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四个短故事(1 / 2)

哈洛特

痛苦的嘶吼响彻于珠白色的天际,像海鸥般在塔恩岬的上空盘绕。罗杰·哈洛特没有转身;他今早已经听过太多的惨呼,而且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还会听到更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貌上——费德瑞克城堡的西塔楼为他提供了广阔的视野。塔恩岬位于西方远处,目前在他的左手边。白色的岩石在翠绿的草地上堆积如山,高得足以遮蔽远方的海洋,但在靠近北面镇子的方向,灰绿色的波涛露出了影踪。山坡上,饱经风霜,盘根错节的树木将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宝贝。那些弯曲的枝条上垂挂着奇怪的果子。他在思考,如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此时又是否能认得出来。

也许吧。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对拷问有兴致啊。”身后有个声音告诉他。他认出那个声音属于普莱库姆主祭,这个教区的负责人。

“我觉得它很沉闷。”罗杰答道,视线飘飞。

“沉闷?”

“而且冗长又徒劳,”他补充道,“我很怀疑它会带来任何益处。”

“许多人都已认罪忏悔,回归正道。”普莱库姆反驳道。

“我对拷问再熟悉不过了,”罗杰告诉他,“在钢铁下,人们会供认自己从未做过的事。”他朝主祭露出疲惫的笑容,“事实上,我发现受刑者承认的罪行往往首先扎根于施刑者罪孽深重的心里。”

“噢,你看——”主祭开了口,可罗杰摆摆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在指责你,”他说,“就事论事罢了。”

“一个教会的骑士会有这样的观点,真是难以置信。你简直就像是在质疑瑞沙卡拉图本身。”

“你错了,”罗杰答道,“异教的毒瘤感染了每一座城市、集镇和村庄,甚至是每一户人家。恶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没,全无顾忌。不,这世界必须恢复纯净,就像沙卡拉图时那样。”

“那——”

“我质疑的是拷问。它根本没用。受刑者的招供并不可靠,做出的忏悔也绝非发自真心。”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

罗杰指了指那片海岬。“你审问的大部分人都会被吊在那儿,一命呜呼。”

“那些是不知悔悟者。”

“干脆直接绞死他们吧。所谓的‘悔悟者’都是骗子,而被我们处决的无辜者都会在亡者的疆土上受到圣者的嘉奖。”

他能察觉到主祭的身体僵住了,“你是来顶替我的?审判官大人对我们的成果不满意吗?”

“不,”罗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并不普遍。审判官大人——和你一样——很喜欢拷问,所以它会继续下去。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把目光转向东南方,一条略带藏红色的道路消失在草木丛生的群山之中。

“纯粹出于好奇,”罗杰问道,“你们吊死了多少人?”

“三十一个,”普莱库姆答道,“除了我们身后的这些之外,还有二十六个人在等待审讯。会有更多人被处死的,我想。”

“这么小的镇子竟有如此众多的异端。”

“乡下更加严重。几乎每个农夫和伐木工都能施展某种程度的黠阴巫术。要按你的法子,我得处决教区里的每一个人才行。”

“一旦胳膊上长了坏疽,”罗杰说,“就再也没法根治了。必须得砍掉这条手臂才行。”

他转过身,盯着在身后呜咽个不停的那个人。罗杰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强壮而结实的汉子,脸颊红润,一双蓝色的眸子满是桀骜不驯。如今的他跟麻袋没什么区别,眼神所盼望的也不过是驶往世界尽头的那条黑船而已。他被绑在塔楼内部的一根木制立柱上,双臂被铁链拴在头顶。另外六根立柱上各自捆着一名囚犯,都被剥光了衣服,在春日的微风中等待着。

“为什么你不去地牢,却要到这儿来审讯?”罗杰询问道。

主祭稍稍站直了一点,下巴绷得紧紧的。“因为我相信这样做是有意义的。在地牢里,他们会悔改罪过,向往阳光,直到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得阳光的真正模样。然后我就会把他们带到这里,让他们看到世界的美好:大海,太阳,草地——”

“以及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哈洛特说着,瞥了眼那些用作绞架的树木。

“是的,”普莱库姆承认,“我希望他们再一次学会热爱圣者,让圣者回归他们的心中。”

