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啦。也就只有现在嘛。过不了多久,就会走的啦。”
就在外婆这么说着笑了起来的时候,舅妈忽然气势汹汹地从客厅走了过来。
“喂,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让小祐一个人待着!”
镜片后面的那对眼睛威风凛凛地瞪着,粉白的脸颊泛起了微红。她本来似乎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阿佐美也在厨房,便慌忙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不过,我从这里,一直好好看着的哟。”外婆用略带讨好的口吻对舅妈说道。舅妈则是眼神闪烁地看着阿佐美这边,没有再说什么。
人前尚且如此,平常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在眼下的这个家里,舅妈的势力一定比外婆强大得多吧。
果然不该到这里来呀……
阿佐美嚼着食之无味的早餐,暗暗想着。
<h4>04</h4>
阿佐美不想成为母亲人生中的障碍,来到这么一个乡村小镇——结果却变得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了。
真是完全无事可做。就连想给外婆当个帮手,外婆也不会让她多做什么。到头来,她不过就是个客人。
记忆中,上小学那会儿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家应该还更有意思些吧。舅妈不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外婆看上去也显得更精神。大家都“小美、小美”地围着她转,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明星。
而现在,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舅妈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孩子祐介,非但如此,言谈举止还变得相当刻薄。外婆为了不引起事端,整天看着舅妈的脸色过日子。这一点,就算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连舅舅也不会积极地站出来为外婆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一切都会改变”吧——阿佐美想。在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乐园。
不过就算留在东京,自己也会非常寂寞吧。
虽然母亲从没那样说过,但她一定觉得……
要是自己不在就好了。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就能过得更加自由,也能尽情地和恋人共度浪漫时光。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提出要去外婆家过年的时候,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个强忍笑意的怪异表情,便是母亲内心愿望的真实写照。
阿佐美忽然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了。
过去曾经拥有的避风港,一个个变得面目全非,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很久以前,跟自己的生父共同生活着的那个家一样。
把脸贴在母亲用过的书桌上,想着那样的种种,阿佐美心中不禁无限凄凉。
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和这个家以外的人。
那样想的时候,不经意间,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女孩红扑扑的脸蛋。
对了……小奈!
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跟阿佐美成为朋友的一个邻家女孩。好像比她大一岁吧,应该就住在神社的附近。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想起之后,阿佐美忽然十分渴望与她相见。
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也许会像四年前一样,知道她从东京远道而来,而对她格外亲切的吧。
好想见见她。
女孩家的具体位置,她记不太清了。但是如果到了那附近,应该很容易就能认出来的吧。
可要是去了以后被当作陌生人怎么办……
阿佐美心想,女孩应该多半还记得自己。但是,之前有一次收到她的来信自己却没有回,如果她因为这件事记仇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犹豫片刻之后,阿佐美站了起来。总之,不去看的话又怎么会知道呢?
“外婆,我出去散散步哦。”
吃过午饭,阿佐美这么一说,外婆当即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要去散步……可是这一带,哪里有什么小美会喜欢的地方哟。”
“就是想在附近随便逛逛而已嘛。”
听了这个回答,外婆又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何,阿佐美竟然隐瞒了要去见小奈的初衷——是为了减轻万一被当作陌生人时的打击,因而心头的那道防线,不知不觉间就升了起来吧。
“小美啊,还是待在家里算了。明天我就跟你舅舅说,让他带你去看场电影。”
外婆的回答着实出乎意料,没想到竟然没得到同意。
“好不好嘛。就去神社那边稍微转一下而已。”
几番央求之下,外婆终究还是轻轻叹着气点了头。
“绝对不会去其他地方吧?尤其是山里头,可不准去哟。”
“我才不会去山里头呢。”
这么冷的季节,自己怎么可能好奇到特意去做那种事。外婆真爱瞎操心。
阿佐美离开舅舅家,走在了经过铺设的村道上。往筒居山山顶的方向随便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云雾积聚的征兆。也就是说,不会下雨了吧。
感觉挺不错的嘛。
除去整个街区都建在斜面上这点以外,这里跟东京的住宅街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有当民宅外墙上张贴着的旧广告映入眼帘时,才会让人感觉这里果然还是乡下。再看那些仅在屋檐底下做着生意的小店,也会让人产生相同的感想。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方向吧。
虽然四年前,阿佐美还只是个小学四年级学生,可如今一走起来,便渐渐地认得路了。
倒不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多么出色,而是这一带的风景太过一成不变了吧。
眼看着住宅街已到尽头,面前出现了神社的领地。小奈家的房子,应该就在那后面吧。
啊,是这里。
小奈的家,就是那个木结构长屋似的地方。家门前有一片大大的晒衣场,因而十分好认。还记得,她俩曾在那里以某条快晒干的被单为界追逐嬉戏过呢。
在那房子门前踌躇片刻之后,阿佐美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人的应答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交错式移门哗啦啦地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的,是一张相当不快的中年妇女的脸。多半是小奈的母亲吧——她的年龄想来应该跟阿佐美的母亲相仿,但脸上有不少皱纹。
“请问……小奈她,在吗?”
