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心?这不是烦心不烦心的问题。从现在起,你不要不带护卫就出去好不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有些尖锐,于是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们待会儿再谈谈这个问题。我不想把费尔和他的年轻客人也卷进一场家庭纠纷里来。”
“家庭纠纷?”玛蕊莉王后说,“我希望你们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我见到了一位我需要与之交谈的人。年轻的梅柯文,我为我刚才的隐瞒道歉,但能见到你,已经很值得了。”她朝她的丈夫看去,“顺带一提,我只去了赖尔教堂就回来了。”
她如此之快地转移了话题,使得尼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时,一种无法言明的罪恶感偷偷地潜进他的心里。
“一定是法丝缇娅!”安妮告诉奥丝姹。她们俩正骑着自己的马在紫罗兰遍地的袖套上散步。空中弥漫着春的气息,不过安妮因为情绪激动,对此并不十分欣喜。
“法丝缇娅总是很率直的,”奥丝姹不同意安妮的说法,“她肯定会盘问你那朵玫瑰的来历,而不是偷偷地把它撕碎来奚落你。”
“但如果她什么都知道的话就不会再问了。”
“可她并不知道啊,”奥丝姹说,“她不可能知道。”
“那会是谁呢?丽贝诗?”
“她已经变了,”奥丝姹指出,“变得更加世故了。说不定变得并不比法丝缇娅少,只是我们还没弄清楚而已。”
安妮思忖了片刻,在马背上换了个坐姿。她一直鄙视在马上横坐——或者该叫滑坐,那才名副其实,因为只要横坐,她便无时无刻不担心会滑落下来。如果是跟奥丝姹单独在一起,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换作最自然的坐姿,管它什么衬裙。
可是这会儿她们并非只有两人。王国里近一半的贵族们都在同一片缓坡之上。
“难以置信。丽贝诗跟你一样,不可能出卖我啊!”
“你怀疑是我?”奥丝姹愤怒地问。
“你这傻丫头。当然不是啦。刚才我还说过。”
“哦,好。那么是谁?谁有到你房间的钥匙?只有法丝缇娅。”
“她也可能忘记了锁门。”
“我很怀疑这种可能性。”奥丝姹说。
“我也这样认为。或者是——”
“你母后!”
“对。母后当然有钥匙。可——”
“嘘。陛下来了。”
安妮慌里慌张抬头一看,果真见到了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克洛史尼王国的王后,正骑着她的维特利安黑色母马,远离她的扈从,朝着安妮与奥丝姹小跑而来。
“日安,奥丝姹。”玛蕊莉说。
“日安,王后陛下。”
“不知我能否跟我女儿单独说几句话呢?”
“当然了,陛下!”奥丝姹立即挥缰,调转马头离开,数步之遥后向安妮投来充满歉意与担忧的一瞥。如果安妮有什么麻烦的话,奥丝姹也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你俩早上好像在为了什么事而激动不安?”玛蕊莉望着女儿的脸说,“而且你们远远地待在一旁也不跟人搭话。”
“我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母后。”安妮这样告诉她,至少这是真话里面的一部分,“而且没人告诉我们该跟着别人一起走。”
“原来如此。今晚我叫法丝缇娅带一些芬茶给你,可以帮你除去噩梦的困扰。”
安妮耸了耸肩。
“只怕不只是一个噩梦那样简单吧?法丝缇娅认为你情绪激动是有更深层原因的。”
“法丝缇娅根本就不喜欢我!”安妮回答道。
“正好相反。你姐姐很爱你,你自己也知道。她只是没有全盘顺从你而已,因为她不可以那样做。”
“所有的人都跟我作对。”安妮嘀咕了一句。
她母亲凝视着她,道:“你是公主,安妮。你还没认真看待这个身份。在你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忘记了严肃是怎样一回事。但现在都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该好好收敛一下小孩子脾气了。你父亲跟我在奥斯加事件上都很尴尬——”
“他是个讨厌的老头儿。你不要指望我——”
“他是位绅士,而且不仅仅只是位绅士。他的忠诚对我们来说关系极其重大。难道你认为你父亲王国里的功臣们很讨厌?你知道曾经有多少祖先们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
“那不公平。”
“公平?我们不是普通人,安妮。在我们出生之时,许多抉择便已经为我们选定,无法更改。”
“可丽贝诗却是为了爱而结婚!”
