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斯宛美(2 / 2)

“可您还没找到。”

“现在是您在改变话题了。”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可您失败了,”她答道,“现在我已经不想说这个了。”她向他走来,再次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关心您是什么人,尼尔阁下。我也不关心您为谁效命。但我很希望您能为我效命。我需要您这样的人,您这样可以信赖的人。”

尼尔无力地笑笑。“如果我背叛了一位主人,您又如何能相信我不会背叛您?”

她点点头。“您说出了重点。我本希望您不会想到的。”

“可您已经想到了。”

“当然。可在我看来,您是被人背叛,而非背叛别人。”

“我效命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背叛我。”

“这话可跟您的梦中低语不一样,”斯宛美说,“我现在得走了。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

“我不认为我会改变想法。再次恳求您——让我在下个港口下船。”

“如果您拒绝我的提议,我会等您康复到能够旅行时让您下船,但不会提前。”她说。

他目送她离开,通过开启的房门,听到了海鸥的刺耳叫声。他等了半晌,不顾自己身侧的痛楚,走向舷窗。

蓝宝石般的海水在阳光下舞动,而在不到一里格远的地方,他分辨出了一条海岸线。

那么这就不是诡计。如果他们的航路是朝向鄱堤,就应当在深海区域。赖尔海的南部没有这么大的岛屿。

他退回床上,回忆着自己梦中低语的内容。或许那只是猜测?太后没有背叛他,可……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她把他远远遣走,而自己却身处危险的宫廷。如果她遭到袭击,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曾恳求她让自己留在她身边。

可当她最后派走他时,他却松了口气,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她的死期即将来临,这样他就不必为此负责。在维特利安,他再次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真正胜任他的任务,去面对自己看得见和能够对抗的敌人,就算他们都是杀不死的怪物,也比影子里都藏着杀机的宫廷要好。

为斯宛美效命有着某种吸引力,而他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正蠢蠢欲动。

您已经忘记我了,法丝缇娅曾对他说。

我没有。

已忘,将忘。都一样。

泪水流下他的脸颊,而郁结在他胸中的那条长达百码的痛苦之绳逐渐解开,他将脸埋在床单里,失声痛哭。

三个钟头后,她回来了,此时夕阳已落入世界尽头的森林之下。他装作已经睡着,而她也没打算叫醒他。他听到她坐在屏风后的帆布床上,听着她辗转反侧,然后呼吸逐渐柔和,变得微弱而规律。接着他站起身,手按绷带边缘,悄然走过舱房的木制地板。

舱门上了闩,但没有锁,他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甲板上大部分区域都很安静,只有来自月亮的朦胧亮光。两个男人站在驾驶盘处交谈,话里带有轻微的口音。另一个人在几王国码以外倚着舵板处的栏杆。然而,从这儿到后甲板处一个人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又推开一些。

他差点撞上个人。他就靠在舱门的外侧,一支长矛横在他膝盖上。

她说得对。她是需要更好的守卫。可尼尔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当他走到船边时,没有人高声叫喊。他睁大眼睛,试图借着月光看清早先见到的陆地是否仍在附近。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远方的灯光,尽管那可能是这边火光的倒影。

他毫不迟疑地跨过了栏杆。

他落入水中,浪花飞溅。他因寒冷而颤抖,可却将背转向上方,两脚踢打着海水,希望身侧的伤口不会再次裂开。他没想过到了岸边该做什么,可在这艘船上的每一天都会让他更加远离应去之地。

“Hwas ist thata?”有人大叫着,“Hwasfol?Airic?”

“Ne,ni mih.”

尼尔面色阴沉,更加固执地向前游去。他了解这种语言——那是寒沙语,敌人的语言。

人声逐渐变得模糊。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斯宛美的声音,但不能确定。之后便只剩他独自和海浪搏斗。

双臂很快变得沉重,除了肋骨处火燎般的痛楚之外,他能感到身体的温暖也在逐渐流失。如果海岸还不在附近,那他就能完成那次被斯宛美阻止的死亡了。

她说得对吗?他真的想死?

王后的形象随即浮现,她苍白的脸庞和黑色的头发,还有从四面八方向她伸去的手,可那情景稍纵即逝。接下来他在月亮的半张圆脸里看到的是斯宛美蓝色的双眸。一股怪异的失望感将他压倒,还有更多的疑问,永远的疑问。如果她是寒沙人——现在他可以确定这点——那她为何要帮他?她又在逃离什么人?

