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汇(1 / 2)

卡佐咳嗽一声,吐了口唾沫。当他的头重重撞上地面之后,透过被痛苦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有斑驳的血迹洒在树叶上。身体有种轻飘飘的奇怪感觉,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被拳背打中,而是被直接砍下了脑袋。

他花了片刻考虑是否该继续说谎,可最后却只是痛苦而笨拙地坐起身——在双手双脚都被牢牢捆住时,这么做可相当困难。

他再次抬高目光,看着刚刚打了他的那个人。没了遮蔽面孔的头盔,那骑士看起来很年轻——只比卡佐年长几岁,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眼眸介于绿色与棕色之间,头发是特洛梅菲的尘土的颜色——并非安妮那种红铜发色,而是更加苍白暗淡的浅红色。

“我道歉,”卡佐说着,一面用舌头去感觉牙齿是否折断,“我没法想象自己为何会叫你卑劣的鼠辈。你已经证明我错了,现在我感觉自己蠢透了。正像他们说的,事实胜于雄辩,再没什么能比殴打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更能证明勇气的了——或许谋杀女人除外。”

那人蹲在他身边,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拉去。“你干吗不闭嘴?”他用浓重的维特利安口音问道,“以所有安苏之名,你怎么就学不会闭紧你的嘴?”他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查卡托,“他总是这样么?”

“对。”查卡托无动于衷地回答,“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就这样了。可你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你打他就是为了这个,他戳中了你的软肋。”

“我打他,”那人说,“是因为我告诉过他安静待着。”

“那就往他嘴里塞点什么,别再打了,”查卡托动了动脖子。“他被揍得越狠,你就会觉得越羞愧。”

“不如这样,”卡佐拧着头向敌人提议,尽管代价是牺牲了几根头发,“你干吗不给我松绑,然后把剑还给我?反正你死不了,难道还害怕跟我打?”

“你是骑士么?”那人问道。

“我不是,”卡佐回答,“但我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生来就是贵族。是怎样的父亲养大了你?他在被人挑战时也不愿接受么?”

“我是沃德希姆之子尤里克,我父亲是沃德希姆·高斯桑·艾弗·弗罗祖拜格,”那人正色道,“骑士和领主。而他的子嗣没必要赐予你这样卑贱的无赖任何光荣的决斗。”他把卡佐的头扯得更后,接着放开了手,“无论如何,我的手下和我是被禁止进行决斗的。”

“这理由很好。”卡佐说。

“能及时注意到陷坑而跨过它就更好了,”骑士回以凶狠的笑容,“总之,你可不是在决斗中击败阿尔哈伊爵士的。更像是有人往他头顶扔了些石头,接着趁他倒地时砍下了他的脑袋。”

“就是圣塞尔修女院后边那位穿着镀金盔甲的绅士?那位沾满神圣修女鲜血的杀人犯?那个在一大群同伙和黑暗之神的协助下袭击我的人?”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尤里克警告他,“别说他的坏话。而且你得知道,我不像他那样有安苏庇佑。我们中一次只能有一人能得此荣耀,而赫鲁斯伍夫才是被选中的人。”他朝追捕者之一点点头,那是个有一头木炭般黑发的男子,皮肤白皙,双颊粉红,就像婴儿的脸。

“噢,那让他过来吧。我会和他打一架——我是说,再打一次。我会让他摔个屁股开花的。”

“我准备照那老家伙的建议塞上你的嘴了。”尤里克说。

“从我成为你的俘虏后,你就没塞过我的嘴,”卡佐露出一副无赖样,“我不相信你现在会这么干。”

骑士笑了。“正确。我更乐于让你明白你的那些小花招对我没用。”

“我想这就是你打我的原因。”卡佐说。

“不,那只是因为我觉得有趣。”尤里克反驳道。

“别骗自己了,伙计,”查卡托插嘴,“你让他说话只是因为你希望他能激怒你,然后你就有理由给他松绑。你跟他一样想打上一架。”

“好吧,”尤里克不得不承认,“没错,我是很想看看他到底怎么用这根缝衣针击败我。”他叹了口气,“可我肩负神圣的使命。我不能先于任务考虑我自己。”

“满世界找俩小女孩可没啥神圣的。”查卡托咕哝道。

“那事已经结了。”尤里克挑眉,看上去很惊讶,“你不知道?我们抓到你们不久就找着她们了。说实话,赫鲁斯伍夫觉得是你们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卡佐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

“他们割开了女孩们的喉咙,俩人都是,就在抓到你们的那座小山后边。都有乌鸦在啄食她们的残躯了。奥兰德就是这么受的伤。”

卡佐盯着他。“啥,那个没了眼睛的家伙?那个中了血毒,没到天亮就死掉的家伙?你真觉得是只乌鸦干的?”

“我亲眼看见的。”尤里克说道。可他的样子很怪,仿佛自己也不太相信。

“虽然——”他硬生生截住了话头。“不。我看见了。她们的脑袋几乎都给砍掉了。”

“你在撒谎。”卡佐有些恍惚。女孩们那时去了小山那边如厕。他只是把目光离开了她们几分钟。可他还是能想象出那幅情景,这些匪徒咧嘴笑着切开她们的喉咙。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你这婊子养的。”他发誓,“你这瘟狗的贱种。我把你们全干掉!”

