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01</h4>
她随着前面的乘客下了车,一踏上月台,便看见外婆正站在检票口的另一边等着。
外婆笑眯眯地向这边挥着手。
阿佐美虽然觉得稍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轻轻向那边挥起了手。
上次在这个小小的车站下车,是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她还在读小学四年级,季节是夏天。爸爸还在家里,妈妈也不像现在这样忙碌。
四年的岁月究竟是长还是短,她无从知晓……但那至少是一段足以让一切发生变化的时间吧。
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相比四年前跟妈妈一道在这个月台下车的自己。
果然,好冷。
穿堂风撩拨着阿佐美的刘海。
这里和东京不同,空气里像是掺进了细碎的冰棱。就连普通的呼吸,也会让人感到鼻腔和咽喉绷得好紧。在这里度过将近十天,肯定会很艰辛吧——
明知为时已晚,她却还是不由得这样想。
阿佐美推了推肩上的大背包,向检票口走去。
检票口此刻空无一人,站员室的窗户却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厚片眼镜、五十来岁的男人。阿佐美把车票放到了那个人面前,与此同时,一身农民打扮、上身穿着灰色夹克的外婆向她走了过来。
“小美,你长大了呢。”
外婆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她笑着说出了阿佐美意料中的话。
在外婆的印象里,自己一定还是当年那个小学生的模样吧。毕竟,虽然偶尔会通电话,但真的整整四年没见面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真是完全长大了。”
“才没有呢。我才十四岁哦。”
说话间,外婆握住了阿佐美的手。外婆的手冷得像冰似的,又跟她的脸一样布满了皱纹,然而触碰到那只手上的皮肤,却能奇迹般地让人安心。
“你舅舅马上就开车过来喽。我们等一下好不好?”
“哎?外婆,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我啊,是自己先走过来的哦。一想到小美要来啊,我就坐不住喽。”
外婆跟舅舅住在一起,从他们的家到车站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而一个老年人步行,就得花上好几倍的时间吧。
反正都要来的,一起来不就好了吗……
阿佐美寻思着,却没有说出口。外婆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自己这个外孙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车站外边,是一个小小的环形交叉车道。说是车道,道宽不过也就只够一辆汽车通行。一个连特快都不会停靠的地方小站,就算在东京估计也就只有这样的待遇,更别说这只不过是个每天最多十趟电车停靠的山区乡间小镇了。
这个镇子,真是什么都小小的——望着车站附近的风景,阿佐美不禁有了这样的感慨。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果然是因为,正如外婆所说,自己长大了的缘故吧。
“你妈她,怎么样啊?”往检票口附近的长椅上一坐,外婆这样问道。
“还是那样,精神着呢。”
“工作很忙吗?”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妈妈在东京,经营着一家代理进口北欧家具的公司。话是这么说,她却并没有自己的店铺,那个所谓的公司,只是一个除了桌子和电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小办公室。反正现在就算只有这些,也足够完成工作了。虽然阿佐美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公司的销售额每年都在增长。
“每天都很晚回家吧?”
听外婆的口气,似乎并不为女儿的成功而高兴,倒像是为女儿的忙碌而对阿佐美心怀歉疚。
“看情况吧,每天都不一样。”
大多数日子,最晚也会在八点以前回来——除非,她是在跟那位河本先生约会。当然,妈妈是绝不会说自己在约会的,但阿佐美多少能从她打电话的声音里猜到事实。
真正忙于工作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时会说“回不来也没办法呀”,可到了约会的日子,她就必定会说“对不起了”之类的话。是因为她丢下女儿一个人,自己却在享乐,所以内疚吧。
“她常常那么晚回家,小美一定很寂寞吧?”
“没什么啦……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嘛。”
听了阿佐美的回答,外婆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咕哝起来。因为声音太小,阿佐美也听不清楚,不过她想,一定是在说自己可怜什么的吧。
对于妈妈甚至不惜离婚也要开公司的事,外婆始终无法赞同。她一直认为,那种事就应该交给男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做好家事。现在来说真是老掉牙的观念,但在这种乡下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啊,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一辆古铜色的小货车出现在狭窄的环形车道上。车到站前一停,门就开了,明显发福的舅舅从车里走出。
“哟,阿佐美,长大了呢。”
脸上同样带着深深皱纹的舅舅,像是对着什么刺眼的地方似的,眯起眼睛看着阿佐美。
真奇怪,好像这片土地上的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皱纹。莫非是被附近山上刮来的风吹得一年四季都皱着眉头?