“你这婊子养的混蛋,”柱子上的那人抽泣着说,“你这恶毒的畜生。你对我可怜的小莫菈做了什么……”他的身体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你老婆是个黠阴巫师。”普莱库姆说。

“根本不是,”那人粗声道,“根本不是。”

“她承认自己为水手系过海西亚结。”他反驳道。

“圣海西亚。”那人叹了口气。他的怒火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什么圣海西亚。”主祭道。

罗杰本想忍住不笑,但思忖后又改了主意,大笑起来。

主祭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看到没?”他说,“这位是罗杰·哈洛特,教会骑士,一位饱学之士。”

“的确,”罗杰说。因为主祭的装腔作势,他又改了念头。“我受的教育足够让我——有时候——看懂《塔弗乐·诺门斯》,这本所有教区必备的三部典籍之一。”

“《塔弗乐·诺门斯》?”

“你们的图书馆里最大部头的书。就是放在讲经台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的那本。”

“我不明白——”

“海西亚是圣瑟弗露斯的四十八个化身之一,”罗杰说,“她鲜为人知,这点我承认。但我好像记得真有系绳结这回事。”

普莱库姆张口想要抗议,又闭上嘴,然后再次张开。

“圣瑟弗露斯是男性。”最后,他说。

罗杰冲着他摆了摆手指。“你是根据这个维特里安词的词尾猜的吧。你根本不知道圣瑟弗露斯是谁,对不对?”

“我……圣者实在太多了。”

“对。数以千计。所以我才好奇,为什么你甚至不去书上查查海西亚是不是圣者,就指控她的信徒是黠阴巫师呢?”

“她送给水手绳结,告诉他们需要风的时候就解开,”普莱库姆气急败坏地说,“这有黠阴巫术的嫌疑。”

罗杰清了清嗓子。“随后,”他引用道,“女王吉阿尔对圣梅睿尼洛说,‘戴上这根亚麻绳,以圣瑟弗露斯的名义系起绳结,若你的船只搁浅,就解开绳结,将风释放出来’。”

他笑了笑。“这是《圣梅睿尼洛之神圣记事》里的一段记载。难道他也是异端吗?”

主祭嘟起嘴,显得坐立不安。“我读过《梅睿尼洛的生平》,”他说,“我不记得这件事。”

“《梅睿尼洛的生平》只是《萨赫提·比维尔》里的一小段记录,”罗杰说,“《神圣记事》则是一本七百页的巨著。”

“噢,那我更不可能知道——”

“告诉我。我注意到你有一座为曼纳德、莱尔和尼图诺修建的礼拜堂。有多少水手出海前在那儿做过布施?”

“几乎没有,”普莱库姆的怒气爆发了,“他们更喜欢那些海修女。整整二十年来,他们都选择摈弃——”他住了口,满脸涨红,眼睛几乎从眼眶里凸了出来。

“真相?”罗杰轻声问道。

“我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事。谨遵圣者们的意愿。”

“是啊,”罗杰答道,“而且很明显,没有人把你的真相当回事。”

“你这是想得出,得出什么结……”他双眼含泪,身躯颤抖。

罗杰转了转眼珠。“我关心的不是你,也不是这个可怜虫的老婆,更不是你吊死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你的的确确是个无知的屠夫,但你用不着担心我会为难你。”

“那就求求你,告诉我你的来意吧?”

“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的。”

一个钟头过后,他的承诺兑现了。

他们从南方出现,正应了哈洛特的猜测。他们总数在五十人左右,大多身着皇家轻骑兵团的暗橙色无袖短外套,无所顾忌地骑马冲出森林,直奔城堡正门。等他们靠近后,罗杰发现其中十人穿着全副骑士盔甲。还有个全身维特里安式打扮,头戴宽檐帽,没穿盔甲的家伙。他身边的那人是这群骑手中最惹眼的:苗条的身躯深藏在胸甲里,一头红色短发。起先他还以为那只是个见习骑士或者扈从,但随即欣喜地意识到了那人的真正身份。

不出所料,他想着,努力不表现得沾沾自喜。

“看起来安妮女王本人来拜访你了。”他告诉那位主祭。

“异端罢了,”那主祭咕哝道,“根本没有什么安妮女王。”

“朝议会已经给她加冕了。”哈洛特指出。

“教会可没有承认她。”普莱库姆还击道。

“我倒想亲耳听你对她这么说,”哈洛特回答,“你和你的十五个手下。”

“上面的几位,”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你们之中有这个教区的主祭吗?”