玛蕊莉摇了摇头:“啊,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法丝缇娅也一样。看起来是一对完美的结合,但丽贝诗对爱的了解并不比你多。”
“噢,是,母后!就像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安妮扯开嗓门吼道,“所有伊斯冷的人都知道父王跟葛兰夫人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待在你房里的时间多得多。”
她的母亲给了她一耳光。安妮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玛蕊莉的声音低沉、平缓,而危险。安妮从来未曾听见母亲有过如此的语调。
眼泪霎时溢满安妮的眼眶,她哽咽着告诫自己:不能哭。
“现在,你听我说。今天有三位年轻人会来,他们长得都不错,而且时髦。你在听吗?有阿乌汗的文格·卡什逊·阿乌汗,温斯顿准男爵家族的威廉·佛翰,还有顿凯斯·梅柯艾罕,无论谁跟你都很般配,没有讨人厌的老头。我希望你能接受其中一位,你明白吗?他们会单独来跟你会面。”
安妮沉默地骑着马,胸中一阵愠怒。
“你明白吗?”玛蕊莉重复道。
“明白。我怎么去见他们?”
“会有人给你引见,不用担心。已经安排妥当。”
“很好!我懂了。”
“安妮,这都是为了你好。”
“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可真幸福啊。”
“不要再调皮捣蛋了。今天是你二姐的生日,高兴点儿——即便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二姐。好了,就算是为了我,让我们结束争吵好吗?”玛蕊莉对她笑了笑,但安妮从来没有期待过那种冰冷的笑。
“好的,母后。”
虽然脸上的疼痛仍在,但安妮的心里感觉轻松多了。她的母亲并不知道罗德里克。
可是一定有人知道,因为有人发现了她的玫瑰。
一时间,她觉得那个梦或许不是因为罗德里克,因为他并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
“怎么回事?”一道男声从她们旁侧横插进来,“国王的两位顶顶可爱的女士竟然没人陪同?”
安妮与玛蕊莉同时转过头去向新来者致意。
“你好,罗伯特。”玛蕊莉说。
“早上好啊,我亲爱的嫂子。瞧你是多么的可爱!今天的晨曦如此迟钝,看样子是怕被你比下去啊。”
“承蒙夸奖。”玛蕊莉回答道。
罗伯特并未在意她的冷漠语调,转而对安妮说:“你也是啊,我亲爱的侄女。瞧你变得多么迷人!今天这个生日会,我真怕如果没人制止的话,迟早会变成一场年轻骑士们的安妮争夺战!”
安妮听了十分窘迫。罗伯特叔父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宽肩细腰,健康结实。作为戴尔家族的一员,他显得有些黑,有一对黑色的眼睛,还有上唇与下颌上玩世不恭的精致胡须。
“最好还是替艾瑟妮多担些心吧,”安妮回答道,“她比我漂亮多了,而且毕竟,是她的生日。”
罗伯特骑马缓步靠近,拾起安妮的手说:“小姐,我的哥哥有三位漂亮的女儿,而你绝不会是里面最差的一位。如果有谁那样说,告诉我他的名字,黄昏前便可以看到有乌鸦啄食他的眼睛。”
“罗伯特!”玛蕊莉生气了,“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地奉承我的女儿,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亲爱的玛蕊莉。如果这听起来像是奉承,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不过说真的,您的保镖哪儿去了?”
“在那里。”玛蕊莉一面说一面指着国王和他的扈从们前进的方向,“刚才想跟我女儿单独谈一会儿,就把他们留在那里了,不过他们相当警觉,我保证。”
“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们。你看起来很严肃。”
“的确,”安妮回答说——尽量很轻松地——“我们在谈丽贝诗的婚礼筹备。很让人激动吧?”这时她看到了她母亲眼神里的警告,不过太晚了。
“什么?”罗伯特的语调里忽然多了某种冷漠。
“丽贝诗,”安妮说,但声音较之适才已经轻了许多,“她昨晚请求了父王的允许。”
罗伯特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笑,但前额却有了褶皱:“这多奇怪啊,她居然没问过我,天哪!就像是跟我开玩笑似的。”
“她准备今天告诉你。”玛蕊莉说。
“我看我最好还是自己去找她,为她提供告诉我的机会好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告辞么?”
“当然。”玛蕊莉说。
“提醒丽贝诗今天别忘了来找我!”安妮大声地对着她叔父的背影说。
母女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得多注意一下分寸。”玛蕊莉告诫安妮,不过不知何故已经不再有愤怒在里面了。
“我——整个城堡现在都知道了。我以为她已经告诉了她自己的哥哥。”
“罗伯特对丽贝诗一直关怀备至。他们毕竟是双胞胎。”
“是啊,所以我才认为他肯定知道了。”
“可很多事不能依照常理去推断。”
“我明白了。我现在可以去找奥丝姹了吗?”
