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帕·怀特尽力地吸了口气,但却感觉到有只巨人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混账,这根本就不对劲,”他终于喘过气来,“薇娜——”
薇娜蓝色的眼眸一转,甩了甩蜂蜜色的发丝。“嘘,埃斯帕,”她轻责道,“别这么容易动怒。你以前就没穿过紧领衫?”
“我从没戴过任何一种该死的领子,”埃斯帕哼哼道,“这有什么用?”
“用处就在于,你现在身处伊斯冷,身处王宫之内,不是脚踩山地的荆棘,而且你即将见到护法大人,整个克洛史尼帝国的护法。所以必须得穿得像样点儿。”
“我只不过是个御林看守,”他抱怨道,“穿得像个看守有什么不好?”
“你只用你的弓箭、斧子和匕首,孤身一人杀死过黑瓦夫及其同党。你跟狮鹫单打独斗都活下来了,现在却害怕穿这么一套简单的衣服?”
“这可不简单,我看起来蠢死了,而且无法呼吸。”
“你根本就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而且已经可以自由呼吸甚至可以连连抱怨。我不得不说你做得不错。来,到这镜子前来看看。”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薇娜年轻的面孔满是笑意。她的头发束作一团套在黑色发网里,身穿一件淡青礼服,而且——他特别留意到——开口低及胸衣。那并非让人不悦的风景,但同时也可愉悦任何瞧见它的其他男人。
“呃,你看起来——呃——漂亮,至少。”他说。
“当然啦。你也一样,瞧好啦?”她把他推到镜子跟前。
他辨认出了那张脸,即便脸上已经刮得光溜溜。晒得黝黑的皮肤上疤痕累累,刻满四十一年来的含辛茹苦,或许称不上潇洒,但却是那种御林守卫者所应有的面孔。
但脖子之下,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紧绷而僵直的领子是这紧身上衣最让人窒息的一部分,上面华丽的图案和花纹显然应该用作窗帘或者地毯。而下身,他的双腿套着绿色的长筒袜,像是完全裸露在外一般。整体上感觉自己跟一只插在小棍儿上的糖衣苹果没什么不同。
“是谁想出的这种穿法?”他咕哝道,“好像一些疯女人异想天开的奇装异服,而且——狰狞怪保佑——还引得人人效仿。”
“疯女人?”薇娜反问。
“对啊,没有男人会发明这种滑稽的衣服。一定是某些邪恶的诡计得逞了。要不就是白痴。”
“你已经在宫廷待了不少时日,该懂些道理了吧,”薇娜说,“这里的男人们对这身打扮十分钟爱。”
“对,”他勉强道,“而我也决定要离开这里。”
她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儿,而后摇晃一个非难的指头道:“你是因为要见护法而紧张不安了。”
“我才不是那种人。”他怒道。
“你就是那种人!紧张不安且一触即怒的人!”
“我跟教会又没有多少瓜葛,”他嘟囔道,“只不过杀了几个他们的修道士罢了。”
“是违法修道士,”她提醒道,“你做得对,只要尽量不再咒骂——换句话说,尽量不要再开口啦。让斯蒂芬说就成。”
“啊对,那敢情好。”埃斯帕讽刺道,“他就是个智囊包。”
“可他是个祭司,”薇娜指出,“与护法大人对话,他肯定知道的东西比你多。”
这句话引得门口传来一阵轻笑。埃斯帕抬眼一看,见斯蒂芬已经走了进来,斜依在门扉上,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但却显得泰然自若多了。他的嘴角弯作一个弧度,褐色头发按宫廷的方式拢于脑后。“我曾经在教会,”斯蒂芬说,“在变做异端、违抗主教、累其被害、逃离修道院前曾经在。我实在怀疑护法大人会对我说什么好话。”
“彼此彼此,”埃斯帕同意道,“大概之后我们就会在地牢里碰面了。”
“好啦,”薇娜一本正经道,“至少我们去的时候还算穿得体面。”
马伽·赫斯匹罗是个年事较高的高个子男人。狭窄的长脸因一小撮黑色的山羊胡子与唇上之须而显得更加尖细。黑色法衣罩下的身躯——极瘦,几乎跟只鸟差不离。连他的眼睛也仿佛鸟目一般,埃斯帕情不自禁想到——就像一只鹰或者鹫的双目。
接见之处,是一个光线昏暗、空旷、低梁的灰白石屋。在伊斯冷城堡壮观复杂的建筑之中,此石屋显得十分不合时宜。护法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扶手椅上。他的左侧坐着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十六岁的男孩,看上去跟埃斯帕一样对自己的宫廷装感觉很不自在。除此以外,房间里就剩了埃斯帕、薇娜与斯蒂芬三人。
“坐。”护法声调愉悦。
埃斯帕待斯蒂芬与薇娜坐定后,也只好在剩下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天知道这椅子到底对不对劲儿。到底有没有对劲儿的椅子可坐?他仍为几天前晚宴上发生的汤匙事件深感痛苦。谁会需要那么多种汤匙?