“我就是。”普莱库姆答道。

从哈洛特所在的位置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她的双眼仿佛是纯黑色的。

“陛——殿下,”那主祭道,“请您稍等片刻,我会代表我微不足道的教区向您致以谦卑的敬意。”

“不用了,”那女子答道,“等在那就好。派个人来带我们上去。”

普莱库姆对一名手下紧张地点点头,然后忧心忡忡地揉了揉额头。

“主意变得还真快啊。”哈洛特评论道。

“您说得没错,现在敌众我寡。”

“要是圣者们站在我们这边,情况就不同了。”哈洛特回答。

“你在嘲笑我?”

“完全没有。”

主祭摇了摇头。“她想从这儿得到什么?”

“你听说过普林斯、努斯威和赛哈姆没有?”

“那些是新壤的镇子。它们怎么了?”

“你真的一点儿都没听说?”

“我一直忙得脱不开身,阁下。”

“看起来是这样。”

“这话什么意思?”

哈洛特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响动。

“我想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他淡淡地说,“他们来了。”

哈洛特从来没见过安妮·戴尔,可对她的情况略知一二。她今年十七岁,是已故的威廉二世最小的女儿。护法赫斯匹罗和其他人的报告中将她描述为“自私而任性,头脑聪明,却不愿去运用”,至少在政治上是这样,因为她对任何事都缺乏兴趣。在大约一年前下落不明,事实上是在圣塞尔修女院修习黑暗女士的技艺。

但现在看起来,她对政治非常感兴趣。刺激她的也许是她姐姐和父亲遭到杀害的消息,也许是她遭受的多次生命威胁。又或许圣塞尔修女院的姐妹们对她做过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已经和他听闻的不同了。

他没想到会在她脸上看到雀斑,但他早知道她是白肤红发,而雀斑总和这些特征如影随形。她的鼻子又大又弯,要是它再大点儿,完全可以称之为“鹰钩鼻”,却和她海蓝色的双眼出奇地搭调,尽管没有母亲的那种古典之美,可她依然富有魅力。

她的目光聚焦在普莱库姆身上,一言未发,可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却把手放在了细剑的剑柄上。

“克洛史尼的女王殿下,安妮一世驾到。”他说。

普莱库姆犹豫了片刻,随后单膝跪地,他的手下紧随其后。哈洛特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吧。”安妮说。她的视线扫过屋顶上那些饱受折磨的人。

“放了那些人,”她说,“确保他们的伤得到医治。”

她的几个部下从人群中走出,开始执行她的命令。

“殿下——”

“主祭大人,”安妮说,“这些人是我的臣民。我的。除非得到我的首肯,否则没有人可以扣押、拷问和杀害我的臣民。我不记得你征求过我的同意。”

“殿下,您肯定知道的,向我下令的可是艾滨国和教皇殿下本人。”

“艾滨国在维特里安呢,”她回答,“这儿是克洛史尼帝国境内的火籁,而我是克洛史尼的女皇。”

“可殿下,神圣的教会无疑高于凡间的统治者。”

“在克洛史尼可不行,”她说,“我父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

主祭垂下了头。“我是教会的仆从,殿下。”

“这与我无关。你被控以伤害他人、谋杀和叛国等罪行。我们明天就会审讯你。”

“您也审讯过普林斯、努斯威和赛哈姆的主祭了吗?”

她的目光转向哈洛特,而他感到又一股更加深邃的寒意。她的身上仍有些许女孩的气息,但也有另外一些东西,一些非常危险的东西。

“你是谁?”她询问道。

“罗杰·哈洛特爵士,”他答道,“教会骑士,侍奉无上崇高的阿布罗大人。”

“我明白。是艾滨国派你来协助这场屠杀的?”

“不是的,殿下,”他答道,“这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和另外四十九位教会骑士是来帮助国王罗伯特维持和平的。”

“是了,”安妮说,“我记起来了。我们还在想你们怎么了呢。”

“我们听说伊斯冷的状况发生了变化。”

“正是如此,”安妮回答,“篡位者逃之夭夭,而我夺回了父亲本来就想传给我的王位。”她微微一笑,“你们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善待?”

