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四个短故事(2 / 2)

一阵痉挛过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而双臂被握得生疼,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的心脏,他想。我的心脏。

它再次震颤起来,他觉得胸膛快要被挤碎了。

他的心跳了一次,停顿,又跳了两次,停顿,随后又是一次。

极度的痛苦缓解为疼痛,然后逐渐消退。他喘息着睁开了双眼。

“你做到了。”埃尔顿爵士说。这位骑士一直握着他的左臂,支撑着他。海姆修士则握着他的右臂。

他奋力抬头,望向成排的座椅。尼洛·法布罗瘫倒在椅子上,双目圆睁,皮肤已转为青紫之色。

迈尔通的视线这才从已死的教皇身上移开,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圣者们拒绝了他,”赫斯匹罗喘着气道,“他们选择了我。”

“可你没走过那条巡礼路,”迈尔通驳斥道,“你又是如何运用神圣之源的?”

“圣者直接通过我传达了他们的意愿。”赫斯匹罗断言道。

“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赫斯匹罗道,“你们都看到了。你们肯定也感觉到了。”

“对,”另一位大主祭——勒·欧塞尔——说,“你们没看到吗?你们不记得了吗?这是真的。预言里说,‘他将汲取圣丢沃之力,尽管他从未追随过他的脚步’。”

一阵低语从原本全然寂静之处传来。

“他才是真正的教皇殿下,”勒·欧塞尔续道,“他才是能在最后时日率领我们的那个人。”

赫斯匹罗聚集起残存的气力,挣脱了支撑身体的那些手。

“我不会容忍任何质疑,”他说,“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又实在太多。如果有人想向我挑战,那就趁现在吧。”

他抬起下巴。尽管十分艰难,但他同时在巡礼路和法布罗面前幸存了下来。他已经油尽灯枯了。就算他们之中的最弱者向他挑战,他也将一败涂地。

可他们却全数跪倒在地。

几天之后,他被冠以教皇尼洛·马伽的头衔。

外加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漂亮戒指。

戴瑞格

斯蒂芬猛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轰鸣。

“什么?”他喘息着说。

可却无人应答。确实有什么东西吵醒了他——某种或喧闹,或明亮,或痛苦之物——可他却记不清那到底是声音、光芒还是感觉。它究竟存在于现实的世界,还是彼端的梦境?他的头皮和手掌一阵刺痛,感觉就像一只困在蜜糖里的虫子。

随后,凉爽而洁净的风吹进了敞开的窗口,那可怕的一刻便逐渐淡去。

他按住先前研读的那本书的书页,意识到自己真是名副其实的“埋首书堆”了,等到苏醒时的恐惧消退,他忽然觉得好笑起来。泽米丽会如何评价这一幕呢?

她会嘲笑他的沉迷,但她能理解他。他折起一条缎带,夹在书中作为标记,目光转向一旁的铅箔上那些黯淡的刻痕。它正是门徒书,那封引领他来到此地的书信。尽管他早已解译出这篇年代久远的密文,但他总觉得有某种重要的概念一直逃避着他,隐藏在字里行间,而且正是导向他一直寻找的那个秘密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向东面那扇窗,突然间愣住了。他先前不是把窗户关上了吗?

他扫视周围,却并未发现闯入者的痕迹,也找不到可供藏身之处。这间屋子宽敞通风,以活岩砌成,但四面八方都有高大的窗户,窗框中镶嵌的水晶的厚度堪比他拇指的长度。合拢的窗户是半透明的,到了白天,房间里便弥漫着充足而宜人的阳光,而开窗后更能看到难得一见的景色。他只知道这个房间位于巫角山脉中错综复杂的洞穴与隧道的最高处,是在此地的居民埃提瓦人称之为柯兰山——或者说“唾沫山”——的山峰东侧的纺锤形断层中开凿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管这个房间叫什么,但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鹰巢”。黎明时分,初升的太阳越过巴戈山脉崎岖的山势,显得格外绚丽。在某个晴天,他甚至以为看到了弥登高地的南部,窥见了东面的迪菲斯河的河口,因为他不时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某条大河闪烁生辉的水面,尽管那也完全可以归结为光线的恶作剧。

