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与海(1 / 2)

“他们会追上我们吗?”安妮问道。她专注地看着追击者船上的桅杆在高高的海浪间忽隐忽现。天空就像一块蓝绿色的宝石,只有几点白云的瑕疵。视野中没有陆地。

马可尼欧船长把长满老茧的手放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她意外注意到,他出汗时和卡佐一样会散发出轻微的杏仁味。

“只有尼图诺领主知道,”他叹息,“这是艘快船,一艘盐标制造的盈狼船。而且他们船后有一股强风。”

“他们比我们快?”安妮问道。

“快得多了。”

“那他们就会追上我们。”

马可尼欧挠挠胡子。“啊,你看——亲爱的,除了速度还有些别的因素。我们顶风航行的能力比它好,而且我们船的吃水比较浅。如果能在傍晚前到达特纳非附近的浅滩,我们就会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卡佐讥笑道。

马可尼欧眯起眼睛看着他兄弟。“我平时可很少需要逃脱军舰的追捕,”他刻薄地指出,“实际上——哎,从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因为有你的陪伴,才让我有了如此宝贵的经验,兄弟。说真的,这让我想到,如果我丢下我的乘客们,追击我的人或许就会满意。”

“你不会那么做的。”安妮说。

马可尼欧的眉毛猛地一挑,盯着她,就好像她刚才是在问能不能砍掉他的脚。“抱歉,你说什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那种观点的?”

“那些人从圣塞尔修女院时就一路追赶我。他们杀死了在那儿的每个修女。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还得考虑海事公会。”查卡托醉醺醺地补充。他晃了晃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窄颈酒瓶。“你知道不管有啥理由,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挑衅自己的船。我们后边那船的船长不会冒那种风险的——他不会给你机会去告发他的。所以别做傻瓜。”

“放松点,老人家,”马克尼欧安慰他,“你知道我刚才说的——只是说笑。要想办法甩掉他们,我们是不可能和他们对抗的。像那样的船会装载有三到四门劲弩,或许还配备了火炮。我的兄弟不会有机会用他的剑,除非他们有某些理由想要留这女孩活口。”他回头看着安妮,“有没有可能是这样?”

“我不这么想,”安妮说,“我觉得他们只想看到我死。”

“而你仍旧不愿意告诉我原因?”

“我还不知道原因。”安妮无力地说。

“噢,”马克尼欧说,“那我们就跑吧,希望这阵风比较偏爱我们。”

他们驶入风中,航向急转北方,起初那艘大船看起来被抛远了一些,可它很快又再次加速。此刻还没到正午。

“除非我们运气好,否则他们会在我们到浅滩之前就赶上我们。”马可尼欧最后总结道。

“噢,那么,他们就要来找架打了。”卡佐对他兄弟挤挤眼,将手放在细剑的剑柄上。

“我告诉过你了,”马可尼欧说,“只要他们能在远处击沉我们,就没有理由接近。”他双手叉腰,“可如果他们想来白刃战——那个拿着发光剑的家伙——你要怎么和他打?你码头上的朋友打中他的那下足够让他死无全尸的了。可上次我见他时,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跟这种家伙打过,”卡佐用一种自信得过了头,在安妮听来显得怒气冲冲的语气说道,“我会砍下他的脑袋,把他扔到海底去。”

“上次是我往他头上丢了块砖头,”查卡托提醒他,“这次我该丢啥?”

卡佐耸耸肩。“或许一根锚?总归找得到能丢的东西的。”

马可尼欧合拢双手。“什么?这回不来一对一战斗了?你的荣誉感去哪了?”

“要和地狱的帮凶战斗用不着讲什么荣誉,”卡佐毫不理睬他的挑衅,“我发誓要保护这些女士。就算这战斗会让荣誉受损,也在所不辞。”

马可尼欧转转眼珠。“反正也没关系,”他说,“如果不算泽丝翠戈凯司娜,他们的人数就是我们的两倍。想丢就丢吧,虽然我就那么几根锚。”他冲着逼近的战舰点点头,“但他们是不会靠近的。看到那些劲弩了没?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安妮看到那一艘船的甲板上安放着几架奇怪的装置,但她不明白它们的作用。这时候奥丝姹开口发问,把她从耻于提问的困境中拯救出来。

“那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弓,”马可尼欧解释道,“能丢出石块、铅弹、火罐——之类的东西。”

“你就没有什么作战武器吗,船长?”安妮有些好奇,“能够反击的方法?你从前肯定用它们击退过海盗。”

马可尼欧摇摇头。“我们有一架小型劲弩。对付那一小撮敢于面对公会怒火的海盗足够了。”

“那我建议你把它架好。”查卡托说。

“我想你说得对,老先生。一点点抵抗总比没有强。而且尼图诺或许会对我微笑的。他过去就这么干过。”

五个钟头过后,那些追击者试着朝他们抛出几块石头。石弹在中途落下,但距离目标不远,马可尼欧的水手们紧张地拿着弓,并且架设起他们的劲弩——它确实更像一张大号的十字弓。此时安妮已经能听到另一艘船上水手说话的声音,看到他们从甲板和帆索处四散逃离。

“在他们进入我们的射程前,我们就会先受到攻击,”马可尼欧说,“女士们,我建议你们躲到甲板下去。”他的目光转向海平线,黑色的云团正在那汇聚,“我不常期待风暴,但你们不妨向崇拜的哪位圣者祈祷风暴会比那些家伙先赶上我们。只要有一阵风,我们就能甩掉他们。”

“我要留在这儿。”安妮说。

“留在这做什么?”卡佐反问。“你会射箭?”