“都能一个人从东京来这里了,哎呀呀,太能干了。”
“舅舅您也变得气派多啦。”
“哪有,老样子啦……啊,是说这个肚子啊!”
发现阿佐美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肚子上,舅舅哈哈大笑。
时隔四年再次见到的舅舅,真的胖了好多。过去明明是个帅气的青年,如今却有了明显的啤酒肚。这便是所谓的幸福肥吧?四年前阿佐美来到这个小镇,就是为了参加这位舅舅的婚礼。
“来,上车,上车。看来快要下雨了。”
阿佐美闻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天边确实出现了少量的云,但还是湛蓝湛蓝的,一点不像快要下雨的样子呢。
“是这样的,小美啊,只要筒居山的山顶出现了云雾,那就是快要下雨了哟。”见阿佐美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外婆便指着近旁那座山的山顶说道。就像她说的,山顶处已然积聚起了淡淡的云,略有些模糊不清了。
“啊,是这样啊。”
同外婆一起并排坐在货车的后座上,阿佐美点了点头。虽然至今为止,她已多次来到这个母亲的故乡,但还是头一回听到那样的说法呢。
货车在国道上奔驰,放眼望去,道路两侧绵延着温室密布的农田。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进入了筒居山脚下的住宅区。那是一片较平缓的斜坡,一栋栋民宅依山而建。也许是人们把平坦处都开垦成了农田,又在余下的土地上建起了家园吧。
舅舅的房子在那里头也算是较大的一栋。当然,那原本是外公外婆的房子。据说外公去世的时候,身为长子的舅舅继承了这栋房子,并对它做了翻新。年幼时见到的这栋房子,还是一座旧式的木结构住宅,如今却已是一栋使用了新式建材且不再显得土气的现代建筑了。
好大的房子。
光是那个足够再建一栋民宅的庭院,就已经让住公寓的阿佐美羡慕不已了。
地基周围造着高高的围墙,只在入口部分留有一扇水泥结构的门。要说那是为了起到防盗作用,还真有点令人费解。不过,自己就读的那所中学附近,也有一些围成那样的民宅,所以这也没什么稀奇。
坐着车继续往里,刚一来到玄关,舅舅的妻子便带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走了出来,也许是从哪里看见我们到了吧。
这个女人戴着一副细银边框的眼镜,跟叔叔一样,也富态了不少,明明过去还挺苗条的。也许成为夫妻的人,真的会越来越像吧。
啊,长大了好多。
面对眼前那个总好像在不安地望着自己的小男孩,阿佐美不禁这样想。
外婆和舅舅看见自己,都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当时的心情一定就跟自己现在一样吧。
“舅妈,您好。小祐长大了呢。”
阿佐美走下车来,立刻打起招呼。
“小美也是,你可是当姐姐了哟。来,小祐,快跟姐姐打招呼。”
可那男孩子却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怪里怪气的,估计是电视节目里某个角色的装束,就那样被做成了小孩子的衣服吧。说实在的,感觉好土。
“小祐,你好啊。”
阿佐美蹲了下来,以便让自己的脸跟男孩尽量保持在同一高度。
男孩的名字叫作祐介。在他差不多只有一岁的时候,曾和到迪士尼乐园游玩的舅舅舅妈一起去过东京——他们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去东京,是觉得他会开心吧?