他耸耸肩。他肯定是没关紧窗户,然后风把它吹开了。

此时已是黄昏,巫角山将它狭长的影子投向地平线处蓝色的薄霾。这座山脉的北侧和南侧被阴影笼罩,峰峦和山脊灼烧着橙色的光辉,几颗星星悄然现身于苍穹深处。

他愉快地深吸一口气,双掌按在大理石窗台上,身体稍稍前倾。

那感觉就像是把手掌按在滚烫的炉子上,他因痛楚和惊讶而叫出声来。他蹒跚退后,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他冷静了下来。那块石头没有烫到能在短时间里烤焦皮肤的地步:他的反应主要还是出于惊讶。他壮着胆子又碰了一下窗台。触感仍旧非常温暖。

他摸了摸附近那块墙壁,可它却和夜晚的空气一样冰凉。

他不安地张望四周。出什么事了?莫非他无意中触发了某种古瑟夫莱的黠阴巫术?还是说火山的蒸汽穿透了山的内部,飘到了这里?出于好奇,他沿着墙壁朝另一扇窗户走去,然后又走向下一扇。房间里没什么不寻常的,但等他来到通往这座高山内部的石梯边,却发现扶手异常温暖。

他回到朝东的那扇窗边,跪倒在地,摸了摸地板。有一小块地方颇为温暖。而在一王国码有余的远处,他又找到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它们连接成了一条通向石梯的足迹……

他的头皮开始发麻。

穿过房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与沉眠中的他擦身而过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真希望自己从没做过独处的打算,也没有赶走所有想要作陪的埃提瓦人。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都在他最脆弱的时刻忽视了他。它现在肯定也不会伤害他的。

他绷紧了自己圣者赐予的感官但什么都没听到。房间里留下了轻微的气息,有点像燃烧的松木,却夹杂着动物才有的麝香。

他再次望向窗外,仔细观察那两百码高的陡峭山壁。无论来的那东西是什么,它肯定长着翅膀。

他回头看着石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管那东西要去哪儿,肯定会遇见泽米丽。也许它忽视他的存在,只是因为他睡着了,可如果她醒着……

他突然听到了狗群的吠叫声——泽米丽的猎犬——整个世界忽然一片苍白。

他天生不是当战士的料,可现在真希望自己随身带着武器。哪怕是把匕首也好。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他抓起提灯,望向石梯下方。

狗儿们突然停止了吠叫。

“鹰巢”并非柯兰峰中唯一的房间。这座山更像是一座小型城堡,或者说庄园,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巫师的高塔。五十七步之后,他来到了下一个房间,他和泽米丽将之命名为“魔巫的卧室”。它有高高的穹顶,虽然没有窗户,但在不同的方向开有狭长的采光口,充作白昼的照明和不太精确的时钟。

气味在楼梯上显得更加浓郁,充塞着他的鼻腔,等他冲进房间时,心头的恐慌开始蠢蠢欲动。泽米丽豢养的三只巨犬就在房间的远端,面对着继续盘旋向下的楼梯。它们闷声不响,可脖颈上的毛发却根根竖立。

“泽米丽!”

他看到她躺在床上,一条赤裸的腿甩在鸭绒被外。她的身体一动不动,而且对他的呼喊声毫无反应。他跑到她身边。

“泽米丽!”他再次喊道,一面摇晃着她。

她的眼皮猛然睁开。“斯蒂芬?”她垂下眉头,“斯蒂芬,怎么了?”

他大口喘着气,在床边坐下。

泽米丽坐起身来,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觉得有东西从这边过去了。我怕它伤害你。你没听到狗儿的叫声吗?”

“它们被吓坏了,”她揉着眼睛,咕哝着说,“它们总是这样。这地方让它们害怕。”她似乎终于能看清楚了,“有东西?”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在楼上那里——”

“埋首在书堆里了?”

他愣了一下。“你上来过?”

“我猜的。我觉得你想睡的话应该会下来陪我,除非你是无意中睡着的。”她耸耸肩,“还是说我自作多情了?”

“呃,不,你没有。”

“继续说吧。”

“那个,唔,窗台是热的。”

她扬起一边眉毛,“热的?”

“我是说很热。简直是滚烫。而且楼梯的扶手和地板——地板的某些地方——也是热的,就像有什么全身发烫的东西走过去了似的。”

“比如呢?”