“我的主人是这么想的。”哈洛特承认道。

“这么说,你的同伴都回艾滨国去了?”

“不,殿下。我们一直等着呢。”

“等什么?”

“等你。”

她扬起眉毛,却沉默不语。

“你是个不平凡的女王,”哈洛特续道,“你本人领导了渗入伊斯冷城堡的行动。加冕后,你曾多次像这样阻挠瑞沙卡拉图的进行。我觉得,按你的行事风格,总有一天会忍不住来找我们的朋友普莱库姆的。”

“好吧,你们猜对了,”安妮说,“所以说这一切都是陷阱。”

“没错,殿下。现在你被包围了。希望您能束手归降,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您的。”

“你是说,直到我被宣判为黠阴巫师之前?”

“这就恕我不能多说了。”

普莱库姆的脸恢复了少许血色。“你没骗我,哈洛特爵士!圣者与我们同在。四十九位骑士——”

“各自带着十名护卫,全部配有坐骑。”哈洛特替他说完。

“那就是……”普莱库姆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五百人。”

“对。”哈洛特答道。

安妮笑了。“还好我带来了两千人。”

哈洛特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凝固住了。

“殿下?”

“这的确是个陷阱,哈洛特爵士。”她说。她眼眶周围的某块肌肉绷紧了,接着她探手向前,掌根抵住了他的前额。

他只觉皮肤里的骨头突然变得沉重而灼热。他双膝跪地,可她的手并未移开。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肺里仿佛塞满了苍蝇。而在他的脑中……

他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圣阿布罗的追随者们正在等待黎明到来,有些正在沉睡,有些则在守夜。他似乎是守夜者之一,突然间,麻痹感压垮了他和所有同僚的身躯。他漠不关心地看着几道纤细的身影潜入营帐,割开入睡者的喉咙。有人醒来,试图反抗,可没过多久,五百人便全数死去。他的视野逐渐黯淡下去,只觉自己仿佛被湍急的河流拖拽着前行。他不禁尖叫起来……

他回到了阳光下,气喘不止,看着远处的枝条上晃荡的死尸。他的裤子湿了。

他抬头望向那位女王,而她的笑容也变得惊心动魄。

“现在来谈谈你们的投降事宜吧。”她说。

哈洛特勉强找回一丝意志力,“您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他喘息着说,“现在整个教会的怒火都将倾注到您的身上。圣战将会打响。”

“让艾滨国来吧,”她回答,“我已经看够了他们的杰作。让他们来接受应得的惩罚吧。”

哈洛特让呼吸回复平稳,灼热感也逐渐淡去。“您的胆子可真不小,”他说,“可寒沙舰队呢?”

“你们很清楚,他们正驻扎在我国的海岸线附近。”安妮答道。

“你真觉得自己能同时对抗寒沙和教会?”

她眼神一凛,骑士缩了缩身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你觉得呢?”她柔声问道。

我觉得你疯了,他无声地回答。可他说不出口。

她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我想让你回艾滨国去,”她说,“以便让你把我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告诉他们。再加上这样一句:从此刻起,艾滨国的所有教会成员,要么与他们过去拥护的腐败教会决裂,要么在九天之内离开我国。超过这个期限,所有教士,无论尊卑贵贱,都将被逮捕和关押,并以谋反罪受到审讯。你听清楚了吗,罗杰爵士?”

“清楚得很,殿下。”他吐出这句话。

“很好,去吧。正如你所指出的,我还有别的事务需要处理。”

他们允许他保留马匹和武器。他前往营地,发现那些死者大都仍旧躺在毛毯里。附近充斥着渡鸦,积云也酝酿着雨水。

罗杰只觉天旋地转,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不知道安妮是否真的明白这件事的后果:就连他也想象不出此刻已无可避免的那场大屠杀的全貌。死在这儿的五百人恐怕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赫斯匹罗

他的脚步声在红色大理石上回响,飘入黑暗空旷的凯洛瓦莱默圣殿,又悠然回转,仿佛死神的耳语。

它们似乎在说:我来了。

死神正与他同行,恐惧却从身后悄然而至。

安静,他告诉自己。安静。你是马伽·赫斯匹罗,克洛史尼的护法。你是柯纳希尔的伊斯朴之子。你很尊贵。

“万圣之圣。”在他身后咫尺之遥的那人走到他的左侧,低语道。

赫斯匹罗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正徘徊于高耸的拱形扶壁之上,那数千座供奉着镀金圣者像的壁龛。

“是吗?”赫斯匹罗对着那堵墙挥了挥手,“你说的是这座大殿吗,海姆弟兄?”

