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说那话时的遣词造句,跟我印象中的小妹太不一样了。她选择了许多我在这里难以启齿、过于露骨的词汇。甚至,有些句子就像是她故意用一些下流、淫秽的表达拼凑起来的。
“明美,你说够了没有!”我语气强硬地呵斥道。
我们虽说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却也没有进行过那样的对话。
“也没必要发火嘛。那种事,姐跟俊之哥不也在做?”妹妹满不在乎地这样说道,“真好啊,姐你一定……每天、每天都在做吧?那感觉很爽吧?”
妹妹用令人发毛的低音说完那话,在一片黑暗中“咕咕咕”地笑了。我当即一个翻身,背对着妹妹,用被子把头蒙起。
母亲说得没错,是有些奇怪呢。
这样说虽然无情,但那的确是我头一回觉得妹妹有点可怕。
也不知是不是怀着那种心情入睡的缘故,后来,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不,事实上……我至今都没弄明白那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
我只记得,那天夜里,确实有那么一次,我睁开了眼睛——
可是,一想到当时看见的异样场景,又让我觉得那段记忆也许只是在做梦。
到底是几点钟的样子来着?
我在半夜突然醒来。因为有一股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腥臭味道,弥漫在我们周围。
那样的气味是我从来都没闻到过的。就像是把快要腐烂的鱼内脏捣得稀烂,然后洒满整个屋子的味道。
我本能地从被褥里直起身子,打开了枕边的电灯。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只有十五瓦亮度的一盏小灯。靠着那一点昏暗的灯光,我在屋子里四下张望起来,试图找到气味的来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不经意间听到了像是哪里的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于是,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起那个声音。
那里毕竟是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住了二十几年的家。听到任何一个细微的响声,我都能马上推测出,是哪块区域的什么发出来的。那个声音,应该是隔着一层隔扇的缘侧走廊上——那里的地板发出的嘎吱声,一定没错。换算成距离的话,跟我睡觉的这个房间,大概是相隔七米吧。
我看了看身旁,妹妹本该睡在那里的。走廊的那头,有厕所和浴室……会不会是妹妹半夜起来,跑去上厕所了?
身旁的那个被子,以妹妹的身形静静地隆起着。是因为跟我之前一样拿被子捂着头吧,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伸出手去,轻轻掀起了遮着脸的盖被一角。
“明美……”
我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妹妹她,根本不在被子里。
通常来说,从被子里出来的时候,人体的形状应该会被弄乱才对。但那个人形却完美地保留着,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如果要让人形不被破坏的话,就得对着枕头方向直挺挺地从被子里滑出来才行。就像蛇和青虫那样——
我还在想着,又听见走廊上的嘎吱声,缓缓地离我越来越近。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到脚踏地板的声音。只有那种嘎吱声,像在报告有裂纹似的,向我这边靠了过来。
我爬出被子,拉开那道隔扇,稍稍探出脸看向走廊。
遮雨窗是关着的,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只有台灯那一抹暗淡的朱红,孤零零投在走廊上。
在那点昏暗的光亮里,我看见了——
有一个白白的、很大个的东西——在缘侧的走廊上,慢悠悠地挪动着。
那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向我这边靠近。我强忍住尖叫的冲动,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白色的,是妹妹穿着的睡衣。是的……妹妹她,就像是贴在地上一样,以俯卧的姿势,在长长的走廊上爬行。
她的那种动作是常人所难以模仿的,仿佛摆着“立正”姿势,全身却呈现出一个柔软的S形。
她完全不用手和脚,仅靠左右扭动身子向前移动。移动速度十分缓慢,姿态则像是被人在头上拴了绳子拽向这里似的。
明美!