“小奈?”中年妇女一脸疑惑地反问道,“你是谁啊?”
“您好……我叫奥山阿佐美。以前,曾和小奈一起在这里玩耍……”
觉得自己遭到了质问的阿佐美,于是作起了说明。但那似乎让中年妇女很是腻烦,话到一半便被她出言打断了。
“小奈死了。”
“哎?”阿佐美下意识地回问道。
“冬天掉进莲利川里死的。两年了。”
女人所说的莲利川,是小镇尽头流淌着的一条小河。以前和小奈一起玩耍的时候,阿佐美也去过那里一次。
“这么特地赶来,让你失望了。”
只说了那么一句,中年妇女便再次粗暴地关上了门。真是相当冷淡的态度呢。
小奈她……死了。
忽然感到一种胸口被拳头击中的痛楚,是因为悲伤?说是悼念亡友,她却连亡友的面容都记不太清了。也许只是曾经一同玩耍的人已然死去的事实,让她很受打击吧。
大约二十分钟后,阿佐美踏上了莲利川畔的羊肠小道。因为坐着舅舅的车过来的时候曾经路过,而且从神社到河边就只有那么一条路,所以很容易就来到这里了。
小奈她……就是死在这里的?
站在细细的小路上眺望过河流的阿佐美,沿着斜坡上人工搭建的木制阶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了河滩上。
河流本身堪称细小,河滩却宽得出奇。河面上杵着好几块尖溜溜的岩石,仿佛正好是河流上游和中游的分界线。
或许是季节的关系吧,河滩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在冬日寒阳的照射下,周围的树木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阿佐美踩着颗粒较大的沙石,步伐沉重地向河边走去。透过澄净的河水,河底的石子清晰可见。看着水面上漂流而去的枯叶便会发现,河水的流速远比想象中快得多。
记得以前有人告诉过她,到了夏天,当地的孩子们会在这里游泳嬉戏。小奈小时候也在这里游过泳吧,虽然会游泳,但也还是掉进河里淹死了——她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害怕。
为什么会掉进河里去呢?
小奈的母亲说,小奈是在两年前的冬天,在这里溺水身亡的。在冬天掉进河里,还真蛮奇怪的。
那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不经意间,阿佐美往左边的上游方向看去。
越往上游去,岩石丛生的河滩就越显得狭窄。再往前河水便被茂密的枝叶所遮挡,不复能见。那景色看上去,就像是山林张开了庞然巨口,而河流则从那森森巨口中幽然而出,潺潺不息。
阿佐美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地、不由自主地走去。
虽然外婆叮嘱过——不准往山里头去,但这么做,绝不是违背那个约定吧。外婆无非是担心自己走进山里会迷路出事。像这样沿着河稍微往山里走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阿佐美想着死去的小奈,约莫走了十分钟的样子。应当是与河流平行的沿河小道,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在林木间,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啊,这里就是尽头了。
越往前走河滩就越是狭窄,不久,终于被一块大大的岩石所阻挡,再无前路可循。
哎呀呀,这个小镇真是的……好像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碰壁。
无奈之下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经意间她注意到了近旁一块岩石上,放着些白色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呀?