“我不知道。可在见识过狮鹫、尤天怪、龙蛇还有那些古老邪物之后,我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了。没准是只火蜥蜴。”

她摸了摸他的手臂。“噢,可它没伤害你,也没伤害我,不是吗?甚至连狗儿们也没事。所以也许它只是个待人友善的全身滚烫的隐形怪物而已。”

“也许吧。没准是芬德的那种友善。”

“但芬德的表现无可挑剔。”她指出。

“他曾经想杀死我。”

“我是指从他成为血腥骑士,并对你宣誓效忠开始。”

“噢,好吧,但……他以后会的,记住我的话。而且这还不到一个月呢。他肯定有什么阴谋。”

她耸耸肩。“你还想继续追你那头小怪物么?那我就穿上衣服。”

他眨眨眼,突然发现她起身的时候没有拉住被子,而且什么都没穿。

“我真不想做这种决定。”他喃喃道。

“你跟一般男人还真不一样。”她答道。

“可我还是……”

“等等。”她把修长的双腿甩下床去,几步走到散落在地的晨衣边上。当她套上晨衣,白皙的身躯消失在衣料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悸动。她穿衣的样子为何会比赤裸时更加撩人?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她套上半高筒靴,两人一起出发去寻找那只怪物,而狗儿们安静地跟在后面。斯蒂芬很想知道,她这么做究竟是因为相信他,还是和那些埃提瓦人以及芬德一样出于恭敬。他希望不是后者,她吸引他的,是她的坚强和独立,而非柔弱与顺从。事实上,他们之间刚开始的时候,他几乎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到了现在,他有时还会有类似的感觉。这就像其他那些陌生的事物一样令他担忧,尤其是考虑到埃提瓦人似乎对他抱有的敬畏。

只是“似乎”,因为他们是用武力把他带过来的,他没有忘记这点。

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而且就他所知,这座山脉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的领地。

除了他找不到的那些地方。

“你没事吧?”

泽米丽对他情绪的了如指掌总是令他尴尬。

“注意脚下,”他嘀咕着,“我没事。”

“得了吧。你心烦意乱的。”

“我只是又在思索,为什么埃提瓦人不知道阿尔克的位置,”斯蒂芬说,“它应该就是这座山的中心和宝藏库,虽然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寻找它,但却没人能为我指示方向。”

“噢,宝藏通常都被藏得很好,或者有重重守卫,又或者两者兼有,”她指出,“而且埃提瓦人也是之后才来的。”

“我知道。”他说。

他们来到下一层,那儿有许多条走道,其规模之大,足以用作舞厅或者宴会厅。

他侧耳聆听,虽然他神奇的听力在数月前的爆炸中受到了损伤,但比起普通人仍是略胜一筹。他没有听到任何不自然的声音,在抚摸四周之后,也没能找到任何温热的地方。

“噢,它从这儿有十个方向可去,”他说,“也许直接向守卫示警比较好。”

“他们就是派这个用场的。”泽米丽说。

他点点头。“我会的:他们就在下面那层。也许他们已经见过它了。你回上面去吧。”

她笑了笑。“很好。我正想脱衣上床呢。你要来陪我吗?”

斯蒂芬犹豫起来。

她转了转眼珠:“我们会找到阿尔克的,斯蒂芬。正如你所说,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你昨天一整晚都在读书。要是再来这么一晚上,我就得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这只是因为——因为时间紧迫。圣监会希望我找出藏在这里的知识,避免世界走向灭亡。跟我的责任心也有点关系。然后这个……入侵者又来了。”

她笑了笑,把晨衣敞开了些。

“人生短暂,”她说,“你会找到它的。这是你的宿命。所以上床来吧。”

斯蒂芬只觉面孔发烫。

“我这就来。”他说。

里奥夫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惬意地躺在温暖的四叶草丛中,闭上眼睛,面朝着太阳。他深吸一口甜香的空气,让阳光温柔地洒遍身体。隐藏在绿野中的睡意从他的脚趾传至脑中,而他的思绪也渐渐失去了意义。

一台韶韵琴奏出优雅的旋律,曲声夹杂着午后的鸟啭和蜂鸣。

“那是什么曲子?”有个熟悉的声音柔声发问,将他惊醒。

“她的即兴创作。”他喃喃道。

“听起来有点悲伤。”

“对,”他赞同道,“她这些天弹的所有曲子都很悲伤。”

柔软温暖的十指裹住了他僵硬残缺的双手。他睁开眼睛,转过头,以便能看到爱蕊娜纯金的发丝和黑玉般的双瞳。

“我没听到你过来的声音。”他告诉她。

“光脚是不会在四叶草丛里弄出多大动静的,不是吗?”