“不,”尤里克微笑,“要不是我们需要一个剑士,你早就死了。可我想,要是你这么急着去见海尔加安苏,用那老家伙也可以。放心吧,你会死,而且不会很痛快地死,所以抓紧时间向你的安苏祈祷吧。”

他用绳子在卡佐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他拽了起来。再将绳索丢过一条低垂的树枝,在上面打了个结,这么一来卡佐要是想坐下,就非得窒息不可。

他走了,只留下搜肠刮肚寻找一切可用诅咒的卡佐。

当天下午,陆续有人骑马前来,大多数人的打扮像士兵,不过也有几个像是修士。这给卡佐带来了短暂的希望,可看到他们跟骑士们相处友好,希望便随之破灭。

卡佐除了看着他们干活,并且努力不让自己睡着之外,无事可做。

营地位于一座崎岖的土石堆边,维特利安语中把这种地方叫做裴斯或是圣堕,而且上面通常建有圣殿。据说那些圣职者会按照一种预先安排好的顺序走过这些地方,以此来获得众位圣者的祝福。可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绝对跟神圣不沾边。新加入的人带着的俘虏尽是些女人和孩童,他们先在土丘周围埋下七根立柱,接着又开始清除地上的杂草。其余的人则在土丘顶上建造一座石头神殿。

“你知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查卡托?”卡佐一边观察他的敌人像蚂蚁一样工作,一边和同伴搭讪。

“不太清楚,”老人说,“没酒的时候很难思考。”

“你没了酒连站都站不起来。”卡佐吐了口唾沫。

“就算是吧,”老人无精打彩地叹气,“一个男人永远不该拒绝美酒,特别是他快死的时候。”

他的话被一阵骚乱打断。远方传来几声吆喝,骑士们纷纷上马,离开了空地,五个僧侣打扮的人紧随其后。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带着更多的俘虏。全都是男人,一个正值中年,另三个较为年轻,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多岁。他们全都受了伤,尽管看上去都不算重。

那个年长的男人和卡佐一样被绑了起来,离他仅有一佩里奇远。接着,他们回去继续干活。

等周围没有敌人时,新俘虏上下打量起卡佐。

“那你们就是那些维特利安人了,”他用卡佐的家乡话打招呼,“卡佐和查卡托。”

“先生,你认识我们?”卡佐奇道。

“对,我们有两位共同的朋友,两位漂亮的朋友。”

“安妮和——”

“安静,”那人嘘道,“压低嗓门。我想那些都是满瑞斯修士,但有几个也可能是德克曼的。如果是这样,他们可是能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

“她们还活着,而且很健康?”

“就我所知是这样。我叫阿托利,在帮助女孩们找你们。看起来我至少完成了一部分工作,尽管我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和你们见面。”

“她们逃走了?那些骑士没看见她们?”

阿托利耸耸肩。“我可说不准。我的儿子们跟我尽力拖住了他们,可那些修士射箭准得要命。他们想留活口,否则我们早死了。”

“教会怎么会插手这事?”卡佐有些迷惑,“这说不通啊。”

“是人就会堕落,”阿托里说,“假使他们能说服自己是在进行神圣的工作,那就更容易了。事实上,我对这件事不比你们了解多少。你该去问我妻子才对。”他看起来面色阴沉,“我真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我们总能找到法子逃走的,”卡佐向他保证。“瞧着吧。我会找到法子的。”

可不管他如何拉扯捆缚他的棘手绳索,还是想不到任何挣脱的方法。

尼尔坐在马上,双手交叉置于前鞍,好像闲庭漫步似的思索。他不喜欢横亘于前方那座森林的样子。他对森林知之甚少——斯科根本没有森林,除了在前往维特利安的路上穿过的那片稀疏的林子之外,他在大陆上也没见过多少大面积的林地。在他十五岁左右,曾有次跟着费尔·德·莱芮爵士前往北方的荷瑞兰兹。那次他们的身份是使节,却在途中遭到了维寒匪徒的袭击。他们赢得了那场海战的胜利,但并非毫发无伤,最后不得不靠岸进行修理。那儿除了岸边满是乱石的狭窄浅滩之外,只有一片由冷杉、松树和黑奇挈提树组成的林地。在尼尔看来,它就像一座巨大的洞窟。在开阔的荒野和无垠的海洋上对抗敌人并没什么不同,可在这四处可供藏身的地方战斗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为了打造一根上好的桅杆进入了森林,紧接着还被一大群吼叫不停、浑身刺青的部族人追踪。

这片森林就是这副样子,甚至更糟,因为在荷瑞兰兹,树干笔直竖立,枝干分明,而这里的树杈则都纠结在一起,仿如一片巨大的荆棘丛。

要跟踪那些寒沙骑士并不难。鄱堤和特勒明镇之间是片乡村,在这种地方,人们总会留意奇怪的事。一群穿甲的外国骑士和士兵一面急行军,一面打听两个女孩的消息,这可有点超乎寻常。虽说他自己也是异乡客,可只要够礼貌,并且买些东西,要展开话题倒也不难。

在特勒明镇附近,他在道路的转弯处碰上了那些骑士,他们正打算返回鄱堤。等他意识到那些人的身份时,已经来不及躲藏了。尼尔只好继续策马前进,一面祈祷他们不会认出他来。他们的确没有,而女孩们也不在队伍里。

现在他除了继续前进之外无法可想。他们要么是找到了安妮和奥丝姹,并且杀了她们;要么就是放弃了追捕。后者似乎不大可能,因此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了特勒明镇。在几个巧妙的问题和三倍酒钱的协助下,他打探到了那几个骑士的消息,“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家伙”离开了北方。有人更进一步提到,他们还带着两个维特利安人俘虏。

而几天之后的现在,尼尔坐在那匹被他取名为“前景”的马上,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试着去想象那里面会有多深。

“噢,前景,”他叹了口气,“我们去瞧瞧这里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好么?”

他甩了甩缰绳驱使马儿前进,可走了不到几码,就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晃而过的金色。接着有东西跑进了树丛,停在了一棵巨大橡树的背后。

他沉着脸下马,把剑抽出来掂量了几下,陌生的手感令他有些不安。前景不是战马——他可说不准骑着它战斗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在这片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