简短的祈祷。
“啊哈,来看看乡巴佬阁下怎样骑马,”尼尔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祈祷自己别摔下马呢,是不是,乡巴佬阁下?”另一个声音狂笑着回答。尼尔结束了他的祷告,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想看“乡巴佬阁下”是谁,但只发现两个裹着紫貂与绿貂披风的骑士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和一小撮黑胡子。他蓝眼睛的同伴则满脸痘疮,还缺了一颗门牙。不远处,另一个骑士也开始朝这边走来。
“你至少说错了一点,”尼尔回答道,“我并没有头衔,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阁下’。”
“那就是‘乡巴佬平民’啰?真遗憾。”鹰钩鼻骑士抚着他的山羊胡子,“看你骑马骑得好蹩脚,我简直担心你会摔下来。只怕我看的时间再长一些,这个担心就会变成事实呢。”
“我招惹过你么,阁下?”
“招惹?哪用得着这么严肃的一个词?你真有趣。”
“那好,如果能使您这样一位伟大的领主感觉有趣的话,我觉得非常骄傲。”尼尔平静地说。
“你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的确不知,阁下。你没有戴徽章。”
“伙伴们,这只来自海岛的笨驴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啊哈。”
第三个骑士已经走近,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留着短硬的金色胡须。“有时候你自己的亲娘都装作不认识你,吉米,”此人的声音很低沉厚实,“别跟这年轻人过不去。”
被叫作吉米的人撅起嘴像是要反驳,但发出的却是笑声。“我怎会跟他过不去?”他说,“根本就不值得,对吧?滚一边儿去,乡巴佬。”说完后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准备扬长而去。
“恳请你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尼尔叫住了他。
吉米缓缓地转过身来:“有必要吗,乡巴佬?”
“在我被授予红玫瑰后,我可以佩剑去拜访你。”
对面的骑士跟他的同伴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他答应道,“我就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我很高兴在你戴上红玫瑰不久后就可以杀死你。不过有传言说你只是条流浪的小狗而已,成天舔着费尔骑士的脚后跟儿,没有家园、土地、头衔,也没什么好名声。那都是真的吗?”
尼尔坐直了身子。“除了最后一点都是。名字是我父亲赐予的,我们祖孙三代都忠心耿耿地侍奉陶特·德·莱芮一族。梅柯文的名声并不坏,只有骗子才会提出异议。”他扬起头来,“既然我如此不名一文,那为什么已经有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呢?”
詹姆斯拧了拧他的胡须,道:“因为费尔阁下,那人虽然古怪,但却是王国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因为你跟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都说过话。”
“还因为传言说你让呆子阿拉雷克·福兰·威希姆的三个扈从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色胡须的大汉加了一句。
“的确,”詹姆斯承认道,“你实在让人好奇。”
“那你们又是谁?在哪位领主手下做事?”
金须骑士笑了,但其他两个也笑了,不过更像是讥笑。“他真的乳臭未干,难道不是?”詹姆斯转着眼睛哼哼道,“你以为我们是谁?小家伙?”他没等尼尔回答便扬长而去。痘疮脸也跟他走了。
尼尔涨红了脸,但身子却屹然不动。
“我们是御前护卫,年轻人,”金须骑士说,“王族的护卫。”
“噢。”当然,他听说过王国里最有名的护卫。自己连他们的服色都辨认不出,真是愚蠢之至。“我得向你道歉。我早该知道的,见你们在国王左右时就该猜到。”
金须骑士耸耸肩道:“别把吉米的事放在心上。他并不坏,如果你跟他深交就会知道。”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阁下?”
“为什么?想跟我也斗上一场?”
“自然不是,我希望自己能记住给过我帮助的人的名字。”
“好,承蒙不弃,我叫瓦格斯·法瑞。很高兴认识你,并祝你好运。可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非贵族的人授爵封侯的,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你的周围会很不太平。你也许会受到公开侮辱,每一个骑士都可能会来招惹你。接受我的忠告吧——待在费尔阁下身边,做他的左右手。那样对你来说可能更好些。”
“我会接受国王的安排,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尼尔回答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侍奉陛下。”
瓦格斯骑士微笑道:“这些辞藻已经让太多的人说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就跟白痴的演讲一样。不过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对不对?”