“特别是像你这样精致的脚。”他答道。

“噢,别说了。你用不着再讨好我了。”

“恰恰相反,”他说,“我希望每天都能博得你的欢心。”

“噢,真体贴啊,”她说,“真是好丈夫式的论调。这才过了十天,我们走着瞧吧,看看十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

“这也是我最殷切的期望。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我说过了,别说了。”

她环顾这片林中空地。“我要把这儿叫做你的‘日光浴场’。你这些天总是晒不够太阳。”

你不也是吗?他想问她。她和他一样,在地牢里待了好几个月。而且和他一样,她也听过——

不。他不想去回忆了。

“抱歉,”她说,“我不该让你想起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好奇,冬天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他耸耸肩。“冬天还没来,而且我没法阻止它的到来。到时候再说吧。”

她笑了笑,可他却觉得胃中一阵翻搅。

“也许我可以写一首明快的曲子。”

“真对不起,”她说,“我打搅你午睡了。”

没错,他心想,怨恨也油然而生,而且干吗还要提冬天的事?

“不过,”她换了个语气,续道,“看起来你除了睡什么都没干啊。”

他坐起身,呼吸像是着了火。“你怎么——”

紧接着一只蜜蜂蜇了他。那痛楚异常单纯,异常直接,而他发现自己哀号着站起身,拍打着满是飞虫的空气。

他终于明白了。那记刺痛唤醒了他的感官。

“梅丽,”他高喊一声,大步走向坐在那把小巧韶韵琴边的女孩。

“梅丽,别弹了。”

可她却继续弹奏着,直到里奥夫伸手阻止她为止。她双手冰凉。

“梅丽,它伤到我们了。”

她起初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凝视着琴键。

“它没伤到我啊。”她说。

“我知道。”他轻声道。

于是她抬起头,而他的胸口随之一紧。

梅丽是个身材苗条的女孩:看上去不像已经度过了八年光阴。从远处看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可现在她近在咫尺。他们初次相遇时,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它们现在仍旧是蓝色,只是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翳,时而空洞,时而锐利,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无从知晓的隐晦痛楚。近看之下,梅丽就像个百岁老人。

“对不起。”她说。

“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跪倒在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罗伯特不会再找来的。”

“他把它带走了,”梅丽的声音几不可闻,“他骗你写出了它,然后把它带走了。”

“不要紧的。”里奥夫说。

“要紧的,”梅丽答道,“要紧的。他弹奏的时候,我能听到。”

里奥夫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什么?”

“他弹得不好,”她低声道,“可现在有别人帮他弹了。我能听到。”

里奥夫匆匆瞥了眼爱蕊娜。她什么都没说,可泪水却在脸颊上无声地流淌。

“我还以为你能解决呢,”梅丽说,“现在我明白了,你不能。”

“梅丽……”

“没关系,”她说,“我明白的。”

她把韶韵琴搬下膝盖,握住背带,站起身。

“我换个地方弹。”她说。

“梅丽,求你别走。”爱蕊娜说。

可梅丽依旧步履沉重地远去。

里奥夫目送她离开,然后叹了口气,“她一直期待我能做点什么。”他说。

“她期待得太多了。”她说。

他摇摇头。“我们当时在场,但弹奏曲子的人是她。我利用了她——”

“来救我们所有人的命。”他妻子柔声提醒他。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救她的命,”他说,“我以为她会好起来的,可她却没有,唉。而且情况越来越糟。”

她点点头。“嗯。”

“我应该追过去的。”

“她打算一个人待一会儿,”爱蕊娜说,“我想你还是别管了。她一直都是喜欢独处的那种性格。”

“是啊。”

“待着别动。好好休息。我得去市场买点东西做晚餐。我会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梅丽喜欢的东西。一条丝带,或者几颗糖。”

丝带和糖果根本没用,他如此做想,却强颜欢笑,给了她一个吻。

“我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他挤出这句话。

“我们都很幸运,”爱蕊娜说,“就连梅丽也是。我们拥有彼此。”

“这点我可不太确定。”里奥夫说。

爱蕊娜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昨天收到了一封埃德温·格兰哈姆寄来的信。他姐姐就是梅丽的母亲。”

“他们想把她带走?可公爵大人把她的监护权交给我们了啊。”

“我还不太清楚他想要什么,”里奥夫答道,“他派了他的妻子来给我们传话。她预计会在托思戴月抵达。”