乍一看,像是许多大块的卵石。可是,又觉得不像。那些白色的东西,看上去更透明,而且透着一股人工打造的味道。
阿佐美轻手轻脚地靠上前去一看,发现那些东西的表面似乎印刷着一些文字之类的标识。她这才终于理解了那些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超市购物塑料袋。
扎拢着袋口大约半满的塑料袋,有如被人请来晒太阳般,好多个一起并排放在河边的岩石上。
阿佐美四下里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又进一步靠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个数,但她粗略地看了一遍,少说也有二三十袋。袋子的表面都还很干净,所以放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天。
这些东西,难道是……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外婆把剩菜装进塑料袋里的事。
外婆说,她是为住在山里无家可归的人,才把那些剩菜放到门口去的——
阿佐美抓起一个袋子,试着解开袋口。定睛一看,里头果然装有食物。
竟然有那么多……
为流浪汉准备剩菜的人,似乎不止外婆一个。看来,那条住宅街上所有的人家——至少是相当数量的人家,都像这样打包食物供他们吃喝呢。
阿佐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个人身穿大衣头戴草帽、体型极不自然的形象。
半夜里,从舅舅家门前拿走了盛有食物的袋子,殊不知正被阿佐美从窗口看着的那个人影——难道说,这里是那个人(是男是女实在说不上来)用来堆放食物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汽笛般的声音。
她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啊——
上游的林子里,相隔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边有如粘附般地站着些白乎乎模样奇怪的东西。
阿佐美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真正大惊失色的时候,人们往往不会出声尖叫。
汽笛般的声音,比方才又更响了一些。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白乎乎的东西发出来的。
尽管那个白色的东西显然是以双足站立着,阿佐美却不知道是否可以简单地将其称之为人。它的体形与普通的人类实在相去甚远。
看起来应该是手臂的部位,竟然长得到了膝盖。还有,应该是胸脯的部分显得很薄,反而是肚子的部分,胀鼓鼓的相当怪异。头部很小,从阿佐美的位置看去,完全看不清楚脸部的样子。
仅就看上去的模样而言,就像是剃掉了所有毛发的猩猩,全身被涂满了白粉的感觉。
那是她至今为止,哪怕是在电视或照片上都不曾见过的一种生物。
那东西,是什么呀……
更让她吃惊的是,在那个奇怪的白色生物边上,还有两三只相同形态但个头小了许多的生物在蠢蠢欲动。如果大个的那只算是大人的话,那些小个头的就正好是小孩子的尺寸。
那些小家伙,就像是很惧怕阿佐美似的,逃到了大个头的白色生物后面。看它们的样子,真有点惊慌失措的味道。
大个头的白色生物,始终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虽然无法判断眼睛的样子(正确地说,就连哪里是眼睛都说不上来),但她清楚地感到了射向自己的目光。
是因为自己手里提着塑料袋的缘故吧——虽然不明所以,但直觉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阿佐美把手里的袋子一放,背对着那个白色生物,在滩石嶙峋的河滩上跑了起来。由于跑得太急,几次险些摔倒,但她好歹维持住了平衡,挣扎着回到了最开始走下河滩的地方。
在此期间,从上游的森林里始终回响着汽笛般的声音。在那个响亮有力的声音里,还有另一种频率更高的声音,缠藤绕枝似的混杂在其中。肯定是那几只小个头的生物发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呀……那些东西。
跑到半路,阿佐美已然泪眼婆娑。她压抑着几乎致人晕厥的恐惧,奋力冲上来时的小径,往舅舅家拼命跑去。
<h4>05</h4>
阿佐美一回到舅舅家,便径直冲进二楼的母亲房间。
如果是在东京自己的房间,她一定会跳到床上从头到脚盖上被子,然后躲在里边瑟瑟发抖,直到彻底冷静下来为止。但是这张床已经收拾整齐了,她没法那样做。
无奈之下她只好钻进壁橱,把身体勉强挤进被套间的空隙里,然后拉上壁橱的门,兀自躲在暗处抱着头。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藏身于黑暗逼仄的空间,方才看见的奇怪生物的形象便又在眼前闪现出来。尤其是——那个鼓胀得离奇的白色肚子。
那种汽笛般的声音,应该是对她触碰装有食物的塑料袋这一行为所发出的抗议吧。那就是说,那些超市购物塑料袋,是那些白色生物的所有物喽?
