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次机会吧。”她说。
“如您所愿,殿下。好了,可以的话,我们要开始讨论海岸线的防守……”
又过了两个钟头,安妮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还没等她更衣完毕,门外就传来了轻柔的叩击声。她套上一件睡袍,走向房门。
不用说,敲门者是她的瑟夫莱护卫。
“请原谅,殿下,”他说,“有人请求觐见。”
“在我的房间里?”
“殿下,是主母乌恩。”
“噢。”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那个上了年纪的瑟夫莱女人了。她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就带她上来吧。”她说,“再给我弄些她平常喝的茶来。”
“遵命,殿下。”
过了一会儿,两个瑟夫莱女人出现在门口。
主母乌恩的岁数就算对有数百年寿命的瑟夫莱而言也很老了。即使在透过窗户的薄暮微光之中,她半透明的肌肤下那蛛网般纷繁交错的脸部血管也一览无余。她的头发梳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在腰间绕了整整三圈,就像一条腰带。
另一名女子样貌则十分年轻,但瑟夫莱的实际年龄很难判断。她有张瓜子脸,有一双略带深色的眸子,嘴角微弯,仿佛随时都在苦笑似的。
“殿下,”主母乌恩说着,鞠躬行礼,“请容许我向您引见舍恩家族的娜蕾奈。”
那年轻女子又鞠了一躬。“很高兴能见到您,殿下。”
她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很悦耳,带着安妮辨认不出的某种柔和口音。
“高兴的是我才对,”安妮说,“不知你为何事来访?”
“我想您是想说‘打扰’吧,”主母乌恩说,“抱歉,时间有些晚。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请坐吧。”安妮说。
两位女子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而安妮则在扶手椅里落座。
主母乌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一般。“你的力量在增长,”她说,“我能看到围绕在你身边的力量。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你。”
安妮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瑟夫莱女人的到访是件赏心乐事。有人能够倾吐心事,又不会觉得她发了疯,这实在是太让人高兴了。
“我——发生了很多事。有时我会做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就像在做梦似的。我觉得……”她叹口气,“你能告诉我,我这是怎么了吗?”
“我想我们没法解释每一件事,不过我和娜蕾奈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时茶水送了上来,安妮不耐烦地等待仆人退下,这时两位客人各自浅抿了一口。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安妮说,“她全身都在燃烧,而且她有力量。她帮了我,可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她。”
“女人?不是翡思姐妹?”
“她杀死了翡思姐妹。”安妮说。
主母乌恩睁大了眼睛。“这可有趣了,”她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娜蕾奈,你呢?”
“翡思姐妹是进言者。”娜蕾奈说。
“不太称职的进言者。”安妮答道。
年轻的那个瑟夫莱耸耸肩。“的确,她们有局限。我想,至少从前有。但她们能在强大力量的洪流中看到他人无法察觉之事。而且她们在俗世里也有追随者。”
“没错,”安妮说,“我就见过其中几个。他们绑架了我。”
娜蕾奈皱皱眉,将十指相抵,摆出尖塔的形状。
“那个身上冒火的女人肯定是你的埃瑞拉,”主母乌恩道,“这样看来就合情合理了。”
“埃瑞拉?”
“在关于王座的古老传说中,就曾提及埃瑞拉的存在,他们是某种向导,会引导那些拥有力量者登上王座。至少她在这方面是你的盟友。”
“但您有个问题得询问自己,”娜蕾奈说,“埃瑞拉之所以解决翡思姐妹,是因为她不想让翡思姐妹给您怎样的建议呢?”
“我和她们的灵魂交谈过,”安妮说,“她们没有谈及自己的死因。”
“她们也许还不知道。也许你的埃瑞拉害怕她们以后会知道。”
“这么说,她不值得信任?”
“希望您把她——噢,应该说‘它’——告诉你的每件事都告诉我。它希望您找到并执掌圣堕王座,而且用的恐怕是最直接的方式。也许它还知道一些比较困难的法子。如果它要你做一件你认为不好的事,那就向它追问变通的方法吧。”
“所以如果她要我砍掉自己的手——”
“我想这种可能性不大,”娜蕾奈说,“听从埃瑞拉的指示,但不要盲从。保持怀疑的态度。”
主母乌恩摇摇头:“我预料到了埃瑞拉的出现。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怀疑它已经找到你了,不过以我的所知没办法帮你什么。所以我去把娜蕾奈找来了。她的族人负责保守这类秘密。她能够给你指引。”她笑了笑,“指引你如何听从指引。”
“听候您的差遣,殿下。”娜蕾奈说。
安妮盯着这两名女子看了一会儿。一部分的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相信娜蕾奈的话是发自真心,可另一部分的她却害怕这女人是个间谍。成为女王就是这么麻烦:她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从前高朋满座之处,突然间充斥着陌生人。
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要的,不是吗?她心想。她并没有感到后悔。
“这个先不提,我想再问你们几个问题。”她说。
“我知无不言,殿下。”
“你知道的,我释放了传秘人。这是件很糟糕的事吗?”
“是的。”
“有多糟?”
“非常糟,”主母乌恩说,“但我没法说得很详细。”
“他答应要修复死亡的法则,然后自行死去。”
“他会遵守约定的。但他在此期间所做的事恐怕才是问题所在。”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瑟夫莱老女人粗声大笑起来,娜蕾奈也露出早在唇间等待许久的那抹浅笑。
“他都等了两千年了,殿下。几个月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安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警告过我。可我不觉得当时有别的选择。”
“你确实没有,”主母乌恩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早知道我会释放他?”
“噢,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这件事?”
主母乌恩把杯子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我说过,释放他是件很糟糕的事。可让你死掉只会更糟。执掌圣堕王座的必须是你,安妮,不能是别人。只有到了那时,我们才能赎罪。”
“赎罪?”
“都是陈年旧事了,瑟夫莱的旧事。我不该说的。”
“你们为我卖命就是因为这个?”
“传秘人仍是囚犯的时候,我们必须看守他。如今我们有了侍奉你的自由,所以我们选择为你效劳。他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我们的斗士就前去寻找你了。”
“他们救了我的命。而且帮我夺回了城堡。现在你又想送一位女佣给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主母乌恩。”
“因为你能让一切回归正轨,”老女人答道,“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它’会钻进你的脑袋,然后毁掉你。好了,您到底愿不愿意留下娜蕾奈?您大可以拒绝,不会有什么后果的。”
安妮的心里涌出一股恐慌,和她在伊斯冷城的大门前所感受到的一样。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坐上什么圣堕王座,也不想拯救世界。我只想要卡佐和奥丝姹回来,我们一起走得远远的……
“殿下?”主母乌恩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安妮这才发觉泪水爬满了脸颊。她甩开头发,坐直身体。
“舍恩家族的娜蕾奈,很高兴能有你为我效命。可你必须明白,现在是战争期间,我也会投身战场,而你将会置身险地。”
“危险无处不在,”娜蕾奈答道,“能接受您的邀请是我最大的光荣。”
安妮突然有种感觉,仿佛有一股小火苗顺着她的脊骨,扶摇而上。
这是个错误,那女子道。
也许吧。但这是我的错误。是我自己的决定。
唯一的回答便是一阵嘲弄的笑声。然后滚烫的感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