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很早就醒了,开始检查他那套崭新的甲衣,看上面是否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污迹。先是马靴、战袍,而后是他的武器,名为“黑鸦”,剑刃坚韧锐利,如寒冰般莹莹生辉。
他穿上厚底靴,轻手轻脚下楼出了旅馆。外面,晨雾刚开始消散,港内船坞就已经热闹起来。渔夫们正出发去寻访鱼群,船上载着海巫师、盐商,似乎也有妓女。海鸥与渔鸦们为了食物残渣正争斗得厉害。
尼尔前一天已经注意到了圣赖尔小教堂,因它桅杆似的木质尖顶实在太匪夷所思。它就建在海边一层垒起的石基之上,据说是最时髦的建筑样式。在他朝教堂走去时,几个面容粗犷的水手正从里面出来。他把手扬至齐脸高,向他们致意,这是圣赖尔的问候姿势。“愿赖尔保佑你们!”他对他们说。
“谢谢,小伙子。”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同样祝福你!”
教堂里面光线暗淡,而且相当朴素,跟岛上其他建筑的风格一样,全都是木质的。唯一的装饰就是祭坛上由海象牙雕就的圣赖尔像。尼尔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艘小圆舟内似的。
他小心地在募捐盒里放了两枚银币,然后跪下去,开始唱道:
“大海父亲,波涛行者,
您承载船身,听取祷告,
请允许我们在您宽广的背脊上遨游,
在风雨降临之际,将我们带往海岸。
我在此请求
您聆听我的祈祷。
风的主人,七层海浪
我父辈的血脉您知晓
您用浪花的手掌将他们捧起,
弗仁之子尼尔,
请求您聆听他的祈祷。”
他为他的父母祈祷,为费尔骑士和菲妮夫人祈祷,也为大海的饿鬼幽灵祈祷。他为威廉国王与玛蕊莉王后祈祷,为克洛史尼王国祈祷。不过祈祷得最多的还是自己能够配得上这样的荣誉。片刻沉默之后,他起身准备离开。
回头时,见一位披着深绿色外衣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他吃了一惊。自己祈祷得太投入,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这位女士,实在抱歉,”他温和地说,“我并不是有意要妨碍您的祭拜。”
“这里很宽敞,”她回答说,“你并没有妨碍我什么。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漂亮的祈祷词了。我想,我必须为此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啊?”尼尔问,“我的祈祷又不是不能见人。您能听见是我的荣幸,我……”
忽然,他被她的眼神所虏获。她的双眸如碧水般清澈,头巾下稍卷的黑色秀发披散开来,嘴唇如红宝石般红润可爱。他无法猜测她的年纪,如果硬要他猜的话,他大概会回答是三十来岁。尼尔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她的美简直超凡脱俗,就像一个幻影,一位圣者或是天使。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然张口结舌无法言语,适才想说的话也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年轻人,”她抬起头说,“你有海岛居民的口音,莫非你来自莱芮?”
“我在斯科出生,不过后来效忠于一位莱芮雇主,他就好比我的再生父亲。”
“你的雇主是否就是费尔·德·莱芮男爵?”
“是的,尊敬的女士。”他这样回答道,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般。
“他是一位仁慈而高尚的绅士,我很高兴你能在他的手下做事。”
“可是,您——怎么知道——”
“你忘了吗,我听见了你的祈祷。费尔阁下是跟你在一起吗?他就在附近?”