也就是说,昨晚深夜在住宅街上漫步的那个体型奇异的人影,便是那个大个头的白色生物了。
那样的话,这里向它们提供食物的人们,就应该知道那些白色生物是什么,是在知晓一切情况的前提下,才故意留了剩菜在门口给它们的。
“小美,你怎么了?”外婆关切地问着,走进了她的房间,一定是担心才回到家里就一声不吭跑上二楼的阿佐美吧。
“哎呀,小美,你上哪儿去了?”
听见缩在壁橱里的阿佐美敲响了墙壁,外婆带着不安的神情拉开了橱门。
“你在做什么呀,怎么跑进那里头去了?”
“外婆,那东西是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外婆的问话,而是情绪激动地丢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啊?”
外婆的回答感觉十分生硬。那口气听上去,就像是她早已理解了阿佐美口中的“那东西”究竟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怪怪的白色生物。全身光溜溜的,肚子大得出奇的……那东西。”
“你还是……看到了?”外婆恍然大悟般道,“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到外面去的呀……结果,你还是看到了……”
瑟缩在壁橱里的阿佐美仰脸望着外婆布满皱纹的面孔。
老人说话的口吻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与那些生物不期而遇。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你先出来吧。”
阿佐美听话地从壁橱里出来,紧紧抱住了外婆。
“那样的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是猴子之类的吗?”
“我们这里可没有猴子。”祖母也紧紧抱着阿佐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会相信吧……那东西啊,是饿鬼哟。”
“饿鬼?”
她不假思索地从外婆胸前抬起头来,凝望老人的双眼。不知何时,外婆那双丝线般细长、就像是陷进了褶皱的眼睛里已老泪纵横。
“那是只想着要食物的亡者哪……所以我才劝你不要出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外婆那些话的意思,她完全听不明白。
“那些饿鬼呀……平常一直待在筒居山深处,由那儿的神社供奉着。但是每年都有一次,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会从山上下来。它们在镇上搜集吃的,在除夕钟声即将响起的时候回到山里。”
“骗人的吧?”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些不就是妖怪了?可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应该不存在那样的怪物吧。
“是真的。否则它们的肚子哪里会凸得那么厉害……”
根本没有再次回想的必要。
那些白色生物的体态,就像是把一滴水滴放大到人类的尺寸,再硬生生地安上细长手脚后的模样。
若说那是饿鬼,倒也确实非常贴近想象。
“所以,我们这一带把眼下这个时期叫作‘筒居施饿鬼’。就像外婆昨天做的那样,各家各户会把食物放在门口。你没听你妈说过吗?”
阿佐美摇了摇头。
那种事,从来没听母亲说过。
“那也难怪哪……跟饿鬼无缘的人,多的是呢。”
感叹过后,外婆又对她讲起一些让人欲哭无泪的事来。
在人类的世界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指引下,人们重复着相遇和离别。而据说,那种力量的作用,在人类和饿鬼之间也存在着。
“所以,也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看见过饿鬼哦。外婆也是,可以说是直到今天一次都没见过……但是有的人呢,就跟饿鬼有着很深的缘。”外婆一边抱着阿佐美,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小美啊,只不过恰巧是那一类人罢了。从听你说起昨晚看到它们拿走食物的事开始,外婆就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才让你不要出门的。”
“那种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就算说了又怎么样呢,小美毕竟是东京来的人。我琢磨着,那种事啊,你肯定不会相信的。而且又想,只要你不往山里头去,就应该没关系的……对不起啊,都是外婆的错。”
外婆那样说着,重重一叹。
“小美啊……亲眼看见了饿鬼真正模样的人,家里不久就会有坏事发生。所以,说不定你还是马上回到你妈身边去比较好。”
“还有那种事……”
阿佐美不假思索地把视线移到了外婆脸上。
“几年前,住在神社附近的一个女人,也是在河滩一带看见了饿鬼。后来,那个人的女儿掉进河里淹死了。”
是小奈……阿佐美立刻想道。
阿佐美随即想起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中年妇女冷峻的眼神。那个女人,也看见了那些奇怪的生物吗?
