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色玫瑰(2 / 2)

“不!不。他很绅士——只不过母后不会喜欢。”

“那就是说明不够体面。好了啦——讲给我听。你知道我不会透露一字半句的。而且我也有个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哦。很公平不是?”

“那……好,”她轻轻咬着嘴唇道,“他的名字叫罗德里克·邓莫哥。”

“邓莫哥?噢,你可麻烦了。”

“怎么呢?”束腹被除去后,安妮意识到自己的贴身内衣已经汗透了。

“是政治问题。邓莫哥的族人有瑞克堡的血统。”

“是么?可我们跟瑞克堡的战争已经在一百年前就结束了。”

“噢,你太天真单纯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宝贝儿。安妮,你要知道,与瑞克堡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自战败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王座的觊觎。”

“可罗德里克不是瑞克堡人。”

“对,安妮,”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安妮的脸和脖子,“但是五十年前邓莫哥赞同了瑞克堡家族对王位的主张。因为并没用到武力,所以他们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土地——但是他们的确在朝议会上支持了瑞克堡家的人。甚至到现在为止都还未能洗脱那个坏名声。”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宝贝儿,我们最好以后再聊这事儿。先换了内衣再穿上你的睡裙吧。”

安妮跑到衣橱跟前,找了件换上。穿绣花睡衣时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么多政治上的事?”

“我在维吉尼亚生活了两年。他们成天谈论的都是这些。”

“那肯定枯燥烦人透了。”

“噢——不过有时也有惊喜。”

安妮坐在床边,问:“你真的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罗德里克?即便有政治掺和在里面也不提起?”

丽贝诗笑着亲了一下她的前额,然后跪下来抓住她的手说:“我倒实在很怀疑是政治把他掺和在里面了呢。他可能也跟你一样,只不过年轻而愚蠢。”

“他跟你一样,十九岁。”

“我二十了。”她拨开安妮脸上的一缕卷曲的发丝,“你大姐来时别让她看见你的左面。”

“为什么?”

“你的耳朵后面有一道吻痕。我想法丝缇娅也会知道那是什么。”

“噢,仁慈的——”

“我来梳梳你的头发,”奥丝姹毛遂自荐道,“我可以梳来把那个斑点盖住。”

“这个主意不错,”丽贝诗赞同道,接着又吃吃笑了起来,“我们的小百灵鸟什么时候碰上了这种事?我上次见到她时,她还穿着男装,死也不愿横坐马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淑女了?”

“我仍然在骑。”安妮说话像是在自卫。

“那是真的,”奥丝姹说,“正因为那样,她才遇到了那个人。他跟着她骑马上了迂廊。”

“这么说来,倒不是个懦夫啊。”

“罗德里克也许没什么优点,但绝不怯懦。”安妮说,“你的大秘密呢?丽贝诗。”

丽贝诗微笑道:“我已经得到你父王的允诺,所以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结婚了。”

“结婚?”安妮与奥丝姹异口同声惊叫。

“对啊,”丽贝诗蹙眉道,“我不喜欢你们这样说话,就像根本不相信我似的。”

“只是——你的年纪——”

“噢,我知道。你们统统把我当成了老处女。我有很多姐姐,而且她们都嫁得不错。我是最小的,所以我要做点儿她们没有做过的事。我要自己选择。”

“那他是谁?”

“一个极好的人,勇敢而善良。就像你的罗德里克,跟怯懦这个词绝不沾边。他拥有最雅致的城堡,还有数不尽的财富——”

“谁?”

“萨福尼亚国的王子凯索。”

“萨福尼亚?”安妮重复道。

“萨福尼亚在哪里?”奥丝姹问。

“在南部的海滨,”丽贝诗有些陶醉地说,“在那里,野外也生长着柑橘与柠檬,还有鸟儿欢愉地歌唱。”

“我从没听说过。”

“这不奇怪,如果你还是跟我在的时候那样,对你的辅导课没什么兴趣的话。”

“你爱他,是不是?”安妮问。

“确实。全心全意地。”

“和政治无关?”

丽贝诗又笑了起来:“什么事都是和政治有关,我的小百灵。比如说我就不能嫁给一个牧羊人,你也一样。萨福尼亚,虽然你们这两位淑女没听说过,但那是个相当重要的地方。”

“但你是为爱而结婚!”

“没错。”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可是也不要把这愚蠢的观念塞进你的脑子。身为王族,是没有太多个人自由的。”

“不错嘛,”一个有些寒冷的声音响起,卧室通往外间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丽贝诗,比我所期望的你能给予她的忠告强多了。”

“法丝缇娅你来了。”

法丝缇娅是她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二十三岁。她的头发如棕红的丝绸一般,现在盘成一个髻子罩在发网里。她的容颜堪称完美无瑕,而且端庄贤淑。她比丽贝诗个子矮了一截,而且并不比安妮或者奥丝姹高,但无论走到哪里,绝对是所有人注目的对象。

“亲爱的法丝缇娅,”丽贝诗说,“我刚刚跟安妮说了点儿我的事情。”

“我猜肯定是有关你的婚约。”

“你已经知道了?可几个小时前我才得到王兄威廉的允诺啊。”

“我想你忘了伊斯冷的消息传递有多快。祝贺你!你会发现婚姻是件有趣的事。”

她的话里不知何故似乎另有所指。安妮心里模糊地涌起一阵对她姐姐的同情。

“我想我会的。”丽贝诗回答道。

“好,”法丝缇娅问道,“这里一切就绪了吗?你们有没有做完祷告,有没有洗过脸?”