“是的,就在前面的客栈里。我们昨天刚到,他打算今天带我去王宫,虽然我可能还不够资格。”
“如果费尔阁下愿意带你去,那么你唯一不够格的事情便是对他的决定产生怀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那是当然。”
她垂下头道:“你应该知道王宫坐落在汤姆·窝石峰上,而且今天有艾瑟妮公主的生日庆典。费尔阁下刚来,可能还不知道这点。你们出了北门后往袖套走,费尔阁下知道在哪儿。告诉他到了石环以后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谨遵您的吩咐。”他的心跳得跟打雷似的,自己也弄不清这是什么原因。他想询问她的姓名,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我想你不介意让我独自多待一会儿吧,”女士说,“我的祈祷没有你的那样优雅。虽然我知道圣者会原谅我的笨拙,但我想还是不要让别人听见的好。我有很久都没来这里了,很久很久。”
她的语调听起来竟满是凄凉。
“如果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请尽管吩咐。”
有什么隐约在她的眼里闪过,她轻柔地说:“在宫廷里一切小心,要坚持自己,不要被他人动摇。这……非常难。”
“是!如果您要我这么做,我一定做到。”
他说完后便留下她一人离开了教堂。在回程的鹅卵石街道上,他感觉自己的脚有一种奇怪的沉重之感。
“都眼花缭乱了吧?”费尔·德·莱芮问道。
尼尔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也没见过这么多颜色这么多丝绸的服饰。”
成百上千的朝臣正往绿色草地上赶,另外还有侏儒、巨人、小丑和仆人跟随他们左右,全都穿得花花绿绿稀奇古怪。
“还根本不止这些。走,前面就是石环了。”
他们驱马疾驰起来。在森林边缘有一个由竖立的石块构筑的小环,一大群人早已等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仍旧骑在马上。尼尔注意到也有骑士在里面,全都穿着黑色和深蓝色的制服,上面有古铜色的镶边。他不知道那些颜色应该属于哪个家族,而且也没有见到他们的纹章。
“费尔阁下!”他们刚到,便有人远远地叫道。此人扬手朝他们致意,并骑马出了石环。他并没有穿甲衣,中年模样,赤褐色的头发由一个朴素的金环扎起来,看样子是一位重要人物。他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种马,其口鼻和肩隆上有些黑胡椒似的细小斑点。费尔见后立刻下了马,尼尔也跟着下来。
“你这莱芮老东西!过得可好?”
“很好,陛下。”
尼尔的膝盖突然有些虚脱。
陛下?
“那敢情好,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此人继续毫不在意地说,“非常高兴!”
“能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年轻扈从,我马上就想去找个空空的殿堂休息休息。能允许我把他介绍给您吗?”
国王的眼神转到了尼尔身上,突然,他的目光中同时闪现出热切和厌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道:“一定得介绍!”
“陛下,这是尼尔·梅柯文,他的身手很好,而且品行优良。尼尔,这位便是克洛史尼王国的威廉二世陛下。”
尼尔单膝跪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都差点触到地面。“陛下。”他好歹说了一句话出来。
“起来吧,年轻人。”国王说。
尼尔站了起来。
“好个漂亮的小伙子,”国王说,“你说他是扈从?他就是那个我听说过多次的年轻人?那个黑暗边境战役的功臣?”
“正是,陛下。”
“好,尼尔·梅柯文,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但不是现在。”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悄悄地从他们背后走来。她朝尼尔点了点头。忽然他觉得她的面容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对淡褐色的眼睛。她是个标准的美人,有着高高的颧骨、平滑的头发,其中几绺发色比栗子更深。
“今天是为了艾瑟妮,不是其他人。”她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要祝你愉快——尼尔·梅柯文,对不对?”
尼尔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向自己伸出了她的手。虽然有些迟了,但他还是牵过来在皇室纹章戒指上吻了一下。
“王后陛下。”他说。因为这无疑就是王后。
但他的周围却洒落了一串串笑声,他懵懂了片刻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这是我的女儿法丝缇娅,现在嫁到了泰尔家族。”国王说。
“别笑了!”法丝缇娅严厉地说,“他是我们的客人。另外,至少他是尊崇皇室,懂得王族品位的人。”她的微笑稍纵即逝,或者说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年轻小姐飞奔着投进了费尔的怀抱。他抱起她转圈,而这位小姐则欣喜地尖叫着。
“艾瑟妮,你看起来真迷人!”费尔停下来时对她说道。
尼尔也不得不赞同这点。她比法丝缇娅小——约莫十七岁吧——她的头发漆黑,并非褐色或者棕色。比起法丝缇娅来,艾瑟妮的眼睛更大,跟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
“今天见到你真是太完美了,费尔舅公!你没有忘记我的生日!”
“我想这是圣者安排好的,”费尔说,“当然他们也在朝你微笑。”
“你带来的年轻人是谁?”艾瑟妮问,“所有人都见过他了,就我没有!”
“这是我照管的孩子,尼尔·梅柯文。”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尼尔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艾瑟妮穿着一件奇异的五彩丝绸礼裙,上面绣着精巧的花朵与葡萄,而且背后插着一对昆虫似的透明羽翼。一头黑发高高盘起,相当复杂,却层次分明。每一层都点缀着不同的花朵,先是娇小的紫罗兰,然后是红色苜蓿,再上面是浅绿的小百合,顶层则以白莲作冠。
跟法丝缇娅一样,她也朝尼尔伸出了手。“舅公,”在尼尔吻她的戒指时她说,“真的不骗你!你得知道今天我不是艾瑟妮!我是仙国艾芬的女王!”