才想着,她的脑海里忽又闪过了母亲的脸——难道说,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在母亲身上吗?母亲此刻,应该正与恋人一道享受着年末的假日吧。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回东京。”
“嗯,还是那样好。”外婆和蔼地说道,“不过,在你舅舅舅妈那里,还是不要提起看见过饿鬼的事比较好哦。到时候会被怎么说,我也不知道呢。”
的确如此。
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位舅妈似乎一直是口无遮拦的样子。
“但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外婆都会保护小美的。”
那样说着,外婆依旧温柔地抚摸着阿佐美的头发。
那天夜里,祐介突然病倒了。
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晚饭过后,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视机前摊开玩具玩的时候,却毫无征兆地呕吐起来,没一会儿便瘫倒在地。
舅妈急得快要疯了,立刻让舅舅开车带着祐介去了医院。毕竟在这种乡下地方,与其喊救护车,还不如自己赶过去来得快。
阿佐美和外婆留在家里。反正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外婆……是因为我的缘故吗?”跟外婆对坐在被炉的两边,阿佐美不安地问道。
外婆并没有否认,只是一味地望着自己放在被炉桌面上的双手手掌。
“是因为我……看见了那东西的缘故吧。”
“才不是那样呢。”隔了好一阵子,外婆才如此答道,“小祐的病,又不是这会儿才知道的。跟饿鬼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确实可以这么说。但是,也可以不这么说。
饿鬼的诅咒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她无从知道,然而如果被盯上的,是那个家里最最弱小的成员——
“起风了呢。”
屋子里静得出奇。
阵阵强风呼啸过山林发出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
“那个声音……”
伴随着轰轰地翻卷着气流的风声,她似乎隐约听见了一个汽笛般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简直就像是在自己耳边鸣响着一样。
“我听见饿鬼的声音了。”
“小美,你快清醒一点!哪有什么声音啊!”见阿佐美视线游移地边说边望着天花板,外婆当即不安地握住她的手说道。
“这么说起来,外婆……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里头,还有小孩子的饿鬼来着。”
“小孩子的?”
“嗯……有一个大个子的饿鬼,在它周围还有两三个很小个的……那些应该就是还没长大的饿鬼吧?”
岩石上蠢动着的,那几个小个子的白色身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它们果然就是小孩子的饿鬼吧,好像很惧怕阿佐美似的,纷纷逃到成年饿鬼身后躲了起来的那些小家伙。
那个大个子的饿鬼,是父亲或者母亲吗?
光是那样去想,就有一种十足离奇的感觉。
实在很难想象,那样诡异至极的生物,也会像普通家庭一样生活。
真是的,那些生物……到底是什么呀!
阿佐美正想得入神,玄关处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她条件反射性地望向墙上的挂钟,才发现过了零点。
外婆犹如生了弹簧似的猛地站起,向着电话小跑过去。
“小祐他,怎么样了?”
就连一直慢声细语的外婆,也焦急慌乱起来。
阿佐美站在外婆身后,使劲竖起耳朵,试图听清话筒那头其实根本无法听清的声音。只能勉勉强强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一定是舅舅吧。
“啊——”
突然,外婆的嗓子眼里冒出一个像是脖子被勒住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话筒从外婆手里滑落下来,“咚”一下砸到地上。外婆则有如彻底虚脱般地,一屁股坐倒在阴暗冰冷的走廊上。
“喂?喂?”
阿佐美代替外婆,拿起了话筒。原本并不想去接的,但又不好就那样置之不理。
“啊,是小美啊。祐介他……他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行了。”舅舅哽咽着说道,“你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抱歉了。不好意思啊,待会儿麻烦跟你妈电话联系一下好吗?还有,拜托你外婆,帮我们作一下接回祐介的准备。暂时只要先铺上被褥就可以了。”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远远的,就像是在另一个遥远世界里跟她通话。阿佐美虽然对每句话都一一作了回应,实际上却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外婆……舅舅说,要先铺好被褥。”电话挂断之后,阿佐美一面放回听筒,一面怔怔地说道。
“外婆——”
她强忍着眼泪,抬起手来,搭在外婆肩上。
“小美……”
外婆木然张嘴,发出了一个干涩得有如从唇齿间生生挤出的声音。
“小美,你……是来做什么的?”
阿佐美下意识地收回了放在外婆肩上的手。
“你,故意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呀!”
啊,真的呢——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乡村小镇的呢?明明哪里都不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不,是明明在这世上的任何角落,都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那样想着的时候,远方再次传来了汽笛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