“我进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她们在祈祷。”丽贝诗真诚地说道。

安妮点头附和:“我们什么都做好了,就差没有睡着了。”

“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倦。”

“这是因为看见丽贝诗的缘故。她一直在跟我们讲她的王子统治的沙尼亚福。好像是个很快乐的地方——”

“萨福尼亚,”法丝缇娅纠正道,“是黑霸政权时期最初的五个行省之一。当然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曾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现在据说也同样离奇古怪。”

“对,就是离奇古怪得很。”丽贝诗肯定地赞同道,就像从法丝缇娅的语调里听出了恭维似的。

“听起来真是个充满异国情调而美妙的地方啊。”安妮插嘴道。

“绝大多数地方都如此美妙,直到你去了为止。”法丝缇娅回答道,“好了,虽然我不想做恶人,但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来确认女孩儿们是否上了床。丽贝诗,我能否怂恿你跟我去喝杯甘露酒?”

啊哈,安妮想,你骗不了我。你喜欢恶人这个角色。有什么事发生了吗?“我们当然也可以再撑一会儿。我们两年都没见到丽贝诗了。”

“明天在艾瑟妮的生日会上还有很多时间让你们聊。而现在是女人们闲谈的时间。”

“我们就是女人。”安妮反驳道。

“当你嫁出去后,你才是女人。”法丝缇娅回答道,“好,晚安。或者用丽贝诗的萨福尼亚王子的话说,德那诺查。奥丝姹,你们俩得在一小时内睡着,听见了?”

“遵命!宫管大人!”

“晚安,宝贝儿们。”丽贝诗对她们俩做了个飞吻,随后跟法丝缇娅一起掀起门帘走到外间。稍顷,外门也被关上了。

“她怎么总是这样?”安妮嘀咕道。

“如果她不这样,你的母亲大概就会另找宫管了。”奥丝姹回答。

“我想也是,但这让我很不舒服。”

“其实,”奥丝姹说,“她们终于走了,我真高兴。”

“为什么?”

一个枕头忽然砸中了安妮的脸。

“因为你根本就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轻佻丫头!”

“噢!奥丝姹,那可十分特别。他非常——呃,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恋爱了!他给了我一朵玫瑰,一朵黑色玫瑰——”她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我的玫瑰呢?”

“进房间的时候你还拿着。”

“对,可现在没了!一定是我把它压坏了,或者是哪个谁拿了……”

“我想那个谁一定会最先找到的。”奥丝姹说。

可是,外间没有,地板上没有,床下也没有。她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明天早上就能发现了,那时候会亮一些。”奥丝姹说。

“当然。”安妮半信半疑地回答道。

夜里,安妮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乌木玫瑰园里,穿着一件黑缎礼裙,上面镶嵌的珍珠在惨白的月色里发出脆弱的光。花香浓厚馥郁,几乎令她窒息。

园里的玫瑰在微风中频频颔首,放眼望去,却是无边无际,经由几丛浅缓的波浪起伏后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她慢慢转动身子,想弄清其他方位是否也是如此。

有一片突兀的树林挡在了她的背后。那简直是一片黑色杆状的怪物,比她拳头更粗大的荆棘重重缠绕其上,向上直插入黑暗的虚空,完全看不清顶端的虚实。粗如手臂的刺状蔓藤在树木之间牵来引去,恣意地延伸至地面。空隙里,唯有黑暗。一种贪婪的黑暗。她感觉黑暗在盯着她,恨她,想要吞噬她。她凝视得越久,就越害怕,怕自己变成不能自由移动的空壳,怕自己变作稍纵即逝的脚步声,或者羽翼翻飞的扑腾声。

就在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受到更大惊吓的此刻,有什么横扫荆棘在朝她逼近。惨淡的月光照射在一截穿了黑色盔甲的手臂上,剩有几根手指,卷曲着的。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头盔——又高又尖、顶着黑色弯角的头盔,戴在一个庞然大物的项上。面甲敞开着,让她看见了内容物。而后,一声陌生的悲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她转身疾驰,但玫瑰丛中的小刺绊住了她的裙子,此刻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像是死鱼腐烂的眼……

她醒了,全身轻飘飘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她坐起身来,双手环抱自己的肩膀。

“一个梦,”她对这间仍然让她感觉天旋地转的黑屋子说,“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厚的洋李与茴芹的气味。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流泻进来,她看到黑色的花瓣散落在自己的被单上,还有一些在她的发丝里。有湿湿的液体滴淌到脸上,她尝了尝,很咸。

那一晚她没能再入睡,就那样一直等到破晓,等到朝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