望着眼前极端异样的情景,我当场僵住了。
接着我便注意到——妹妹那对反射着台灯光的眼睛,竟然变得像黑色的玻璃珠一样——那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于是慌忙跑回到褥子上,熄灭台灯,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了起来。
尽管躲在被子里,人却不自觉地瑟瑟发抖,全身上下都渗出了讨厌的汗水。我仿佛整个身体都成了心脏,甚至可以感觉到,就连发梢都在跳着。
不久,门口响起了隔扇静静滑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团东西滑进屋里的声响。一种像是好动的室内犬在榻榻米上不停踩着小碎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姐……”
被子外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姐姐……”
那是妹妹的声音。
“我呀,变成蛇了哦。”
我只记得后来,那声音仍窃窃私语似的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我听清楚的就只有这一句。
<h4>04</h4>
“那种事,肯定是你在做梦嘛。”第二天回到家,我对俊之讲述了那天夜里的事。耐心听我说完以后,他用略显惊讶的语气,笑着这样说道:“以前,不是有那样一本漫画吗?是叫《蛇女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来着……你没看过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便想起,小时候好像是看过那样一本恐怖漫画。如果去找一找,没准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呢。
“你入睡之前,跟明美谈了不少儿时的事吧?那些事刺激了你,唤醒了你潜意识里的回忆。那些往事跟岳母大人的话在你脑子里混杂起来,才让你做了那样的梦。”
身为一个数学老师,俊之习惯用理性思维来分析事物,所以他从来不信诸如幽灵、死后的世界这些非科学的话。
“但是,那个梦真的好真实……而且我的确闻到了让我想要呕吐的恶臭呢。”
“到了早上,你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吗?如果真是那么要命的气味,肯定不至于一晚上就消散干净的吧?”
这么说来,早上睁开眼睛时,那股气味确实完全不见了。
“人类的大脑这个器官呀,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不可靠得多。比如说,不是有个现象叫‘鬼压床’吗?那其实是指人类在睡眠状态中,由于某种原因,只有大脑被唤醒了的一种现象。也就是说,身体还在睡着,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只有大脑醒着,从而引发了错误的精神活动,使你看见了并不存在的事物,或是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也就是说,那些都只是我的错觉?”
俊之笑道:“若说是错觉……倒不如说是你睡迷糊啦。”
的确,听完妹妹那些让人不安的话之后的事,我就没什么记忆。回过神来之际,都是早晨了。
妹妹也是好好地睡在被窝里。跟她说话的时候,也觉得还是平常那个开朗的妹妹。
到头来,那天夜里的事,究竟是的确发生过,还是只是噩梦一场,我直到今天都无法判断。若被人问“真的看见了吗”,我也只能回答“感觉好像看见了”。事实就是这么暧昧不清。
然而,妹妹变了,的确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会满不在乎地说出一些从前绝不会说的猥亵话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说不定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太稳定吧。”听了我的话,俊之抱着胳膊这样说道,“但是,那样的大病痊愈之后,精神会变得不太稳定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明明是个孩子的她,却被一下子丢到离死亡不远的境地。而且,身体虽然康复了,但没准哪天就会复发的忧虑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俊之甚至找来了心理学方面的书,认真帮我分析妹妹为什么会变得那样怪异,毕竟他还在学校里教导着跟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
“明美她一定也很痛苦。课业也比朋友们落后了,一直让她依赖的姐姐也离开了家。在本就是叛逆期的年纪,又碰上那样的情况,她所承受的压力不一般哪。”
我听了俊之的话,心头不禁阵阵酸楚,泪流不止。我这才意识到,妹妹虽然在现代医疗技术的救治下捡回了性命,可她内心世界的创伤却从来没有得到医治。
“所以她才会说出自己是蛇的话嘛,她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就比如说,你想,我们读书的时候,不也有个女孩说自己能看见灵魂吗?”
