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是我的荣幸。”
“我想学。”
“很好。不过你得认真才行。你必须照我说的做。你有出色的听力,可你手的姿势是错的。你应该这样放——”
在里奥夫察觉之前,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梅丽很快就掌握了练习曲。她的头脑和听力都相当出色,而她的进步也令他欣喜。
他根本没听到有人接近,直到敞开的门扇被人轻轻叩响。
他在座椅上转过身子。那位王后,玛蕊莉·戴尔,就站在那儿。她看着的不是他,而是梅丽。而女孩则飞快地跳下凳子,单膝跪下。稍后里奥夫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试图照做,但腿上的夹板却让效果大打折扣。
“梅丽,”王后用柔和而冰冷的语气说,“你何不离开?”
“遵命,陛下,”她说,然后飞快跑开。可又转过身,害羞地看着里奥夫。“谢谢你。”她说。
“梅丽。”王后说着,加重了语气。
小女孩随即消失不见。
王后将冰冷的目光转到里奥夫身上。“葛兰夫人什么时候准许你教她的孩子音乐了?”她问。
“陛下,我不认识什么葛兰夫人,”里奥夫说,“这孩子因为喜欢音乐才躲在这儿。我今天才发现她。”
王后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她的语气也更柔和了些:“我会确保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陛下,我觉得这孩子很讨人喜欢。她有非常出色的听力,而且学得很快。我愿意免费教她。”
“你愿意?”那冰冷的语气又回来了,里奥夫也开始猜测葛兰夫人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您允许的话,陛下,我对这地方知之甚少。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雇。”
“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她找地方坐下,而他紧张地看着她,拐杖在他腋下夹得紧紧的。在走廊里,门的两旁各站着一名卫兵。
“我丈夫没有提到过雇用你的事,而你似乎弄丢了他写给你的那封信。”
“陛下,请允许我提起眉棱塔的那场大火——”
“是的,我知道,阿特沃公爵看过那封信,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不过在这段时日,我必须格外小心。我在不同地方对你的事做了几次问讯,这花了点时间。”
“是的,陛下。我当然明白。”
“我不怎么了解音乐,”王后说,“可我知道,你作为作曲家的名声不太寻常。举例来说,教会每年都会在好几个场合公开谴责你的作品。其中甚至有人断言那是黠阴巫术。”
“我向您保证,陛下,”里奥夫连忙开口,“我从未有过任何异端行径,而我也肯定不是什么黠阴巫师。”
“这种看法是格拉斯提的圣职者提供的。他们说你的作品大多是些靡靡之音。”她耸耸肩,“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报告说在你的一场音乐会上发生了暴动。”
“仅仅在最最抽象的意义上是如此,陛下。有两位绅士开始谈论我其中一部作品的价值。他们因此动了拳头,接着他们的——朋友们——也加入了进来。”
“随后就是一场殴斗。”
里奥夫叹了口气。“是的,陛下。”
“格拉斯提方面认为你的音乐对群众有堕落的影响。”
“我相信这绝不是真的,陛下。”
她浅浅一笑:“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我丈夫许诺给你这个职位,却又长久没有兑现了。他和教会有点小小的分歧,特别是和赫斯匹罗护法。我想他这么做肯定让他气急败坏。”那笑容消失不见,“不幸的是,我的儿子和我丈夫的立场不同。我们不能冒险触怒教会——至少不能太多。另一方面,你也证明了自己是王国的支持者,阿特沃公爵对你表现的盛赞更堪比黄金般珍贵。”她略微皱了皱眉,“告诉我教会不喜欢你音乐的哪些方面。务必准确无误。”
里奥夫仔细思索了一阵。“陛下,您的上一位宫廷作曲家——您最喜欢他的哪首作品?”
她眯起了眼睛,而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己正冒昧地用问题来回答她的问题。
“我真的说不出名字,”她说。“我想应该是他的一首孔雀舞曲。”
“您能在心里听到它的调子吗?您能哼唱出来吗?”
此时她看起来有些恼怒:“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用拐杖让身体保持平衡,方便自己将双手握在身前。“陛下,音乐是圣者的恩赐。它拥有撼动人类灵魂的力量,但大部分音乐做不到这一点。在近一百年的时间里,音乐的创作并非发自心灵,而是头脑,几乎是计算而成的。它变得枯燥无味,完全成了学术练习。”
“孔雀舞曲听起来就该像是孔雀舞曲,不是吗?”王后问道,“安魂曲不就该像是安魂曲吗?”
“这些是曲式,陛下。有了曲式,那些崇高事迹方能写成——”
“我不明白。为什么教会要反对你的哲学观念?”
此刻里奥夫明白,他必须得斟字酌句才行。
“因为某些圣职者用教条来否定习性。在哈玛琴发明之前——它仅仅只有一百年历史。大约两百年以前,别提四重唱了,两位歌手各自演唱不同声部的事还闻所未闻,可现在教会的赞美诗总是谱写成四个声部。而且,不管有什么理由,在过去一百年间,音乐毫无变化。是惰性和习惯在作怪。有些人害怕改变——”
“我说过要你准确一些。”
“遵命,陛下。请原谅我。比方说,声乐和器乐的区别。教会的音乐就完全是声乐。乐器绝不能为安魂曲伴奏。而在另一方面,协奏曲也绝不能带有人声。”
“吟游诗人就又弹又唱。”王后说。
“是的。因此教会厌弃他们。为什么?我从没见过成文的教条解释过这点。”
“而你想同时为声乐和器乐作曲?”
