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橡树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朝这个方向窥探,接着马上又缩了回去。他注意到那张一晃而过的面孔看上去有点眼熟。他听到一声模糊的尖叫,树林中随即响起了杂乱而清晰的脚步声。
奥丝姹。
他还剑入鞘,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尼尔感到有些迷惑,因为他能肯定她已经认出了自己。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仿佛全世界的恶魔都在背后追赶着她。
“奥丝姹!”他控制着音量,以免自己的嗓门太大刺激到她,可这似乎也同样引起了反效果。幸好他奔跑的速度比她要快,况且这儿的树木根茎粗壮,并没有多少碍事的矮灌木丛。
在她离他还有差不多十码远时,有个骑马的男人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女孩尖叫一声,双膝跪地。
那人穿着护甲,但没戴头盔。他将一条腿越过胯下的坐骑,预备下马。这时,他看到了尼尔。
骑士还来不及叫喊,尼尔就像支离弦的箭那样撞上他的腰际。那人半个身子仍挂在马上,在被一撞之下重心不稳,整个人都翻向了另一侧,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反作用力抵消了尼尔的前冲之势,让他倒向了马匹的这一边。落地的同时,他从马腹下滚过,一语不发拔剑便砍。那个家伙在慌乱中抬起被铁甲包裹的手臂,勉强挡下这次斩击,但是尼尔仍听到了对方骨骼碎断的声音。他不确定这人是寒沙士兵还是那些骑士的同伙。他知道自己应当坚守骑士的荣誉堂堂正正地向敌人挑战,可迄今为止这些人用自己的行为一再向他表明,他们鄙弃那些荣誉。
他高举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人暴露在外的脑袋,接着他听到耳边传来马的嘶鸣。他就地滚向一侧,下一秒钟马蹄撕开空气,踏向他之前所站之处。他不得不从那匹发狂的牲畜身旁退开,那位骑士也趁着这个空隙站了起来。他张大了嘴,尼尔突然意识到,他准备呼唤援兵。
所以他做了唯一该做的事——他掷出了剑。它在空中划过几个圆弧,斜插进了那人的胸膛和脸孔。于是,他未曾出口的呼喊尽数转为了哀嚎,鲜血从折断的鼻梁里喷涌而出。尼尔冲向前去,矮身避过骑士疯狂斩向他头部的一击,拳头挥上了那人的咽喉——他甚至能感受到压碎对方喉管软骨的触感。那骑士砰然倒地,就像一个折断了木杆的稻草人。
胜负已定,尼尔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他捡起那人的剑,只用两下就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转过身,气喘如牛,一旁的奥丝姹仍在地上蜷成一团,呜咽不已。
“奥丝姹?你没事吧?”他问道。
“别过来,”她倒抽了一口寒气,“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肯定是。”
“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死了!”她哀号。
“噢,”他突然明白过来,“不,奥丝姹。那伤没那么严重,一位女士让她的手下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是的,我差点就死了,可我不是什么纳斯乔克。”
“我没听过这名字,”她回答,“卡佐砍下过其中一个人的头,可它还是能动。”她现在正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尼尔回头望向刚被砍下脑袋的那个人。他看起来不会动了。“噢,我可不像那样。”他说,“砍掉我的头,我就会死,我向你保证。”他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膀。“奥丝姹,”他温和地看着女孩,“我和他们较量过,记得吗?你们才能趁机上船。要是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干吗这么做?”
“我——想你说得对,”她结结巴巴地说,“可你知道,这很吓人,有这么多吓人的事。太多,太多了。”
尼尔忍不住同情起这女孩来,可现在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奥丝姹,”他温柔却坚定地问道,“安妮在哪?”
“我不知道,”奥丝姹看上去沮丧极了,“她本该和阿托利跟他儿子在一起,而且他们本该去伊斯冷的,可我后来看到他们带着阿托利进了营地,我想其中一个僧侣听到了我的声音,虽然我在几百码以外——”
“奥丝姹,这些家伙在森林里还有更多同伙吗?”