“凯洛瓦莱默圣殿,”海姆答道,“我们最完美的圣殿。”

赫斯匹罗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听到右边的埃尔顿爵士叹了口气,可随行的另外六个人都没有出声。

“你真是记不住教训。”他告诉海姆。

“大人?”那修士问道。他的语气带着惶恐,又充满困惑。

“快住口。去见教皇殿下的时候别说话。”

“遵命,大人。”

赫斯匹罗摆摆手,中止了这场对话。海姆修士犯的错误并不鲜见。当初建造这里,就是为了令观者印象深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到了最后,这座圣殿只剩下了象征意义。真正的万圣之圣埋藏在这红色大理石和古老的地基之下。他的脚底每次接触石面,都会感受到——仿佛从未感受过一般——那种足以烧灼骨头,腐朽血肉的可怕力量。他的嘴里尝到了煤灰和腐烂的味道。

可海姆是感觉不到的,不是吗?死神并未与他如影随形。

在穿越圣器大厅的途中,抵达大殿之前,引路者领着他们转入侧面的一条通道,沿梯向上,走进那些满是撰经台和铅灰气味的祈祷室,又绕过一个转角,穿过藏书阁。他这才发现,他们正朝着教皇大人的私人套间前进,但所走的并非最直接的路线,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海姆修士低声道。他也注意到了。“走廊都空空荡荡的。”

“真安静。”埃尔顿爵士赞同道。

领路者没有回头,他显然听到了这些话,但这并不重要。

他很久以前曾来过一次凯洛瓦莱默圣殿的这个区域,当时担任教皇的还是尼洛·皮哈图。

他觉得自己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他们走进一个菱形的房间,表面上像是间供奉拉莎女士的礼拜堂:她背生双翼,头戴花冠的雕像坐落在对面,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但此刻,房间里充斥着的并非朝拜者,而是满瑞斯的僧侣。他们手持武器,而且绝非祭礼所用的武器。为首的那人身穿靛蓝长袍,头戴一顶有点像王冠的黑色三角帽。

“迈尔通修士。”赫斯匹罗说着,略略欠身致意。

“我已经是大主祭了。”那人纠正道。

“是啊,我看到那帽子了,”赫斯匹罗说,“不过你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仍然是名修士。”

迈尔通露出放肆的笑容。他凸出的眼珠和瘦长的面孔总让赫斯匹罗想起某种啮齿类动物。那顶帽子并未改变他给人的印象。

“你们所有人,得用布蒙住眼睛。”迈尔通说。

“当然。”赫斯匹罗答道。

当僧侣们将黑暗缠绕于赫斯匹罗的眼前时,他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更薄了,他的身体也在颤抖,痛楚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向下走。”有个他没听过的声音耳语道。

他照办了。一步,两步,三步。到底部的总数是八十四步,和上次完全相同。然后转弯,空气中开始有馊味出现,最后他们停下脚步,蒙眼布也被除下。

也许他们没打算杀我们,赫斯匹罗的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新环境。要是我们再也出不去了,这条路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可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想法真蠢。这只是例行公事。任何一个聪明细心的人——比方说,任何一名德克曼的门徒——无论有没有被蒙住眼睛,都能找到回来的路。只有新入教者和祭品才会到达地底之下,前往真正的凯洛圣殿。

在两侧墙壁上成排火把的摇曳光芒中,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细节。房间是以活岩——也就是建造圣殿本身的那种材料——开凿而成,原本的沙褐色调被火光染上了橙色。一排排半圆形的长椅在他眼前逐渐爬升,但除了三张高耸于后方的座椅和更后方的王位之外,全都是空的。三张座椅中的两张被另外两位大主祭占据,赫斯匹罗看着迈尔通走上前去,填补了最后的空缺。