特丽丝·格拉哈姆女士个子很高,比里奥夫还要高。她有一双不安分的海绿色眸子,以及点缀着铁锈色雀斑的面孔,令她几近纯黑的深色头发格外显眼。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头,和她的身材一样细长,穿着一身暗绿与黑色相间、看起来颇为昂贵的旅用罩衣。她带着两个仆从和两名护卫,同样衣饰华贵。她比他料想的要年轻。爱蕊娜请她在他们窄小的客厅里落座,这也是他们头一回在这里招待客人。随后爱蕊娜离席去泡茶,而这时,那位女士便细细打量起里奥夫来。

“你就是写出那首交响曲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在格拉斯提引发暴乱的人?”

“对,”里奥夫确证道,“恐怕就是我。”

“那么,那部很受人们欢迎的戏也是你写的喽?”她说“人们”这个词时的口气清楚地表明,她所指的并非所有人——至少不包括她自己。

“正是,女士。”

“正是。”她语气生硬地重复道。

爱蕊娜端着茶回来了,他们在尴尬的沉默中品了好一会儿的茶。

“你对我丈夫的姐姐了解多少?”格拉哈姆突然问。

里奥夫几乎能感觉到爱蕊娜绷紧了身体,而自己也脸上发烫。

令他惊讶的是,这位女士大笑起来。“噢,亲爱的,”她说,“安波芮在某些方面确实大方得很。”

里奥夫点点头,无言以对,他的脑海突然充斥着当晚的种种感受,还有安波芮肌肤的温暖……

以及几天以后,遇害的她令人心碎的眼神。

“还是说正事吧,”格拉哈姆说着,耸耸肩,“现在最重要的是梅丽的事。”

“我想她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里奥夫说。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倾向于支持你的,”这位女士道,“我不想再养一个碍事的小毛孩儿。收留她哥哥已经够麻烦了,我们很快就会让他结婚的。可她仍旧是威廉的私生女,是我们的亲戚,所以我丈夫在这件事上和你的意见相左。”

“她在这儿很安全,”爱蕊娜说,“而且她仍旧是王位的继承人。”

“那你们能充当她的父母吗?”

“能。”里奥夫说。

“也许吧。不过严格说来,阿特沃不是已经做了她的监护人了吗?”

“这话也没错。”里奥夫说。

“大家都在猜测阿特沃这么做的动机。他还给了你这座可爱的房子,坐落在他更加可爱的领地之中。”

“我丈夫和公爵大人是朋友,”爱蕊娜说,“这座房子只是结婚礼物。”

“我相信这是事实,”格拉哈姆女士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他也能把她控制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目光炯炯,“顺便说一句,这女孩出什么问题了?我听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故事。好像是什么能杀人的音乐?”

里奥夫抿紧嘴唇。不知怎么,谣言早已传开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加以确认。

“他们说罗伯特亲王逼迫你写了一首曲子,它能杀死所有听到音乐声的人,梅丽弹奏了曲子,却没有死。”她更详细地补充说明。

见他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朝女仆打了个手势,后者递上一张蜡封的纸。

他接过这份文件,发现上面有阿特沃的印章。他撕开封蜡,阅读起内文来。

吾友,无须顾虑,你尽可向特丽丝·格拉哈姆女士道出关于梅丽的一切。她有权知晓这件事的真相,我亦笃信她将谨言慎行。

——A.

里奥夫羞愧地抬起头,“抱歉,女士。”他说。

“你的慎重值得赞扬。不过还是继续说吧。”

“一切如您所言,只不过罗伯特没有委托我写这首曲子。他想要的——或者声称自己想要的——是另一幕歌唱剧,以求抵消我先前那部作品的影响,让他重新博得民众的欢心。我觉得他早就知道我想杀他了。”

“噢。他欺骗你写了曲子。可它没能杀死他,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差不多吧。但它杀死了房间里剩下的所有人。”

“除了你和你的新娘——还有梅丽。”

“这曲子是循序渐进的,”里奥夫说,“不是简单的一阵响声,而是一段导向死亡的过程。最终乐章能够置人于死地,可这是在听完整首曲子的前提下。我教了梅丽和爱蕊娜一种反制旋律,只要不断哼唱就能减弱曲子的效果。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差点死掉。而梅丽——她负责弹奏哈玛琴,所以她的状况最糟。”

“噢,我猜也是,”格拉哈姆女士靠向椅背,又呷了口茶,“你觉得罗伯特会用这曲子做什么?”