“是的。”
“很好,愿圣者对你微笑。我现在得去履行职责了。”
尼尔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自己都感觉自己傻透了为止。现在他注意到了那些御前护卫。尽管国王与费尔爵士看起来像是单独在一起,但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很多骑士在守护着——保持了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但只要有人靠近国王,他们也就缩小了圈子。
他张望着去寻王后,发现她在山崖边,与两位姑娘交谈着。那里也一样,警惕的御前护卫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尽心竭力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据说,他们为了当上皇家护卫而放弃了所有的土地与财产。还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痛苦和欲望,没人能够打败他们,连他们的兵器都是巨人打造的。
也许这正是他没能立刻认出他们的原因。对尼尔来说,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
又是独自一人了,尼尔有了空暇来反思自己在这儿的格格不入。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尼尔,是弗仁的儿子,自从家族消亡后,他便是费尔·德·莱芮的养子。还有,他也是一个战士,而且是个好战士。甚至莱芮的骑士们都承认并且赞誉过他。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没有头衔而已。自他十四岁起,就没人打败过他。自那次海滨战役以来,甚至没有一个德·莱芮的敌人敢单独面对他。
但他站在这些褶皱的帐篷与花花绿绿的衣服之间有什么用?就连最友好的皇家护卫都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口气对他说话。他在这里能做什么?
像以前那样为王国效力好多了。在那片没几个人在意红玫瑰的土地上,当一个勇往直前的战士。大家更关心的,是如何去挥舞你的剑。
他该去找费尔·德·莱芮,并求他不要再推荐自己。这可能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他四下里望去,却看到费尔爵士已经离开了国王。
“快,暴风!”他对自己的坐骑说,“让我们去跟他说,希望还不至于太晚。”
可在他转弯之时,瞥见了王后。这一瞥让他驻足不前。
她仍在马上,就似蓝天下的一抹剪影。她脚下的绿色草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薄雾里。一阵晨风轻轻拂起她黑色的秀发。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于是准备继续前行。但这时一个骑马飞奔的御前护卫映入了他的眼帘,此人斜穿过绿地,朝着王后飞驰而去,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剑。
尼尔想都没想便驱了暴风朝那个方向驰去。显而易见,那个护卫意图不轨。他疯狂地扫视周遭,但看起来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举起黑鸦剑,朝她挥舞手臂,像在战场上一般发出尖锐的吼声。
看到安妮穿戴着怪里怪气的盔甲挥舞着柳枝剑的样子,奥丝姹哈哈大笑。
“有趣极了。”这位侍女说。
“你能这样说真太好了,”安妮回答道,“如果是其他人跟着我,我肯定听不到。”
“噢,呵呵,你真有意思。”
“可能吧。我们该分开前进了,美丽的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奥丝姹说,“你是我的骑士。你走了谁来护送我到达迷宫的中心?去艾芬国女王的宫廷?”
“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命令我的。你得去找罗德里克,然后让他去圣昂德教堂等我。”
“去墓城?那——”
“除了那儿谁都能找到我们。而且离这里不是很远。让他黄昏时在那里跟我见面。之后,你再回迷宫来找我。我们接着去二姐的生日会上玩,谁也不会发现。”
“不知道法丝缇娅与你母后会不会监视我们?”
“在这种迷宫里也要监视?那太困难了些。”
“跟我找到罗德里克一样困难。”
“我对你有信心,奥丝姹。好了,快去。”
奥丝姹匆匆离开,安妮开始一个人继续她的迷宫之旅。
当然她知道该怎样玩这种游戏。最早的记忆是在罗依斯,艾黎宛姑妈的幽峡庄,那里有个极大的树篱迷宫。她很怕那个迷宫,直到有天她姑妈告诉她里面的秘密。只要顺着左手边或者右手边走,靠那段墙垣而行,并时时触摸。那样就可以走遍整个迷宫。可能那样会较慢,但不会比在同一个角落里慌乱地转上四个小时更慢。
她并不着急,于是跟往常一样靠着左手边的花墙行走。
过了会儿,一群小孩儿和宫廷侏儒们扮作鬼精灵或者小妖精在她身旁跑来跑去,尖叫着做着各种怪相。许多宫廷巨人套了个猪头扮作尤天怪,他们个个青面獠牙,皮肤绿绿的,眼睛鼓鼓的。她父王的瑟夫莱小丑——猎帽儿,安妮走过时,弄歪了他的庞大帽檐。阴影下的脸是他唯一露出的肌肤,其他部分全被裹进了一件极大的罩衣里,连手也被吞了进去。
她希望奥丝姹能够找到罗德里克。果园里的吻与第一次在墓城的轻触太不一样了。或者那应该叫果园里的“许多吻”,她似乎用了半个多小时跟他在一起。那不仅仅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唇与唇的接触,还有脸庞、眼眸,都隔得如此之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