不用说,教皇大人就坐在那张王位上。

“我们在哪儿?”海姆修士问道。

“圣血会的掩真圣议会。”赫斯匹罗答道。

教皇大人突然抬高了嗓音:

“Commenumus

Pispis post oraumus

Ehtrad ezois verus Taces est。”

“Izic deivumus。”另外三人同声唱道,赫斯匹罗略显惊讶地发现,自己正与其他人一起应和着。

噢,他已经在教会里待了很久了。他所做的很多事都出自本能反应。

尼洛·法布罗作为圣职者的历史比赫斯匹罗更久。这位教皇大人已年近八十。他金黑相间的王冠下披散着纯白的长发,过去的蓝色眸子早已褪色为略带色彩的冰晶。他长着维特里安式的拱形鼻子,松弛的左脸颊上有块顽固的斑点。

“噢,”法布罗几乎是叹息着说,“你真让我吃惊,赫斯匹罗。”

“为什么呢,教皇殿下?”

“你在犯下这么多罪孽之后,居然自投罗网。我还以为我得揪着你的耳朵把你抓回来呢。”

“看来您不太了解我。”赫斯匹罗说。

“别出言不逊,”法布罗呵斥道。他靠回椅子上,“我不明白尼洛·卢西奥看中了你哪一点,我真的不明白。我知道你们是共同宣誓入教的,可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也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赫斯匹罗说。

“你离开大学后,就去了巴戈山的某个偏僻教区,从此杳无音讯。卢西奥却留在这儿,不断升迁。等他升任护法时,他派人把你接了来。他说服圣议会让你出任克洛史尼的大司铎,然后是护法。”

“您如此了解我,真令我荣幸。”

“我不是在夸你!”他吼道,“但我了解卢西奥。他很忠诚,对教会忠心耿耿。他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我怀疑有某种超出友谊的东西促使你得到了升迁。”

“莫非我之后的履历证明了我的不称职?”

尼洛·法布罗摇摇头,“说真的,没有。你无论哪方面都堪称楷模,至少从履历上看是这样。直到去年左右,状况才急转直下。要我把你的重大失职列举出来吗?”

“如果您乐意的话,殿下。”

“我不乐意,但我还是要列举出来。”他前倾身体。

“你没能阻止威廉将其女儿们指定为继承人。你答应弥补这一失误,却再次失败。如今不但他的女儿之一仍旧存活,还坐上了王位。光是这些已经比普通人一辈子能犯的错还多了,赫斯匹罗。你还没能唤醒御林中那些隐匿领主的巡礼路。尽管你犯下了诸多过失,”——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尽管你犯下了诸多过失,我的前任,你的挚友卢西奥,却把艾塔斯之箭交托给你,命你杀死荆棘王。这次你又失败了,还弄丢了那支箭。”

赫斯匹罗本想反驳最后一项指控,细想之后便作罢了。这有什么重要的?他说的基本没错,特别是关于安妮的那些。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责怪自己选择了如此不可靠的盟友。说真的,巡礼路根本不重要,卢西奥也很清楚这点。

可卢西奥已经死了,很有可能就是死在如今指控他的这个人的手里。尼洛·法布罗根本不明白赫斯匹罗真正的过失所在。

“最后,”教皇总结道,“你还怯弱地逃离了你在伊斯冷的岗位。”

“我有吗?”

“有。”

“有意思。在您得到的报告里,这是发生在几月份的事?”

“就在俞尔节之后。”

“那时候国王罗伯特还在位,离安妮召集大军还有好几个月。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逃走的?”

“你对自己的行踪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法布罗说,“我们还能怎么想?”

“这重要吗?”赫斯匹罗说。在他自己听来,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又生硬得超常,“你谋杀了卢西奥,现在是在清理余党。我就是其中一员。所以何必多说废话?”