“某些非常邪恶的事。”里奥夫说。

“我正在想象。一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风笛手?一阵喇叭声传过,城堡的守军就全数倒地而亡?”

“这未必不可能,”里奥夫答道,他觉得有点想吐,“协调方面会比较棘手,但只要擅长编写和谱曲的人就能办到。”

“比如你?”

“对。”

“也许这就是你留在这儿,又受到重重保护的原因。也许阿特沃已经委托你重写曲子了。”

“我不会答应的。他很清楚。他知道我宁死也不会的。”

“可梅丽也许还记得曲子?”

“不。”

“她可是个天才。”

“不!”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在尖叫。

“就算为了拯救克洛史尼也不行?”

“你离她远点儿!”他吼道。

格拉哈姆女士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你的反制旋律又怎么说?你能创作一首曲子,来阻止罗伯特可能的阴谋吗?如果他真有给自己找乐子之外的打算呢?”

“我不知道。”他说。

“你试过没?”

我不想再被骗了。他真想高喊出声。我不想再被人利用了。

“你把可怕的东西释放到了世间,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你得对此负责。”

“你是什么人?”爱蕊娜突然问道,“你来这儿不是来谈论梅丽的监护权的。”

这位女士笑了。“我承认自己误导了你们,”她答道,“不过我来这儿的目的是告诉你们一些事,也许还得给你们一记耳光,好让你们醒悟。”

“你是什么人?”爱蕊娜重复道,怀疑地打量着这位女士全副武装的护卫。

“安静,孩子,我正要告诉你丈夫一些重要的事呢。”

“别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话。”里奥夫说。

女士放下了杯子。“自黑稽王时代之后,你发现的那首曲子就一直无人知晓,你难道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罗伯特把几本书给了我。”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书是存在的!书里描述了被阉人唱诗班和水风琴屠杀的军队。书里解释了调式的功用。这些书在学者中广为人知。你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没有哪个天资聪慧者尝试去做你做过的事吗?”

“我没想过。”里奥夫承认。

“这种事从没发生过,因为这不可能,”格拉哈姆——或者说某个不知身份的人——说道,“你创作的曲子只能存在于死亡的法则被打破之时,就像黑稽王统治时代。就像现在。”

“死亡的法则?”

“它区分生与死,令它们迥然相异。”

“罗伯特!”里奥夫突然喊道。

“罗伯特不是第一个,可在他以前,法则本身只是受损而已。他的起死回生成了关键,一旦法则被打破,它就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破坏,直到生与死的分野彻底消失为止。等到那时——噢,那我们所有人的末日就到了。想象一下,这法则就像一座堤坝,阻挡着致命的洪水。它刚刚受损时,出现的只是一条缝隙。如果不管不顾,裂缝就会慢慢变宽。可若是有蓄意破坏者拿着铲子去戳弄,变宽的速度就会加快,最后整座堤坝都将土崩瓦解。”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噢,你可能也会在堤坝上开个小洞,来让水车运转,对不对?要是你尝到了甜头,又想要更大的水车和更大的水流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破坏死亡的法则。罗伯特就算被刺穿心脏,也能行走如常。你能写出一首杀人的交响曲,但这只是开始而已。随着法则日渐脆弱,破坏它的那些人也愈加强大。这点在眼下尤为正确,因为其他那些破坏之力也在逐渐增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的音乐造就了裂缝,而且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裂缝。”

“可我又能做什么?死亡的法则从前是怎样修复的?”

她笑了。“我不知道。不过考虑一下,如果说某首曲子能削弱法则——”

“那肯定就有另一首曲子能强化它。”爱蕊娜替她把话说完。

女士站起身。“完全正确。”

“等等,”里奥夫说,“这还远远不够。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这些?”

“因为你相信。”

“不。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不会蠢到去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样的话,我们就彻底失去希望了,”女士答道,“总而言之,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稍等一下。”

“不,我不能再等了。祝你好运吧。”

她不顾他的抗议,坐上马车,绝尘而去,只留下目送着她的里奥夫和爱蕊娜。

“阿特沃知道她会来,”爱蕊娜说,“也许他能解答我们的困惑。”

里奥夫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发现公爵的信还在他手里。他拿起信,眨了眨眼。

那先前看起来像是阿特沃的印章的东西,如今只是一块毫无特色的封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