“你应该到会场中去。你费尔舅舅在那里——噢,他好像已经跟你父王骑马走开了。算了,随你便吧。但今晚你无论如何要对人友善热情,那样你一定会觉得愉快。”她说完便驱马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对安妮说,“骑马别骑错了姿势,听见了吗?今天一整天都别再犯错!”
袖套环山而上,逐渐延伸至汤姆·窝石峰顶,在这个宽广的峰顶上,可以俯瞰东部的整座城市,也可以眺望西部的姊妹峰汤姆·喀斯特峰。此处立着一个鲜黄色的亭子,飘扬着蜜蜂与蓟花的旗帜——艾芬国的假想旗。
这亭子被一个由鲜花碧草所筑就的巨大迷宫所环绕,墙壁是密不透风的向日葵,只有顶上的葵花在微风中频频点头。它们坚实的茎秆上,缠绕着喇叭花蔓,其绯色花朵正自迎着朝阳欣欣向荣。还有豌豆花香,亦沁人肺腑。朝臣们此刻已经下了马来,呵呵或哈哈地笑着走进迷宫。一阵由双簧箫、快板、大竖琴与钟铃所演奏的曼妙音乐,不知从何处优雅地响了起来。
奥丝姹拍手道:“看来很有趣嘛,你不这样认为?”
安妮朝她笑了笑,决定要好好玩乐一番。事态虽然可能还会演变得更糟,但节日的愉悦却是有传染性的。
“非常有趣,”她说,“母后这次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艾瑟妮这会儿恐怕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你没事吧?”奥丝姹内疚似的问道。
“没事。我想母后还不知道罗德里克。也许是我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撕碎了花儿。”
奥丝姹的眼睛睁大了:“你做过那样的事!你曾经一个人走来走去,完全无视任何想要跟你搭话的人。而且你经常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梦话!”
“那就是了。我想我们还是安全的,亲爱的奥丝姹。接下来,我只要招待好三个年轻人,所·有的事都会顺起来的。”
“除了罗德里克。”
“我想在今天找个时间跟他说明。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当然。”
“好。那,我们敢不敢挑战艾芬国?”
“我们没有不敢的。”
她们下了马,想走进迷宫的绿色拱门。门前,穿着雏菊盔甲的四人分守左右。安妮认出他们是皇家卫队的人。
“漂亮的小姐们,”其中一人高声叫道,“两位怎么称呼?”
“怎么了?我们不过是艾芬国女王的臣民而已。”安妮说。
“小姐,在去往尊敬的女王陛下殿堂的这段路途之中,充满了美丽或者险恶的危难。恕我直言,如果你们没有一位真正的骑士陪同的话,我不能应允你们的进入。我恳请你们选择一位。”
安妮顺着他的手势,看到几位看起来像是骑士的男孩。他们穿着古怪的纸甲衣、布甲衣,或者鲜花甲衣。头盔也变了形,面部给遮盖了起来,所以很难辨认他们是谁。
安妮大步流星地跨过去时,他们站成了一排。只消一小会儿,她便知道里面肯定没有罗德里克。
“选谁好呢?”她扬起下巴大声地说,“你怎么认为,奥丝姹?”
“对我而言,他们看起来全都很勇敢。”
“我看都不够勇敢。勇敢的骑士不是这样子的。你,绿色百合的骑士阁下,把你的剑借我。”
这位年轻人顺从地把手中的武器交给了她,那实际上是一截柳条,只不过上了金漆,护手处则是涂了漆的木兰花瓣图案。
“很好。还有你的头盔。”
他踌躇了片刻,但她毕竟是公主殿下,所以只得依言行事。于是,一张安妮不认识的寻常面孔呈现了出来。她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道:“很感谢你,艾芬国骑士阁下。”
“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呃——威廉·佛翰,小姐。”
“佛翰爵士,当我们到达女王的宫殿以后,能不能请我跳一支舞?”
“当然可以,小姐!”
“太好了。”说完,她戴上头盔遮住脸,返回了拱门。
“吾乃安妮骑士,”她声称道,“来自苦蜂氏族。我将护送奥丝姹女士前去面见女王陛下。”
“很好,安妮阁下。不过,路上请务必小心。据说荆棘王无处不在。”
当门卫这样说时,安妮忽然像是踩空了似的,腹中涌起一阵恶心之感,梦里的片段也在眼前一闪而过——大片的黑色玫瑰田、荆棘覆盖的森林、一只伸向她的手……
她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奥丝姹问。
“没什么,”安妮回答道,“只是阳光太刺眼了。”
说完她便跨进了绿色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