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袖套牧场上策马飞奔,胯下的飞毛腿化作了一道闪电。安妮只觉强烈的喜悦扬起了她的嘴角,她高喊出声,将快意倾吐给任何正在聆听的圣者。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心无旁骛地骑马了。过去她倒是每天都这么干,顺便躲开母亲派来追赶她要带她返回课堂或者宫廷的那些人。那时只有她和飞毛腿,有时还有奥丝姹。
奥丝姹应该已经到了卡佐身边了。她祝愿他们幸福。
这个念头让她的情绪低落了少许。她已经不是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了,对不对?跟随在后的那些骑手也不是在追赶她:他们是她的护卫,听从她的命令。
她看到前方出现了更多骑手,身旁飞掠而过的景色也稍许放慢了速度。他们的轻甲外裹着红、金、黑相间的制服,盾牌上绘着巨蛇和浪涛。她既认不出他们的服色,也想不起这个家徽。他们正在操练某种骑兵阵,小巧的弓在他们手中舞动。竖起的那些靶子上早已插满了箭支。
她继续打量这群人,突然发现其中那个身材颇为苗条的骑手的的确确是个女人。安妮的目光定了格,看着她踩着马镫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射出一箭。箭矢命中了目标,在靶心处颤抖不止。她却已拨转马头,从箭囊里抽出另一支箭来。
“这些是谁的手下?”安妮向矮小秃顶的艾提尔队长——这支卫队的指挥官——询问道。
“是凯普·查文伯爵的手下,殿下。”他答道。
“凯普·查文手下有女兵?”
“我没听说过,殿下。”
片刻后,那群骑兵停止了操练,其中两人策马朝他们接近:伯爵和那名女子。
他们在大约十码远处下了马,单膝跪地。安妮发现那女子很是年轻,恐怕不超过十五岁。
“起来吧,”安妮说,“你今天过得怎样,凯普·查文?”
“好得很,”他说,“跟我的轻骑队在操练呢。”
“这位也是你的弓手?”
他笑得更欢了。“这是我妹妹埃米莉。她不算这支部队的正式成员,可我没法阻止她跟我们一起训练。”
埃米莉行了个屈膝礼。“很高兴认识您,殿下。”
“你的弓使得很棒。”安妮告诉她。
“您过奖了,殿下。”她说。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你们俩介意跟我一起骑会儿马吗?”她问。
“荣幸之至,殿下。”伯爵道。
他们再次上马,沿着草场的边缘——此处的地势骤然变陡,而下方远处便是泥泞的湿地——继续前进。
“那儿肯定是伊斯冷墓城吧。”埃米莉说着,指了指那些高大却色调灰暗的石头建筑。
“没错。”安妮说着,突然感到了些微的寒意。她过去也曾在那里度过许多时光,但和袖套草场不同的是,她完全没有重游这片故地的兴致。
“它真大啊,”埃米莉说,“比瑞勒的大多了。”
“嗯,我想是因为这儿的人死得比较多。”安妮。
“噢。”女孩说。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突然想起了安妮近来有多少家人葬身于此。
“这边走。”安妮说,“旖旎岛上有趣的东西多的是。”
她催促飞毛腿奔跑起来,其他人立刻紧跟在后。她随即发现,伯爵和他妹妹骑马就跟走路一样轻松。
她领着他们朝着汤姆·窝石和汤姆·喀斯特双峰前进,一面伤感地看着迂廊。她过去常常经由这条陡峭的坡道逃到湿地去。如今物是人非。她转过头,带着众人踏上汤姆·窝石峰青翠的山坡,盘旋而上,最后到达荒凉的山顶。低头望去,旖旎全岛的景致一览无余。
“它太美了,”埃米莉惊呼道,“到处都有这么多风景可看!”
安妮到过这儿很多次,但回伊斯冷后却一直没来过。她惊讶地发现,一切都突然显得新奇起来。
在东方,宏伟的伊斯冷城层次分明,最上端则是高塔林立的主堡。北面是露河和过去曾是国王淹地的巨大湖泊。此前这里被她叔叔罗伯特开闸淹没,如今水上布满了五颜六色、挂着莱芮、克洛史尼与火籁旗号的船只。迷雾笼罩的湿地向着北方延展,止步于在晨间阳光中波光粼粼的宽广巫河之前,而西面……
“荆棘门。”伯爵叹了口气。
“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埃米莉喃喃道。
“这可是人类建造的最坚固的城墙。”艾提尔队长说。
的确如此。旖旎岛被露河和巫河围绕其中,那两条河流也是在此流入浮沫海湾。将海湾一分为二的荆棘门是一道长逾三里格的乳白色石墙,有七座高塔和七个拱门,宽度足可容纳两艘军舰并排同行。它已经有七百年的历史了;从它落成的那天起,就没有人从海路攻陷过伊斯冷。
“真的太宏伟了,”埃米莉说,“感谢您让我看到这些风景。”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安妮点点头。“噢,毕竟你们也走了这么远嘛。”
她转向伯爵:“你为什么带她来伊斯冷,凯普·查文?她在维吉尼亚会比较安全吧。”
“不,我和您的看法相反,”伯爵道,“为了劝我回去,她没准会被抓去当人质。在这儿的话,我还有办法照顾她。”
“反正我更喜欢这儿,”埃米莉说,“这儿太有趣了。”
“等你哥哥去打仗了,你该怎么办?”