这样说来,我读高中时,大概是高二的那个班上,确实有一个女同学自称能看见灵魂。
那个女孩的学习和运动都比别人落后,相貌更让人不敢恭维。尽管如此,她却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为人苛刻,难以相处,朋友少得可怜。
那女孩,她一定很孤独吧。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感觉,一定很痛苦。所以她才会吹嘘自己能通灵、看得见灵魂什么的,来吸引别人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
一想到我最喜爱的妹妹,竟然陷入了跟那个女孩相同的境遇,我真觉得心都碎了。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呢?”
“我想,现在还是姑且不论什么都由着她喜欢来吧。总之呢,尽量别给她压力。”
于是,我听从了俊之的意见,还把这话原原本本地都跟父母讲了。
从那以后,不管妹妹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给予满足。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就不去批评。因为我们相信……只要那样做了,妹妹心里的创伤就会渐渐愈合,总有一天会找出合适的生存方式。
很快,妹妹就不再复习功课,也放弃了升学。既然是本人不想去做的事,勉强也没有用……我们这样一想,只好认可了这个选择。
就在休学前后那段时间,妹妹开始经常独自去H镇,跟在那里认识的同龄朋友一起四处游乐。那孩子原本就热衷时尚,所以着装风格日渐华丽,连头发也染了色。
H镇是个繁华的地方,所以那样的风格也不错吧。可是,老家附近保守的人还很多,所以看不惯的人当然也不少。
“那家人家的女儿呀,好不容易捡回了性命,现在却穿着奇装异服,整日里到处游手好闲的……大家都在那样说哎。”
没过多久,母亲便开始打来这样的抱怨电话。因为害怕周围的视线和闲言碎语会给妹妹带去压力,我在自己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让妹妹搬去那里住。
跟我想的一样,离开父母之后,妹妹看上去活泼多了。
<h4>05</h4>
都是我的错。
如果那以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好地照管,妹妹她就不会落得那样惨死的下场。啊,真是可怜啊……太可怜了。
妹妹她一定做梦都没想到,好不容易从白血病的折磨下死里逃生,却在短短四年后就永别了人世。
在新公寓里开始了独自生活的妹妹,一扫过去心中的烦闷,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样子。她时不时地还会来我家,一起吃饭,或是住上几天。
但是,自从我女儿出世,就忽然见不到妹妹的人影了。我放心不下,就打电话去问,而妹妹的回答听上去颇有些寂寞。
“因为我是蛇女嘛,说不定会把小宝宝一口吞掉的。”
“不要说这种傻话啦。要是有什么困难,不,就算没有也好,记得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找姐姐。”
也许,妹妹她是觉得,小宝宝把我从她身边抢走了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边不忘关注妹妹,一边过起了紧张的育儿生活。父母总把田里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不能指望他们帮我,所以除了靠自己慢慢摸索,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问你……明美她到底是怎么了呀?”然而有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这样问我,“她在我们这边,被传得很不堪入耳呢。说她……到处找男人鬼混,今天跟这个上床,明天跟那个过夜。”
“那种事,肯定是无中生有的流言嘛。怎么能去听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啊。”
“是我们的隔壁邻居从H镇听来的哟。说那孩子,只要有个男人跟她搭讪,就会主动跟别人走哎。”
“明美不可能是那样的女孩嘛!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她,那怎么行!”
“唉,反正那孩子也不可能怀孕,至少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妈!你在说什么呀!”
可惜,那确实是事实。治疗白血病导致妹妹一辈子都无法怀孕。我只是觉得,被母亲这样说的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事实上,我多少也意识到了,妹妹正在过着母亲所说的那种生活。但是我想,如果那种生活能让那孩子觉得幸福的话,不如就让她去吧。如果那种生活,能让那孩子觉得没有白来人世一遭——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我那样的想法,终究还是错了吗?