他当时就住在阿佐美的家里。那时候的小宝宝,转眼间就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儿……
这样的变化,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他好像有点难为情。这孩子怕生得很……哎呀,小祐,快说姐姐好。”
然而,任凭舅妈再怎么一次次地催促,祐介还是一脸困惑的模样,末了把脸一皱哭了起来。
“哎哟哟,还哭起来了。”
“不好意思啊,小美。我们这孩子呀,可没出息了。”
舅妈的语气虽然明快,但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听上去跟这镇上的风一样,像是掺进了冷冷的冰棱。
没用的孩子……
阿佐美看着不停抽泣的祐介,暗暗冷笑。一定是平日里就被娇惯坏了,所以稍一为难就只知道哭,别的什么也想不到。
阿佐美脸上挂着笑容,心底却升起一股厌烦的情绪。
也许是屋里的暖气开得有些偏大吧,直让人觉得温暖犹如早春。客套完毕走进屋里,玄关边上便是客厅,一棵大大的圣诞树赫然映入眼帘。望着那些一亮一灭地散发着廉价光辉的闪灯球,不经意间,阿佐美脑海中闪过了关于母亲的片段——今晚,她一定会跟河本先生约会吧。
昨天是圣诞前夜,也是中学结业典礼的日子。
八点后,母亲回到家里,两人一起吃了蛋糕。阿佐美得到的礼物是之前在杂志上看见的可爱包包。像这种不太便宜的东西,她其实不是很想要,只是被问想要什么的时候,一时说不上来,便随手拿起身边的杂志,翻到那页递给了母亲。
“阿佐美的眼光真不错。虽然杂志上其他的包包也不少,但这个确实是最好看的。”
昨晚的母亲,似乎真的很快乐。
但那并不是因为能和女儿一起过圣诞节,而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就能尽情享受单身生活了吧……阿佐美心里自有答案。
去外婆那里过年,是阿佐美自己提出的。
“这个嘛,也不是说不行……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么冷的天跑去寒冷的地方呢?”母亲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阿佐美虽然搬出一些诸如“乡下地方过年有意思”之类的理由,硬是蒙混了过去,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她充分地意识到,自己成了母亲的沉重负担。
妈妈她一定想跟河本先生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圣诞吧。
河本先生是母亲的客户,是一个同样离过一次婚的中年男性。虽然并不清楚详细进展,但她知道,母亲跟河本先生确立了男女关系。只消稍稍翻看一下母亲那个从来都是毫无防备地放在厨房餐桌上的手机,便能轻易察觉这个事实。尽管短信里并未表露出任何直接的信息,但她这个中学生的嗅觉还是相当敏锐的。
我真是个累赘……
正是由于自己的存在,母亲才不能享受恋爱的乐趣。所以,她只身来到了这个寒风自山间呼啸而下的乡村小镇。
<h4>02</h4>
只要筒居山的山顶出现云雾,便是快要下雨了——这话果然没错,刚一入夜天空便洒起了雨。索性变成下雪的话,倒真有了圣诞节的感觉,可惜气温并没有下降到那个份上。
继昨晚之后,阿佐美不得不再次享用了圣诞蛋糕。
虽然听说原本需要隆重欢度的只是圣诞夜,圣诞节当天应该静静庆祝,但对既不是基督徒又没有特别经历的人们来说,这两个日子怕是没太大区别。其实,舅舅一家似乎已合家欢度了圣诞夜,但既然外甥女特地从东京远路赶来,不像模像样庆祝一番自是说不过去。于是,晚饭过后,舅妈捧出了蛋糕。
“连着两天这么吃起来,还真有点腻了。”
舅舅吃着巧克力蛋糕,颇显厌倦地说了这样的话。
“啊,有吗?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哎……是吧,小美?”
舅妈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很大块的蛋糕。那副吃相虽让人不免震惊,但让阿佐美更介意的,却是弟弟祐介的表现。
个子小小的他,大概因为本就吃得很少,所以只分到小小的一块蛋糕。他才吃了两三口便不再吃了,然后就像知道只要剩在盘子里妈妈就一定会替他收拾干净似的,故意把蛋糕弄得支离破碎,还用叉背使劲碾压起来,似乎十分享受把奶油从海绵状的蛋糕里挤出来的那种乐趣。
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蛋糕,转眼间就变得一塌糊涂。虽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但像那样糟蹋食物的作风,舅舅舅妈为什么没有严厉喝止呢?阿佐美不禁有些困惑。虽然她本人也算不上特别有礼,但也着实觉得弟弟失礼得有些过分。
不过,阿佐美仍然什么都没说。毕竟接下来,要在这个家里麻烦别人将近十天,还是不要引发什么别扭的风波比较好。只有外婆,看起来颇显顾虑地提醒了几句,可祐介还是照样继续玩弄着蛋糕。
晚饭过后,阿佐美帮着收拾起来。
舅妈要带祐介去洗澡,于是洗碗擦盘似乎理所当然地成了外婆的工作。想来应该是这样:外婆这个人从来就习惯劳碌,总觉得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自己来干会比较快,于是舅妈也就乐得清闲,把所有的麻烦事都推给了外婆吧。
阿佐美不由得有些不快。然而,这种事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外人来说什么,她能做的只有一起动手。
“外婆,剩下的东西,要全部丢掉吗?”