“我可以试试。”

“我们没那么多箭可以浪费,”马可尼欧命令道,“下去。这是我的船,而且这是命令。”

安妮准备好了另一句反驳,却任由它在唇后消逝。尼尔阁下就是被她糟糕的判断力害死的。马可尼欧远比她更了解海上作战。“来吧,奥丝姹。”安妮说。

“拿着这个。”卡佐说。他把匕首的柄递向她。

“我有一把了。”

“我没有。”奥丝姹忽然插嘴。

“那你拿着吧。”卡佐回答。

奥丝姹接过武器,绷紧了面容。“我想和你一起待在上面。”她说。

卡佐笑了笑,拉过奥丝姹的手。“我兄弟这次说得对,”他柔声劝道,“在上面,你只会成为拖累。知道你在下面安全地待着,我就能按圣者的意愿和他们战斗。”

奥丝姹目光低垂,接着突然探身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不要死。”她说。

“不会的。”他向她保证,“我可不想死在海上。去吧,勇敢点。”

她点点头,转过脸,蹒跚地走向船舱,试图掩饰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卡佐望向安妮,片刻之间,她甚至没法移开与他相交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像在做坏事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而且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

卡佐打破了这道魔咒。

“噢,那是一个幸运之吻,”他说,“再来一个如何?”

“没什么幸运之吻,”安妮轻声说道,“而且你仍然是个傻子。”

接着她跟上了奥丝姹。

“她说得对,”马可尼欧等两个女人都消失在视野外时说道,“你是个傻子,而且在玩傻子的游戏。”

“你这话算什么意思?”卡佐显然被激怒了。

“两个女孩。你期待那位露芙拉对你垂青——丢沃清楚为啥——可你却在对她的朋友大献殷勤。”

“我对安妮没兴趣,”卡佐说了谎,“就算有,也和你无关。”

“你对她的兴趣明显到让我快要送命了,所以这完全和我有关,”马可尼欧嘲笑他,“不过我懒得去追究。说到底,玩弄女孩的心是很残忍的。”

“安妮可没有心。”

“我现在说的是另一个。”

“呃,不过你刚才说我们就要被杀了,所以没机会发生那种事了。”

“噢,是啊,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令卡佐惊讶的是,马可尼欧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下面躲着吧。在他们真正接舷之前你派不上什么用场,假使他们真会靠近的话。”

他大步走开。

“等一会儿。”卡佐叫住了他。

他兄弟停了下来。“就一会儿。”

“你对查卡托了解多少?”

马可尼欧耸耸肩。“应该比你少。你想说什么?”

“泽斯匹诺的一个人——一个认识他的人——叫他埃穆拉图。”

“真怪。”马可尼欧不情愿地承认。

“我也这么想。”

“他确实参加过战争,”马可尼欧想了一会儿,“几乎每个人都参加过,就连父亲也一样。”

“对,但他是指挥官?那他为何——?”

“他为何毕生致力于教导一个品行不端,来自没落贵族家庭的崽子如何挥剑?我不知道。或许你该问他。”

“你有没有试过问他什么私人问题?”

马可尼欧笑了。“有一两次吧,在我年纪很小,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但他一直很爱你,卡佐。你对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的。他是为了你才留下。”

“是谁杀了我们的父亲,马可尼欧?”

他哥哥脸部的线条软化了些。“卡佐,我永远弄不懂你。或许还是孩子时——我们也曾相处愉快,不是吗?你总是那么严肃又冷静,就像位小小的祭司。可在父亲死后——”

“我不想讨论这个。而且我们没有时间。”

“这也许是最后的时刻了。”马克尼欧同意,“在父亲死后,你拿起了剑,就好像别无选择一样。和每个小男孩一样,你发誓要为他复仇。我们没有告诉你有关那场决斗的一切,因为我们害怕你会离家出走,去找那个人报仇。”

“我会的。”

“可当你长大后,而且成了——别怀疑——埃微拉最好的德斯拉塔,或许是特洛梅菲最好的——你却不再追问,也再没去找过那个人。”

“因为我再也不在乎了,”卡佐傲然回答,“父亲是个傻子。他把我们的财产挥霍一空,还让自己被杀。”

“你每天都在决斗,”马可尼欧说,“又为何责难只决斗过一次的父亲?特别是你还对那场决斗的详情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是从身后被刺中的,”卡佐轻声说,“我看到尸体了,马可尼欧。什么样的斗剑者能从背后击中他?”

马可尼欧的脸无声地抽动了几下。“我没有亲眼目睹那场搏斗,你也没有,”他最后说,“怎么突然又关心起这个了?”

“我不知道,”卡佐摇头,“这想法就这么蹦进我脑子里了。”

“查卡托当时在场。他才是你应该询问的对象。可——父亲没那么差劲,卡佐。母亲还活着时,他要好得多了。大部分的他都随她而去了。”

紧接着是又一阵难堪的沉默。

“你最近见过切斯科吗?”卡佐换了个话题。

“两个月前才见过。他很好,并且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船。要知道,我们永远欢迎你加入。”

“我不能抛弃我的名字和我们的家,”卡佐说,“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