“对!在远古时代,在黑稽王统治之前便是如此。”
“他取缔了它?”
“呃——不。事实上,他大加鼓励,不过就像他碰过的其他东西一样,他让曲式变得堕落。他用恐惧谱写音乐——折磨歌手,让他们用尖叫和声,诸如此类的事。”
“啊,”王后说,“而当黑霸击败他并粉饰和平的时候,他们取缔了这种音乐,就因为跟它有关联的那个人,就像取缔所有和黑稽王有关的东西一样。”
“也包括技艺,”里奥夫说,“如果这些禁令仍然有效,那灌溉您新壤的眉棱塔也绝不会被发明出来。”
王后再次展露微笑。“你认为教会不该努力去阻止它,”她说,“可回头看看你自己的主张——你说音乐有能力撼动人的灵魂,而你又提到了黑稽王。据说在他统治时期写就的音乐能让整个王国陷入绝望,足以引发疯狂和兽行。如果真是如此——如果音乐能够让人的灵魂导向黑暗——那让它像你说的那样乏味而无害不是更好些吗?”
里奥夫松开双手,叹了口气。“陛下,”他说,“这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绝望的乐声。悲伤的歌曲就响彻在你我耳际。我能够用以还击的唯有喜悦、自尊、温柔、和平——还有最最重要的希望。我想在我们的生命中加入些东西。”
王后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撼动我的灵魂,”她最后说道,“展现你的话中真意。我会判断它有多危险。”
他踌躇了半晌,自知此刻非比寻常。他思考着该演奏什么。为格拉斯提王室写的那首激动人心的曲子?《菲尔领主的胜利进军》?
他最后拿定了主意,将手指放上琴键,却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他弹奏的是他一直回避的那首,在他脑中已然成形的曲子。起初颇为轻柔,是爱情与希望之歌,是通往光明未来之路。接着是敌人、冲突、恐惧、黑云遮蔽了太阳。职责,无情的职责贯穿始终,希望的旋律一次次重现,不可战胜的信念,直至曲终,死亡与悲伤之后,唯有一无所有的胜利存留。
当他演奏完毕,他感到自己的双眼湿润了,他无声地向圣者们祈祷,感谢他们的恩赐。
他从哈玛琴边缓缓转身,而王后正凝视着他。一滴泪珠正滑过她的面颊。
“这是什么曲子?”她轻声问道。
“我以前从未弹奏过它,”他说,“它是一首更长的曲子的一部分,是它的精华。不过我或许会叫它《丽塔的故事》。”
她沉思着点点头。“我明白为何教会厌恶你的音乐了,”她说,“它的确能撼动灵魂,而他们宣传我们的灵魂是属于他们的。可圣者们不正是在通过你的音乐说话吗,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
“我相信是这样,陛下。希望如此。”
“我也相信。”她抬高下巴站起身,“你现在被我雇用了,”她说,“而且我想委托你做些事。”
“任何事都行,陛下。”
“如今是黑暗的时代。战火肆虐,幻想中的可怕生物现身于大地上。许多人流离失所,而如你所言,绝望在我们身边环绕。我本想委托你为亡者谱写一首安魂曲——为我的丈夫和女儿们。可我现在觉得,我们需要的是更伟大的音乐。我要你写首曲子——就像我刚才听到的那首——不是写给我,也不是写给宫廷里的那些贵族。我要你为这个国家写首曲子,写一首能让最卑贱的奴仆与最崇高的领主团结一心的曲子。我想要的是一首写给我所有子民的曲子,你明白吗?这音乐要能装满整座城市,流向远方的乡村,在灰色的海洋上轻声传唱。”
“那会是——”里奥夫发现此刻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陛下,”他再度开口,“您说出了我内心的愿望。”
“我想要你在俞尓季的威纳特节演奏这首曲子。你能在那之前完成它吗?”
“绝无问题,陛下。”
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了下来。
“你很危险,埃肯扎尔梅司绰。和你会面让我担负了巨大的风险,比你可能知道的要危险得多,可既然已经担上了它,我就会全盘负责,并且坚持到底。你谱写的这首曲子必将引起教会的非难。你必须照我所说,把你的能力和创造力发挥至极。你要明白,我也许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我会尽我所能。如果你不想为此被烧死,现在就告诉我吧。”
恐惧的寒流掠过里奥夫的身体,可他仍然点了点头。“我没有改变主意,陛下,在布鲁格,”他说,“我见证了他们为您的王国付出的代价。我并不是战士。在我心底我并不勇敢。可为了您的要求——为了达成您要求的那种可能——我愿意冒上被烧死的风险。我只希望自己有这种资格。”
“很好。”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