厨房的桌上,摆放着客厅聚餐过后的盘子。
不知何故,唯独其中三样被外婆挑出来放到了一边——炸鸡肉、炖萝卜和那块被祐介弄得一片狼藉的蛋糕。
“小美,不好意思啦,帮我把这三样东西分别装到这里头去好吗?”
外婆说着,向阿佐美递去几只薄薄的塑料袋。
“就这样……装进去?”
就食物保存而言,还真是相当粗暴的处理方式呢。通常来说,应该是在器皿上封上保鲜膜,或是把食物转移到专门的保存用具里才对吧。
“没关系的,就那样放进去就好。煮的东西,连汤汁一起倒进去……然后,把袋口扎紧就是了。”
阿佐美心想,也许外婆的做法就是那样吧,便照着做了。看上去真有些糟糕。尤其是那个蛋糕,因为是从窄小的袋口硬塞进去的,模样越发惨不忍睹。
“装得很好呢。谢谢你。”
外婆说着,拿出一个像是平日里攒起来的超市塑料袋,把那些小袋子装了进去。
该不会是还要把这些带去哪里吧……
“那么装着,做什么用啊?”
“小美就不用知道这些啦。”
满脸皱纹的外婆那么说着,笑了起来。
给阿佐美当卧室的,是正对着二楼楼梯口的那个房间。
那是母亲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或许是一直空着的缘故吧,书桌和书架还跟从前一样地放着,不曾动过。可惜女儿看来却没觉得特别有趣,她早就知道母亲学习是何等用功了。
母亲应届参考即被东京的大学录取,毕业以后便在东京就职,因而她在这个房间,也就只是住到高三为止。也许正因为此,书架上放着的,尽是些高考的参考用书,为数不多的漫画掺杂其中,但只有《糖果·糖果》这套漫画是全卷集齐的,阿佐美在四年前来这里时,早就全部读过了。
十点多时回到房间的她,一会儿倒腾几下书桌抽屉,一会又翻翻母亲的中学毕业相册,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间。相册里的母亲,竟与自己如此相似,以至于让她莫名地有些厌恶起来。
夜色渐深,阿佐美机械地钻进了被窝。
好安静啊。
关了灯,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便又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自己真的来到了乡下。
自己家的公寓正对着一条大型国道,因而即便到了晚上钻进被子里,也能清楚地听见车子穿梭不息的声音。曾经有一次,她偷偷地一整晚都没有睡,这才发现,越是深夜,来往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越是此起彼伏。因为跑长途的大型卡车在那个时段通行更为频繁。
相比之下,这里却静得可怕。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吸进那绵绵不绝的雨声里去了。
睡不着呢……
不仅仅是因为睡不惯的枕头。再怎么说,之前在来这里的电车上,她已经饱饱地睡过一觉了。最重要的是,在家里的时候,通常都是到了十二点才会去睡的,所以不可能那么快就有睡意吧。
躺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过不知多少遍后,阿佐美开始想起妈妈的事来。
妈妈她,会跟河本先生结婚吗?
要真是那样,其实也没关系。
阿佐美曾在照片上见过河本一次——是在忘年会时拍的,照片里还有许多其他人。他是个看上去稳重且温柔的人,外貌气质也很有型,显露着一种成熟男人的风度。说实在的,不论在哪个方面,河本先生都比她的亲生父亲强多了。父亲虽然跟母亲年纪相同,却是个动不动就大声嚷嚷的非常孩子气的人。
如果母亲决定跟河本先生结婚,她并不打算反对,反而觉得母亲能得到幸福,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若真是那样,母亲跟生父复婚的可能性便近乎于零。那意味着……她再无法跟真正的双亲共同生活了。
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原本确实存在过的一个家庭,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阿佐美那样想着,尽管知道这算不得什么理由,内心却阵阵刺痛。
想着想着,便有了些许睡意。随着一阵淡淡的倦怠感,意识也渐渐模糊。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狗叫,阿佐美被吓得再次清醒过来。
什么呀,真是的!
明明好不容易快要睡着了……没教养的狗!