“噢,我的天!我必须得知道。你当然是女王。”
“你是来受勋封爵的吗?”艾瑟妮很突然地问尼尔。
“噢——这正是我的来意,公主——我是说,女王陛下。”
“那好,到我的宫殿上来,我肯定授你艾芬国的骑士称号。”她扑闪着眼睛说,但似乎很快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转向费尔并挽起他的手臂。“舅公,”她说,“你一定得告诉我,我那些莱芮家的表兄表姐们怎么样了!他们问起过我吗?你听说过我订婚了吗?”
“那是我的儿子——查尔斯。”在尼尔与艾瑟妮的介绍告一段落后,国王说道。
尼尔在刚上来时便已经注意到了石环外围里的查尔斯。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外貌与成年人无异,但言谈举止却像一个小孩儿。他们的眼睛便是标记——好奇却飘忽,好问却茫然。
这时,查尔斯正在跟一个从脖子到脚跟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一件夸张长袍里的人说话,此人的袍子像是把十五件各色的衣服撕破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耀武扬威得紧。他的头上盖着一顶邋遢的宽檐帽,极为庞大,而且上面还挂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都会响个不停。远远看去,就跟一顶会走路的帽子一样。
“查尔斯?”国王重复了一遍。
查尔斯个子很大,有一头卷曲的红发。这个圣触之人凝视着尼尔时,一小股寒意在尼尔的心底升起。
“你好,”查尔斯说,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你是谁?”
“我是尼尔·梅柯文,殿下。”尼尔说完,鞠了一躬。
“我是王子。”年轻人说道。
“这很清楚,殿下。”
“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
“我听说了。”
“这是猎帽儿,是我的小丑,他是瑟夫莱。”
一张比象牙还白的脸从那顶帽子下面露了出来,眼睛浅铜色。尼尔看得目瞪口呆,他以前从没见过瑟夫莱。据说他们从不涉险出海。
“祝你愉快。”尼尔边说边向瑟夫莱点头,不知道另外该说些什么。
瑟夫莱的脸上浮起一个带有恶意的浅笑。他开始歌唱,并且手舞足蹈,巨大的帽子在他头上摇来晃去。
“祝你愉快,骑士!
或者并非骑士
因为我能看见
汝没有红玫瑰
请问在你家园
或遥远的海边
即便是在马厩和猪圈
你是否也会
勇敢无畏地打盹?
那是否就是
你们勇士的标志?
告诉我们旅行者
别让我们为你忧愁!”
这个瑟夫莱的歌声博得了围观者的一片狂笑。笑声最大的是查尔斯,为了表达他的高兴,他一掌击中瑟夫莱的脊背,这使得他飞了起来。落地时,他狠命地抓住自己的帽檐,像一个皮球似的滚着。滚到其他人脚边时,却又被踢往另一个方向,同时伴随着一阵叫嚣。于是,一场足球比赛便立时展开,领头的自然是那位查尔斯王子。所有人的眼光也都从尼尔身上收回,转而投入了即兴比赛之中。但尼尔的耳朵里仍然充斥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灼人笑声,甚至国王、法丝缇娅,还有艾瑟妮他们都笑过他。不过幸好费尔爵士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尼尔紧闭双唇,没有对小丑说一字半句。他不愿意因为言语莽撞而带给费尔爵士更多的麻烦。
“不要在意猎帽儿,”法丝缇娅对他说,“他嘲弄每一个他可以嘲弄的人,那是他的职业。随我来,还有很多宫廷里的事得告诉你。”
“非常感谢!”
“还有一个妹妹你没见着——我最小的妹妹安妮。她正气鼓鼓地在那条路上呢——瞧见了吗,那个头发跟草莓一样红的女孩?噢,看,我母后也来了。”
尼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没有再戴头巾,但只需一眼,他便知道就是她。她忧伤的眼神依旧,虚脱的微笑依旧。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法丝缇娅与艾瑟妮看起来那么眼熟了,她们是她的女儿。
“这么说你提醒过老费尔了?”王后说。
“陛下,是的,王后陛下。”这次他鞠躬时额头碰到了草尖。
“你们已经见过?”法丝缇娅问。
“我清晨去赖尔教堂时,”王后说,“这位年轻人在那里祈祷,祷辞像是一首诗。只有在海岛上,人们才那样祈祷。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是跟随费尔的人。”
“王后陛下,请原谅我的莽撞无礼,我——”
这时国王打断了尼尔的话:“你没带护卫就出去了?还去了码头?”
“我的警卫离得很近,而且依伦就守在外面,我还戴了头巾,也算是掩饰。”
“真是鲁莽啊玛蕊莉,特别是在这种时期。”
“对不起,让你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