见他们都坐下来,护法站起来将双手合拢背在身后。他看着埃斯帕。“埃斯帕·怀特,”他的声音很柔和,就好似薇娜礼裙的面料,“你当过多年的皇家御林护卫了。”
“我都懒得去数它了,护法大人。”
护法短暂地一笑。“是啊,年岁追赶着我们,是不是?瞧你应该是四十上下吧,而我已离这个岁数有许多时日了。”他耸耸肩,“我们形容枯槁,却换来智慧,人们都这样期待。”
“呃——对,大人。”
“总而言之,迄今为止,你过了一段卓越的生涯。做了许多旁人根本无法做到的事——你真的单枪匹马结果了黑瓦夫?”
埃斯帕不快地改变了一下坐姿。“可能传闻有些夸大。”
“啊,”护法说,“那瑞利斯特事件呢?”
“他从未碰到过一个手持匕首跟斧子的人,大人。还有他的甲衣拖累了他的速度。”
“对,我猜也是。”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纸,“我还听说了几句牢骚。阿西魏司总督事件怎么讲?”
“那是个误会,”埃斯帕说,“那位大人当时在发酒疯,还犯了纵火烧林的大罪。”
“你真的绑了他还塞了他的嘴?”
“国王清楚我的所作所为,阁下。”
“对,最后终归如此。那伊丝特仁女士又是怎么回事?”
埃斯帕板起面孔道:“这位女士想让我做她的假日导游,大人,可那并非在我职权之内,我已经尽量客气了。”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啊。”一丝调侃隐藏在护法的语调之中。
埃斯帕刚想反驳,护法抬手制止,并摇了摇头,随即转向斯蒂芬。
“斯蒂芬·戴瑞格,德易修道院曾经的见习修道士。”他凝视着鼻尖下的斯蒂芬道,“在你短暂的任期里,你带给教会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啊,不是吗,斯蒂芬修士?”
斯蒂芬皱起眉头:“大人,如您所知,当时的情况——”
护法打断道:“我知道你系出名门,在瑞勒的大学受过教育,是古代语言的专家。可你却用此天赋去翻译禁书,而这些禁书——以我的推断,如果错了请给予纠正——最终导致了你们主教大人的死亡,并成为黑暗巫术那些可怕行径的倚仗。”
“这些都是事实,大人,”斯蒂芬回答,“但翻译是主教大人下的命令。黑暗巫术也是教会叛徒德思蒙·费爱一伙人所搞的鬼。”
“说得倒是有理,可怎么看不到丝毫证据呢?”护法明确指出,“费爱修士和他的那帮人都死了,跟佩尔主教一样。死无对证,你却要拿来作为辩解的借口。”
“护法大人——”
“你是否该承认唤醒荆棘王的重罪呢?据说他的出现将导致世界的终结。”
“那纯粹是意外啊,大人。”
“如果世界真的开始迈向终结,你这样说是否会给心灵带来稍许的慰藉?”
“对不起,大人。”斯蒂芬一脸悲戚。
“尽管如此,你的供词却并未表明你在说谎。实际上许久之前我就觉察到德易院有点不对劲。教会毕竟也是有男有女,凡夫俗子难免都是容易犯错误的,任何人都可能腐败堕落。现在德易院已经处于加倍监视之中了,你可知道?”
他最后转向薇娜。
“薇娜·卢夫特。考比村一马夫之女。并非御林看守,也不属于教会。你到底是怎么搅和到这里面去的?”
“是因为我爱上了这个莽汉御林看守,大人。”她回答。
埃斯帕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红晕。
“呃,这样啊,”护法道,“这类事可没法说清啊。”
“恐怕是的,大人。”
“所以你跟着他追踪狮鹫,还跟到荆棘王出现的卡洛司。你还成为瑟夫莱芬德的俘虏,而这个芬德据说是许多事件的罪魁祸首?”
“是的,大人。”
“好,”他的嘴唇抿作一条细线,“我给你一次选择,薇娜·卢夫特。我们将要谈论的事情绝不可以传出此墙之外。你可以留下,当然四面八方的危险仍然包围着你——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遣人护送你安全回到考比村你父亲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