她窝在被子里,竖起耳朵聆听,却因为混着雨声,无法判断是哪一带的狗在乱叫。听上去既像是从大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的。
阿佐美抓拢盖被,让自己尽量不去听那个声音。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在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夹杂着一个旋律低沉的奇怪声响。
刚开始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雨水砸在什么硬物上发出了奇怪的声响——细听之下才发现是脚步声。
应该……是人吧。
那个脚步声,稍稍有些奇怪。
试想一下,既然外面下着雨,如果有谁在走路的话,通常应该会走得比较快吧。然而这个脚步声,却像是水龙头口上积攒许久才终于掉下的水滴,慢得要命。刚才那狗,肯定是在对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吼叫吧。
一定是喝醉酒的人吧。
想想这种事,在这里和在东京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况且,今天是圣诞节——多半是在哪里尽情玩闹过后的人,即便走在阴冷的雨中,也依旧趣味盎然地迈着步子吧。
阿佐美从被子里爬出来,稍稍拨开窗帘,向外望去。
乡村的夜色,竟会深得如此出人意料。除了每隔几米设置的路灯和各家各户玄关的灯光,其余的一切都融进了夜的暗幕。
对于从小生活在大都市里的阿佐美而言,那样的黑暗实在糟糕透了。这儿跟林立的公寓路灯时刻映照着周围、不论几点都不会一片漆黑的自家附近,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是那个人……
就在这栋房子的前方——那条大约四米宽的路上,缓缓地走着一个连伞都没撑的人影。
那人的个子似乎比身高一米七的舅舅(之前坐车的时候,是这么听说的)要略高一些,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大衣,衬肩处有一道相当整齐的肩线,大衣下面似乎还套着许多衣物,体型有些怪怪的。从走路姿势来看,多半是个男人,然而考虑到那个体型,便难以确切地说出到底是什么性别了。
假使只是那样,或许倒也没什么吧。真正让那个人影显得阴森怪异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大大的帽子。
罩住头顶的部分圆圆的,边上那圈帽檐的部分则是皱皱巴巴的。在周围那点若有似无的亮光照射下,阿佐美方才知道,那是一顶货真价实的稻草帽。
眼看着新的一年就要来临,在这样的时节——仅凭稻草帽那一点,便能看出这家伙的感觉有别于常人。
真讨厌……怎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
对于当下的女中学生来说,这算是很正常的反应吧。阿佐美悄悄藏进窗帘的阴影,继续观察着那个人影。
戴着稻草帽的人,既不因为寒冷而瑟缩身体,又不为了赶路而加快脚步,只是漫步在舅舅家门前的小道上。
那模样看上去,甚至像是出于喜好而特地来到冰冷的雨中散步似的。
不一会儿,奇怪的人影来到了舅舅家门口。那人不知怎么的,居然忽地停下脚步,身体朝这边转了过来。阿佐美本能地往回一缩,背贴着房间墙壁躲了起来。
什么嘛,一惊一乍的。
阿佐美再次稍稍探出头去,窥探窗外的情形。
只见人影慢慢弯下腰去,拾起了放在门口的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直到那个时刻之前,阿佐美都不曾注意到,门口还放着那种东西。就在暗淡的路灯照射下,她发现它还略有些透光。
那东西,该不会是……
那个白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一个超市的购物塑料袋。阿佐美极其自然地想到了,晚饭过后帮忙收拾东西那会儿,外婆挑选剩菜装起来的事。
那个袋子,就是当时装菜的塑料袋吗?那么说来,外婆就是为了那个戴着严重不合时节稻草帽的奇怪人物,才特地准备了剩菜的吗?
人影往塑料袋里一番张望之后,便把袋子拎在手里,再次迈出了脚步。不知为何,阿佐美竟一直呆呆目送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甚至都忘了呼吸。
<h4>03</h4>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佐美被叫了起来。考虑到是在放假期间,这个时间醒来兴许还早,但在这个乡村小镇来说,似乎已经是十足的赖床了。
“小美,这样可不行哟,要睡到几点啊。”
叫醒她的,是舅妈。
舅妈突然闯进房间,相当粗暴地摇晃着阿佐美的身体,把她从舒适的睡梦世界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这种做法,也许比忽然掀掉被子还过分吧。
“舅妈,昨天晚上……”
面映朝霞、睡眼惺忪的阿佐美,正想要打听昨晚那个奇怪人影的事,却见舅妈以莫名的夸张动作拉开窗帘推着窗户,便不由得没了提问的兴致。雨停了,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
来到楼下,她才发现大家都已吃完早饭,厨房的桌上,只有自己的那份还留着。
说不定,更早些的时候就有人叫过她起床了吧……虽然这么想着,她却完全没有那样的记忆。
“外婆,大家都吃过早饭了吗?”见外婆跟祐介一起待在客厅,便这样问道。外婆听了,仍是笑嘻嘻地答道:“这家里头啊,大伙都起很早。不过小美一定是累了吧,所以我才想,那么早把你叫起来怪可怜的。”
“没什么啦,不过还是谢谢您。”
既然是那样,倒不如早点把我叫起来就是了……阿佐美心想。总觉得现在这样,就像是自己一个人打乱了一家人的步调似的,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内疚。
见她一个人在厨房吃着早饭,外婆便走过来,为她热了味噌汤。接过木碗的时候,阿佐美小声问道:“我来这里……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小美!说什么呢!”