昨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辛苦,她终于长到一岁了。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不管心情多么低落,只要我说着“看不见看不见”,用躲猫猫的游戏逗她,就一定会露出笑脸。
我在H镇的百货商场为女儿买了生日礼物,是那种内置磁铁的简易积木玩具,据说对大脑发育很有好处。
因为是在东京也很难买到的人气商品,H镇的百货商场里也没有存货。所以,为了能在女儿生日以前买到,我一早就拜托玩具卖场的人办了预订。
即便如此,收到到货通知的时候,也是前天了。我本来是想马上就跑去付款的……可前天和昨天不都在下雨嘛。想到要在雨天带着女儿开车过去,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所以,我就想让俊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取。他任教的学校离H镇只有很短一段距离。
为了不影响他上课,我在午饭时间拨了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的呼叫铃声过后,我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哎呀,是姐啊。好久不见。”
没错,是妹妹的声音。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是自己拨错了号码。
“姐夫他现在稍微有点走不开呢。”
那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为什么接电话的人是你?”
“这个嘛……你觉得呢?”
妹妹这样回答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俊之的怒斥声。
“喂!谁让你乱接别人电话的!”
然后,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机械地按下了重拨键。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俊之惊慌失措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老公,你在哪里?为什么会和明美在一起?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详细的情况,等我回来跟你说。”
“你在做什么呀!今天是孩子的生日!”
就在我大喊着质问的瞬间,电话被切断了。掌心里只留下规则的“嘟嘟”声。而在那个规则的忙音之间,我分明听见了妹妹当年的那个“咕咕咕”的笑声。
那以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虽然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朦胧的场景,但那些场景实在过于诡异,应该只是我在做梦吧。
印象中,打给俊之的电话被挂断以后,我载着女儿,不顾一切地开车冲了出去。至于我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脑袋里却是雾蒙蒙的一片,就连自己也不清楚。
期间,我的手机不停显示着来电。是俊之打过来的,但我没有接。因为觉得很烦,响到第三通时我索性关掉了手机。
周围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昏暗——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来到了妹妹的公寓前。
女儿坐车坐得累了,睡得正香。因为途中曾经喂她吃过东西,所以那会儿还很安静。
我在公寓前停好车,把女儿留在车里,独自一人向妹妹的房间走去。妹妹住在一楼最靠里的那间屋里。
我一次次地按响门铃,却没有任何人来开门。屋里也没有一丝亮光。
难道不在?
那么想着,我扭动了把手。没有上锁的门,不带一丝抵抗地敞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
从妹妹那个关了灯的房间里,一条竹筒般粗细的黑蛇,溜溜地爬了出来。
跟从前和妹妹一起看见的吞食白色动物的那条蛇,长得一模一样。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只见大蛇昂起它那镰形的脖子,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地爬上了水泥地。在那前头,是我停着的车。车里睡着我的女儿。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它跟车子的距离越来越近,蛇的体形也飞快地越变越大。竹筒那么粗的身子,一眨眼就变得有水管那么粗,继而又变成了液化石油气罐那样巨大的身躯。
孩子有危险!
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的我,立刻捡起了公寓庭院里的一块砖头,不顾一切地从后面追上那条大蛇,用尽全力挥动砖头砸了下去。
大蛇抬起镰形的脖子,用它那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露出的表情像是不能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像是妹妹在说话的声音。但我全然不为所动,继续挥动着砖块。因为我意识到了,是蛇在发出妹妹的声音,它想把我骗住。
大蛇起先还痛苦地打着滚,但在我数十次地用砖头猛砸之后,终于不再动弹。即便如此,我仍然没有停止挥动手臂。因为我知道的,只有把头打得稀烂,蛇才会真正死去!我两臂自肩部以下的部分早已没有知觉了,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我的身体。
正好是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从公寓二楼的房间里出来,往我这边一看,就大声尖叫起来。一定是因为看见了巨蛇的缘故吧。
尖叫声终于让我停止了挥砖。我回到车里,查看了女儿的情况。女儿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呆望着我,可一玩她喜欢的躲猫猫游戏,就活泼地笑了起来。
多像妹妹小时候啊——我那样想着,说着“看不见看不见”,逗她玩起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