“说到这个,还有件事要劳驾您。”伯爵说。
“什么事呢,凯普·查文?”
“如果您听说有哪位女士需要女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有些尴尬。
“这算什么?”埃米莉说,“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她转向安妮,“我真的对针线活不太在行。”
“也许我能让你们俩都满意,”安妮说,“我现在正需要一个女仆,而你哥哥,至少暂时会与我同行。我个人很想看看他手下士兵的表现。”
“殿下,”伯爵说,“您真是太慷慨了。”
“别高兴得太早,凯普·查文。我的女仆总是有性命之忧。”
“我用起匕首和剑来跟弓一样顺手。”埃米莉说。
伯爵抿紧嘴唇,对妹妹使了个眼神,意思应该是要她闭嘴。
“的确如此,”过了一会儿,他勉强开了口,“她能照顾好自己。危险无处不在,殿下。您也许会引来危险,可就我所知,您也同样善于化解危机。何况我还能时常见到她——这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
“噢,我不对你保证什么。先让她试着当几天女仆,看看能不能胜任吧。”
埃米莉拍拍手,却没笑出声来。这倒让人对她有了些信心。
几个钟头之后,在战炉大厅里,袖套牧场的清新空气显得那么遥远。除了缺少窗户之外,房间本身就气氛凝重,挂满了描绘戴尔家族过往征战史的大幅油画。其中一幅似乎以她为主题。作画者的笔触从鳞次栉比的大军的最初几列人马展开,画面的底部只能看到盔顶的样子,后几列人露出整颗头颅,然后是肩膀。山顶站着一名着甲的女子,背对着画面,却转过头看着军队。她的头发鲜红似火,闪烁耀眼,飞舞于身畔,她的眼神炽热而狂野。她的双唇分开,脖颈绷紧,似乎在高声大呼。
大军前方,有一座庞大的暗红石堡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那雾气中,似乎还有巨大的影子在动。
她是维吉尼娅·戴尔,在可怕的最终之战中,她曾于伊斯冷如今所在之处作战。
也正是维吉尼娅·戴尔,饶了最后一个司皋斯罗羿的命,让其成为克洛史尼诸王的秘密囚犯——最后安妮给了他自由。
跟紧我,她在说。我的继承人啊,跟紧我。
“殿下,如果你现在没心情——”
发话者是阿特沃。
“不,”她说着,摇摇头,把注意力转回眼前,“我没事。我只是好奇,这画师是如何知道维吉尼娅·戴尔的长相的。”
“他不知道,”阿特沃说,“他是参照艾黎宛·戴尔画的。”
“艾黎宛姑妈?”
“不,是你父亲的祖母。她原本不属于王族,但她母亲是戴尔家族的旁支。”
“这画的就是她?”
“噢,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她比画上老了很多。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她的陵墓里几乎丧失了贞洁。
“没什么。”她说。
他耸耸肩,然后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那张地图。“费尔爵士会封锁寇本维,阻止敌人从海路继续输送援军。他们打算从陆上进攻,因为这是攻占那座城市的最快也最好的法子。寇本维算不上什么要塞,周围的高地也让它很容易遭受攻城器械的轰炸。也就是说,在我军兵临城下之前,他们会尝试在莫葛·瓦斯特平原与我们交战。”
“所以?”
“所以我提议选择一条比较不那么直接的进军路线:稍稍偏向东边,然后再折返回去,发动进攻。”他的手指画出一条弧线。
“我们可以分一股骑兵在正面扎营,挑衅守军出战。诱敌部队随后向普尔斯奇德撤军。到那时,我们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安妮点点头。“你认为合适的话,那就这样吧。”
“我们可以带大军出征,不过这样一来,伊斯冷的防守就会削弱,而且行军速度也会减慢。如果我军以骑兵和轻步兵为主,我想寇本维很快就会陷落。”
“那就试试看吧。假如我军大多是骑兵的话,我希望能带上凯普·查文家的人。”
阿特沃皱了皱眉。“他的名声不坏,”他说,“听说他手下的弓骑兵所向无敌。可这些人都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他本人没有经过战场的考验。除此之外,我担心他能否忠诚到底。”
“你觉得他对我的效忠是装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觉得,殿下。这就是问题。我不了解他。”
“那我们现在就让他接受考验不是更好吗?”
“我想是的。可如果他要跟你同行……”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特沃看起来似乎很想继续讨论的样子,但还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