外婆一听这话,顿时怒容满面。然而,那样大惊小怪的反应,却让阿佐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舅妈她……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因为面对的是外婆,阿佐美才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打从昨天开始,她就略微有所察觉,舅妈对待自己的态度,有着一种带刺的尖酸。
“果然是……这样突然跑来不太好吧?”
“没那回事啦。”像小时候一样,外婆抚摸着阿佐美的头,慈祥地说道,“你舅妈呀,眼下心里头正乱得很呢……况且,还要担心小祐的事情。”
“小祐他……出什么事了?”
祐介此时好像正在客厅看着电视里的儿童节目。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吧,她听见了弟弟响亮的笑声。
“小祐他呀,心脏稍微出了点问题哟。”外婆悄悄瞥了一眼客厅,心事重重地说道。阿佐美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秋天去庙会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带他去看医生,结果说是心脏的血管里,有个地方太细了……”
这事是第一次听说,连母亲也从没提起过。
“小美的妈妈那里,我们都没有说。说了也只能让你们穷担心。”
“可是……那怎么行……”
那也客气过头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错,就算知道这事,除了在远方默默担心,她和母亲也做不了什么。
不知怎么的,吃在嘴里的食物,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因为这样,舅妈才那么宠着祐介?
“噢,对了,昨晚睡得好吗?”
也许是觉得不该在吃饭时聊那种事吧,外婆忽然换了话题。
“还是做不到马上就睡着……这么说起来,半夜里……”
意识到外婆的用心,阿佐美也配合着特意用明快的口吻,讲起了昨晚那个奇怪人影的事。
“刚开始差点以为是什么怪物呢。您想啊,在这种季节,他还戴着稻草帽哎。”
说到这里,阿佐美方才看见,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眼不自然地圆睁着。
“小美,你看见了那个人了吗?”
“嗯……看见了的话,会很糟糕吗?”
外婆那饱经沧桑的脸上瞬间现出了苍白之色,意识到这一变化的阿佐美,忽然一阵不安。
“不是啦,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婆说着,勉强露出了略显僵硬的笑容。
“那个人……是什么人呀?”
“该叫什么来着……那些个像流浪汉一样的人,现在都是用英语说的吧?”
“Homeless?”
“对对对,就是那个。”外婆拿着身边的热水瓶,边往小茶壶里倒水边道,“那人好像是从入秋那会儿,就住到了筒居山的哪个地方。因为也没做什么危险或是恐怖的事,这里的治安警察也就没去多管。”
“住在山里?就一个人?”
阿佐美又回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身影。
长长的大衣下面,还套着好多件衣服。到了冬天,确实也有不少流浪汉是穿成那个样子的。
“原先呢,好像是靠吃山里面的各种东西过日子,不过眼下不是冬天嘛,山里也没什么吃的东西了,所以偶尔就会像那样,下山来找东西吃了。”
“这么说,那个袋子,果然是外婆放在外面的喽?”
那个奇怪的人影,从这栋房子门口拿走了一个塑料袋。那应该就是装着阿佐美打包的那些袋装剩菜的超市塑料袋吧。
“是啊。如果不像那样放点吃的在外面,那人就会去堆垃圾的地方翻东西吃。所以呢,也算是稍微发发善心吧。”
如果是发善心的话,明明可以弄得更像样些呀——虽然阿佐美不免产生这样的疑问,然而仔细想来,对那种事果然还是需要掌握好分寸吧。假如太过热心,被当成理所当然,不就麻烦了?
“不过,这种事,还是找治安警察过来,稍微处理一下比较好吧?像那样大半夜到处晃悠,在东京会被抓起来的。”
事实或许并非如此,但为了彰显自己这个意见的正当化,姑且先撒个小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