大海从他身下升起,他的脸没入水中。他从口鼻中喷出水,转而仰面游去。他听到轻微的嘘声传来,那或许是海浪,又或许是心脏濒死的跳动。

他继续游向前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醒来时,看到了蔚蓝的天空和噼啪作响的温暖火堆。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斯宛美的声音让梦境分崩离析。他觉得舒服极了,就好像睡了整整十天。身侧的痛楚如今只剩下难以触摸的一丁点儿,在这一瞬间,他再次觉得离开伊斯冷之后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梦。

可他接着听到身边的谈话声,那是寒沙语,便伸手去拿他的剑。

“您是个非常愚蠢的人。”斯宛美的声音对他说。

他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毯子上。火堆就在附近,再前方是一片沙滩和大海。两条长木舟被拖上岸,放置在海滩上,而斯宛美的船停泊在离岸一百王国码的海中。

海岸的另一侧是片盖满了低矮尖细野草的平原。斯宛美就坐在火堆边的一条板凳上。她的手下似乎在忙着搭帐篷。最近的两个人正往一只模样古怪的小鹿肚子里填料。

斯宛美戴着顶宽檐帽,就像个真正的瑟夫莱,可她的脸却显得疲倦而憔悴。双眸中的蓝色变得黯淡,仿佛失去了生气。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道歉,“我必须一试。”

“我现在明白了,”她回答,“但这不会让您显得更聪明。”

他点点头,勉强承认。

她耸耸肩。“我们在泽斯匹诺没能补给充足。我的人正在想法补救。”她仰起头来,“您感觉如何?”

“棒极了。”他回答。

“很好。您还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海浪的声音。”

“我们发现您躺在岸边。您的伤口开裂,呼吸微弱,身体冰冷。”

“可现在——发生了什么?”

“正如之前所说,我了解一些技艺。我犹豫不用是因为它的代价过于高昂。”她露出骇人的笑容,“您很幸运,因为生死之间的那道墙是如此单薄。”

恐惧在尼尔心中蔓延。“我死过了?是您——?”

“您没死。您的生命曾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它并未熄灭。”

“女士,不管您用的是什么巫术,您都不该再用了。告诉我它的代价,而我将做出补偿。”

“那代价不需要您来偿还,”她温柔地拒绝了他,“而且已经过去了。”斯宛美的声音变得坚定,“另外,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别害怕,您不会被诅咒,也不会被安胡尔萨的灵魂附身。您也无须步入黑夜,按我的命令作恶。”

“我从未想象您会伤害我。”尼尔回答。

“是吗?可您还是在欠我一命时弃我而去。”她抬高了声量,“您不明白吗?您在泽斯匹诺就抛弃了生命,还有随它一起的职责和义务。您把它丢弃,而我将它捡起。现在它就是我的了,您不承认吗?您不觉得该对我负责吗?”

“我当然觉得,”尼尔脱口而出,“那就是问题所在。如今我欠了您两次,可我无法报答。这让我很苦恼,女士。您明白吗?您把我放在涌起的潮水和悬崖之间——”

“而你除了再淹死自己一次之外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她嗤之以鼻。“够了。这事结束了。”

“结束?”

“您永远不会为我效命,我现在明白了。可您确实欠我两次,我也希望您不会忘记这点。等我哪天有事相求,您得答应。明白吗?”

“只要我做得到。”

“不。如果您觉得有义务报答我,那就把这当作誓约吧。短时间里我是不会来找您的。”

他叹口气,向她妥协。“您是说,只要我接受这个誓约,您就会放了我?”

“嘘。我们中午就离开,不管您现在说什么,我都会带您去鄱堤。但只要您有斯科人传说中的诚实,您就会遵守我的誓约。”

“以我父辈信仰的圣者之名,我在此宣誓,接受誓约,”尼尔承诺,“当您需要我时,我就会来,只要那不会伤害到我负责保护的人。”

“很好。”她站起身,目光越过远方的旷野,“我从未登上过泽斯匹诺的海岸。”她轻声说道,“这是我踏上的第一片陌生的土地。它真美。”

“女士——”

“把船准备好。”她用寒沙语对手下喊道。接着她大步走开,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