她点点头。
“好吧,那么——让我们安静地离开,去找个安全些的地方,然后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在我们骑马过去的过程中,你把这些想想清楚。”
“我们得去救卡佐。”她喃喃道。
“没错。我们会救出每个人,可我得先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在这谈话并不明智。来吧。”
在骑士竞技中,尼尔有权赢得对手的武器、护甲以及坐骑来作为战利品。尽管这场战斗的过程不是特别骑士,可他猜想这规定也同样适用。
那家伙的剑相当不错,用上好的钢铁锻造,比他在鄱堤买的那把匀称锋利得多。他忧郁地把他的新武器命名为昆斯莱克——“死者之剑”,并且希望这名字不会变成名副其实的预言。
那件锁子甲算得上合身,只是稍嫌宽松,胸甲和铁护手也一样,只有胫甲显得有点太长了。头盔连同两根长矛一起绑在马匹身侧,可他没法靠近那头牲畜。
事实上,这马也是个问题。它也许会返回营地,提醒死者的伙伴其主人遭受的厄运。当然,他如果迟迟不归,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可迟些总比早些好。但是他并不想杀死这头可怜的牲畜。于是他拿出晚上拴前景用的绳索做了个套索,在尝试几次之后套住了它,最后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棵树上。
整装完毕之后,他和奥丝姹带着前景离开森林,翻过一座小山,这儿看不见森林和道路,让他感觉比藏在森林安全许多。他听奥丝姹讲述了她的故事,以及那场幻梦般的奇妙经历。
“你不该离开安妮。”他对她说。
“她背叛过你,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这样说。”奥丝姹打断他,接着又满脸委屈地续道,“另外,她很安全,至少我这么觉得。卡佐和查卡托可不一样。”
“对,可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骑士呢?”
“我想我可以偷偷摸进去,割断绑住他们的绳子,”她回答,“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机会靠得那么近。”
“而且你根本没看见安妮。”
“对。”奥丝姹说。
“你觉得他们已经把她给杀了?”
“我不知道,”奥丝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他们抓住了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们。他们肯定还杀死了其中的一个,因为有一匹马背上是空的。可我数过了,没有安妮的马。”
“所以你相信她逃走了?”
“我希望她逃走了,”奥丝姹说,“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她是绝不会到这来的。”
“没必要为此烦恼,”尼尔安慰她,“关心你能做的事,而不是做不到的。”他有些意外自己会这么说,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意识到这番话针对的不只是奥丝姹,还包括他自己。
是的,他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或许还会再次失败,可他父亲告诉过他,作为一个男子汉,就该继续尝试下去。
“如果安妮还活着,”他按照常理推论,“她会在森林的另一边。我们不能从大路过去,否则他们会向对你的朋友那样伏击我们。可我们得过去——我们得弄清楚她是否还活着。”
“可卡佐——”
“那儿至少还有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是纳斯乔克。有多少修士和士兵?我需要同时对付多少人?”
“有几个总是轮流巡逻,”她说,“我想大概有五个僧侣和十五个士兵。”
“太多了,”尼尔摇头,“他们会杀了我,还有你,接下来是你的卡佐和查卡托,而我们也没法再为太后——或是安妮——效命了。我们对她们的职责是第一位的,你明白吗?”
奥丝姹垂下头。“明白。”她妥协了。
“你不会再想跑掉了吧?”
“不会了。”
“很好。那我们走吧,趁着天还没有黑。”
奥丝姹又点点头,可仍然耷拉着眼皮。尼尔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向我同胞的信仰的圣者起誓,一旦我们得知安妮的情况,我就会尽我所能去救你的朋友。”
“谢谢你。”她说。
“好了。那我们走吧。”
他带头走进森林,远离大路,绕着树海边缘前行,脸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还不到一刻钟,他看到了透过树冠洒下的阳光,这让他松了口气。这座森林似乎很长,但却不够宽。黄昏时分,他在黯淡的光辉中认出了一座城堡的轮廓——以及远处的一片村庄。
“你知道这是哪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
“好吧,”他说,“我们去村子里问问。”
尼尔小心翼翼地领着奥丝姹沿着一条废弃的小路前进。途中,他们遭遇了两拨人:第一拨守在分别通往城堡和村庄的岔路口。此时四周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弯新月,可他们听到了来自城堡方向的马车车轮声。尼尔只能看到一道影子,可他估计这声音离这边至少还有百来码远。他拉动缰绳,驱使前景走上前往城镇的道路,果然马车的声音很快在他们身后淡去。
第二次是在村庄外围,他发现有四个骑手朝他们走来。他在鞍上坐直身体,手按在昆斯莱克的柄上。从轮廓上看来,他们没有穿护甲。
“谁在那儿?”一个男人在黑暗中咆哮——用的是王国语。
尼尔把武器握得更紧,因为在他听来,那声音虽然熟悉,却对不上号。
“放下,埃斯帕,”另一个声音阻止了他,“你看不见那是谁吗?”
“在这点光下可瞧不见。我又不像你拥有圣者祝福的视力。”
“幸会,尼尔阁下,”那个较为轻柔的声音说道,“我想我们有很多事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