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议会的全体成员静静站着,向玛蕊莉和她的两名护卫致敬。这真是个奇迹,她想,过去她总是无法相信一个地方能塞下这么多喋喋不休的傻子。当她的护卫在门边就位后,唯一的响动便是她的鞋跟轻叩大理石地板的声音,而当她在太后宝座上落座之后,这响声也随之消失。
“好了,”她说,换上一张虚伪的笑脸,“首相大人今天不会出席朝会,因此由我负责处理他的事务。赫斯匹罗护法,教会今天对王位有何看法?”
赫斯匹罗略微皱眉。“太后,我想知道查尔斯陛下在哪?他应当出席议会。”
“对,”玛蕊莉回答,“我跟他说过,可国王陛下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我想知道,护法大人,您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称呼我为陛下了?”
“我很抱歉,太后,可根据我们现有的律法,这样称呼您并不恰当。这称谓只适用于国王和王后,而您两者都不是。议会继续这么称呼您是出于敬重,以及顾虑到您的悲伤。”
“我明白。现在你肯定不再敬重我,也不再考虑我的悲痛了。真可耻。”她为自己的冷静而吃惊,就好像这整件事只是场游戏。
“太后,”夏尔公爵插嘴,试图让他那可笑的圆脸透出某种冷酷,“朝议会对在位者最近的行为提出了严重的质疑——事实上,我们质疑这些行为的合法性。”
玛蕊莉将身体向后靠去,装出吃惊的样子。“噢,请一定要向我揭露这些问题,先生。我非常想知道。”
“合法性的问题还有些争议。”夏尔解释说。他蓝莓色的双眼中浮现出警觉。
“你到底有没有问题要问我?”玛蕊莉继续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殿下,只是一般而言——”
“可我的好公爵——你才说过朝议会对在位者最近的行为提出了严重的质疑。而现在你又说对那种行为没有异议。你要么是个骗子,要么是个小丑,夏尔。”
“听着——”
“不,”玛蕊莉打断他的话,声音抬得更高,“你听着。不管根据哪条律法,查尔斯都是国王和皇帝,而你们都是他的臣民,你这巧言令色的无能鼠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你以为我会毫无察觉地掉进你幼稚的陷阱里?”
“太后——”护法想说什么,可她再次抢在了前面。
“你,管好你的舌头,”她冷笑,“根据不容置疑的律法,你的权力仅限于教会,护法。”
“一向如此,太后。”
“哦,不,”玛蕊莉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嘴碎的程度就像妓院里最刻薄的妓女。你煽动他人,暗中密谋,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正因为有你带头,他们才趋之若鹜。你提议用教会的军队占领这个国家,威胁说若不同意,就让他们去寒沙。你一面温言软语,一面意图不轨,你是我见过最卑鄙的人,不,你甚至不配称之为人。所以你和你的傀儡朝议会,还有那些漂亮的野心都靠边站吧。让他到我面前来。让你们这些蠢货想要推上克洛史尼神圣王位的那个杀人犯站到我面前来,让我看清他的脸。”
人群随即炸开了锅,就像是有人刚刚把一只猫扔进了鸡窝。唯有护法一言不发,用完全漠然的表情看着她,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具威胁的眼神。
当众人开始从慌乱中平静下来时,人群分开,接着他走了出来——罗伯特·戴尔,她丈夫的兄弟。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和黑色的马裤,一手拿着顶同样色调的宽檐帽。他的脸比她记忆中的更为苍白,可那英俊的面容、讥讽的眼神、短短的山羊胡和髭须依然未变。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接着他从人群中昂首阔步地走来,腰间那把纤细的窄剑就像猎犬的尾巴那样得意洋洋地摇摆着,最后他朝她单膝跪下。
“向你致意,太后。”
“起来吧。”她说。
当她的目光与他交汇时,她能确定——他正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罗伯特无法隐瞒这样的事,也无法欺骗了解他的人。他的喜悦太过明显。
“抱歉让你如此心烦意乱,”他装模作样地说,“我本希望这件事的进展能更合理些。”
“是吗?”玛蕊莉思忖着自己的发言,“有人看到你手下的私人卫队正东躲西藏。乡民的民兵队在城外集结,而你在朝议会里安插的那些小丑带着这么多士兵。我想这就是原因。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做很合理?”
“我想做什么?”罗伯特突然爆发出一阵怒气,“太后莫非有看透他人心灵和思想的能力?是不是有个精灵在对你耳语?根据您如此放肆的假设,我‘想做什么’,殿下?”
“自己坐上王位。”她说。
“噢,”罗伯特怒极反笑,“噢,好吧,没错,我是想这么做。”他转向众人,“有人反对吗?”