“卢西奥是个蠢货,”法布罗说,“卢西奥一直没明白预言的真正意义,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他太执著于过去了。但我觉得你和他一直在谋划什么。而且我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我能谋划什么?”赫斯匹罗问道。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弄明白的事。”法布罗说。

赫斯匹罗觉得喉咙发干,有那么一瞬间,那句话堵在了他的嗓子眼里,化作一阵喘息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教皇问。

赫斯匹罗深吸一口气,昂起头。

“你们会弄明白的,”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话语清晰可闻,“但不会是你们喜欢的方式。”

赫斯匹罗看到法布罗正了正神色,张口欲言。

我是赫斯匹罗,他想。他咬紧牙关,然后松开,送出那句咒语。

“踏遍诸道,通晓诸殿,隐匿于影中的圣者们啊,请降临我的身畔。”

他让世界深处的冰冷河水透过脚底涌入他的身躯,他的双脚变得麻木,随即是双腿,胯部和腹部。他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明白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接着那阵麻木感到达了他的头部,身边环绕的人声也渐渐隐去。他仍可视物,但他眼前的形体变得渺小,火把就像细碎的黄铜首饰。他感到脚下的巡礼路之力掏空了自己的身体,将它肆意拉扯。

他在做什么?他是谁?面孔在他脑海中逐渐褪色。他看着身侧那人,却忆不起他的姓名。就连这个地方也开始显得陌生了。

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巨力在拖拽着他:方才潮水流入了他的体内,而如今它即将奔涌而出。等到那时,它就会将他一起带走。

除非……

例外确实存在,可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的目光扫过这陌生的房间时,仍旧看到了某种东西。他的眼睛告诉他,那是人类的躯体,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条河,一条小溪,一条湍急而明亮的水流。它很美,而他就像个快要干渴而死的人那样,朝它伸出手去。

其他的一切都在淡去。水流离得太远,而体内的那股力道又是那么强。他意识到自己停止了呼吸,可突然间他不在乎了。他可以休息,遗忘,沉眠。

不。我还是马伽·赫斯匹罗。我的父亲是……

他想不起来了。伴随着一声不完整的呼号,他纵身跳向波光粼粼的河水,而他体内的某些东西朝他麻痹的身躯所不能及之处伸展而去。他感觉那河水再非河水,而他的手指也不再是手指。他把水流拉向体内,仿佛要喝下它一般。灵魂和肉体的分离之痛得到缓解,而他饮下更深处的河水,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敞开。与此同时,一切都隐入了黑暗之中。

不可能,有人似乎在说。

赫斯匹罗能感觉到自己咧开的嘴,仿佛一弯分割两个世界的新月。

不可能。你没走过那条巡礼路。只有我……

“你说得对,”赫斯匹罗说,“但我跟它很合拍。”

尚不及我。

赫斯匹罗突然觉得寒意被灼热所取代,他的身体变得僵硬,随后开始溶解。

“不。”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个字。

是的。你让我很吃惊……

“没错。”赫斯匹罗喘息着说。

可我更加强大。

赫斯匹罗攥紧了拳头,撕扯他手指的那股力道却逐渐消散。片刻之后,他的肩膀松弛下来,双臂也不再有力。

不。

他的脊骨一阵晃动,随即裂开,他的双膝消融,而躯干用几乎可说是温和的方式逐渐倒下。他的身体分崩离析,而黑水将碎片拖向远方。

在恐惧中颤抖的赫斯匹罗再度抓紧了光明,而他的身体被拉扯得越来越纤薄,逐渐变成河水本身。

“来吧。”有个声音突然说。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滚烫却又冰冷的东西。

“我记得,”他喃喃道,“我记得它。”

“那就快点。你很快就会忘记的。”

那声音说得对,因为正当赫斯匹罗回想的时候,他已经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或是为什么要做,或是——

某种类似尖叫的东西,然后是,然后是……

启示。

首先到来的是影像,破碎与完整的影像。气味,手感,痛苦与愉悦,事物的本质,剥离了生命的生命本质。它们漂泊不定。

但在此刻,在他的体内,它们已不再漂泊。

最初的影像来自法布罗:那是恐惧和愉悦。没错,卢西奥的死确实是谋杀,用的是难以察觉的毒药,可随后的一切实在太快,一条生命仰天倒下,闪光跃动而出。圣丢沃巡礼路的刺痛,女人手指的爱抚,在满是高大麦秆的田野中飞奔,他的脑袋轻叩泽斯匹诺的礼拜堂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寒颤,炎热,亚麻的柔软,好奇,曾经意味着一切的那张面孔,母乳的甜香,痛楚,光明……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赫斯匹罗都彻底无法思考,而知识之井开启,填满了他的身体,然后——就在他觉得自己能承受更多知识的时候——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