没人答话。
“你瞧,太后,我们都爱查尔斯,可毫无疑问,如果说他本来有常人一半的智慧,那现在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就像夏尔公爵试图以更为含蓄的方式解释的那样,议会不喜欢你的决定,或者说实话,不喜欢你,我傲慢的嫂子。你和莱芮人结盟,屠杀忠诚的乡民,拒绝和寒沙议和,而今天我们又都看见了你侮辱护法,侮辱教会,侮辱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还毫无根据地指责我是凶手。
“与此同时,罗勒水妖正在杀害我们的国民,我们在边境地区与地狱大军正面冲突,而用不了多久,寒沙也必定会向我们正式宣战。而你反对我的领导,只因为你更想通过你那可怜的、受过圣抚的儿子攫取权力?这真的太过分了,太后。”
玛蕊莉从他的话语中感觉不到半分退缩之意。“我反对你的领导,”她冷淡地开口,“因为你是个弑兄者,或者更糟。”她身体前倾,不慌不忙地续道,“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罗伯特。我也知道。你谋杀了威廉,或是策划了那场谋杀。或许还有我的女儿——甚至是丽贝诗。你不会有机会杀掉我儿子的。”
当她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耀着异样的怒火,但她能肯定只有她能看见。接着他的表情转变为懊恼。“查尔斯在哪?”
“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他向四周张望。“费尔爵士和他的卫兵呢?御前护卫呢?”
“我把他们送走了,”玛蕊莉说,“否则他们会用武力对抗你的暴行,而我不愿看到这里有人流血。”
他对她怒目而视,接着倾身靠近她。
“你很聪明,玛蕊莉,”他附耳低语,“我低估了你。可这终究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
他转向人群,抬高声音。“找到国王陛下,小心别伤着他。逮捕他的卫兵,逮捕御前护卫。有违令者,格杀勿论。从现在起,我将担任王国和帝国的摄政王。明日此时我们将举行朝会来商讨细节。”
他的两名亲兵走上前。“带太后去狼皮塔。要确保她在那住得舒适。”
当他们带她离开时,玛蕊莉很想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玛蕊莉从没去过狼皮塔,这并不令人惊讶——就广义而言,伊斯冷城堡共有三十座塔。可别被狼皮——或者更确切的说,“狼之毛皮”——的字面意思给骗了。它位于内堡的东侧,高达六十码,结实的塔身和锐利的尖顶,仿如一柄直指天国的长矛。
也许它曾经被称为——斯乌瓦德·弗兰·瑞克堡·“狼之毛皮”,他可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是个地位卑下,又或是心智完全健全的人,传闻中这座塔就是他委托建造的。但就在它完工当年的晚些时候,“狼之毛皮”死在了白鸽大厅,死在她丈夫家系中统治克洛史尼的第一人,威廉一世手下。
如今她被囚禁于此。罗伯特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然而,他说过会让她住得舒适这点倒不假。几个小时之后,这间积满灰尘的石制套间里已经配上了床、扶手椅、凳子、地毯之类的东西,不过显然这些都不是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搬来的。
她甚至还可以欣赏风景。她的房间大约位于这座高塔的四分之三高处,开有两扇窄窗。透过其中一扇,她能看到城市南部的屋顶和广场,影中伊斯冷的一部分,还有湿软的沼地。朝向东方的那扇窗则刚好可以窥见巫河和露河交汇处的壮丽景色。
但是舒适也好,观景也罢,她都已身陷囹圄。高塔的墙壁陡峭而光滑。卫兵就在门外站岗——罗伯特的卫兵——而门也从外面被牢牢锁住。走出房间后还得在狭窄的楼梯间向下走大约两百步,穿过一整支卫队,方能到达内堡。她觉得是时候把头发留长了。
一成不变的景致很快让她觉得厌倦,她叹口气,靠在扶手椅上思考,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她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而进一步的决定权也不在她手中,除了是否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还不想做这个决定。如果罗伯特想要她死,他一定会亲自下手,或是至少亲自下令。
她听到前厅的门打开,随即又关上。接着内侧房门处响起了柔和的敲门声。
“进来。”她说,同时猜想自己将要应付什么样的新状况。
房门转开,一个她认识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艾丽思·贝利为您效劳,太后,”她说,“我来做您的女佣。”
恐惧令玛蕊莉全身颤抖,她再次觉得脚下原本实实在在的地板突然消失不见。
“你回来了。”玛蕊莉不受控制地说着,舌头感觉像灌了铅。她突然对这场游戏心灰意冷。“我儿子被抓了吗?他死了吗?”
“不,陛下,”贝利压低声音说道,“一切都照您的计划进行。”
“别再折磨我了,”玛蕊莉恳求道,“罗伯特如今已经拥有了一切。现在他除了折磨我之外别无所求。请告诉我真相吧,除非你恨我。”
贝利在她身前跪下,握住并吻了她的手。“这就是真相。我不怪您怀疑我,可我是看着船开走的。您确实让亲王吃了一惊。”
“那你是怎么到这来的?”玛蕊莉稍微平静了一些。
“您需要女佣。罗伯特亲王选了我。”
“他为何这么做?”
“我提醒了他。在他把您送到这以后,我听到他大声询问选什么佣人最能让您生气。我就选了那时候向他道贺,接着他笑了。一会儿之后,我就在来这的路上了。您瞧,他不知道。”
“你也参加了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