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顺着维特里安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只小船正在接近,那是艘运河驳船,船上飘着伊斯冷的旗色。
“应该是罗伯特的使者,”阿特沃说,“或许是来安排会面的。在我们制订太多计划之前,不如先瞧瞧我这位亲戚有什么可说的。”
小艇接近之时,安妮只觉心口一紧:那使者不是别人,正是罗伯特。
他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黑色的帽子,以及她父亲在非正式的场合经常佩戴的黄金头环下面,窥视着她。他坐在小艇中央的一张扶手椅上,黑色的身影伴随在侧。她看不到任何弓手,事实上,连一件武器都没看到。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罗伯特只比她年长四岁:她小的时候还和他在一起玩耍,总把他当做朋友看待。他没可能做出他们所说的那些事,而且她突然间确信他是来澄清一切的。根本没有打仗的必要。
小艇靠岸时,一个身穿黑色马裤和罩袍的纤细形体跳下船去,把船拴在岸边:安妮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女性,一个大约十三岁的女孩。下一瞬间她发现罗伯特的所有随从都是赤手空拳的年轻女人。唯一一个男人斗篷上别着金银丝胸针,这意味着他是个骑士,可他也一样手无寸铁。
罗伯特显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
等船停稳后,他从那张临时宝座上站起身,露齿而笑。
“我亲爱的安妮,”他说,“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从石制的地面上快步走来,而安妮觉得双脚一阵震颤:脚下的岩石突然变软,就像温热的黄油,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世界仿佛在逐渐消融。
接着,世界又突然重组,再度坚实起来。
只是不一样了。罗伯特还在那儿,身穿碎钻点缀的黑色海豹皮紧身衣,风度翩翩。可他臭得就像腐肉,皮肤呈半透明,露出底下交错的黑色血管。更古怪的是,他静脉的末端不在他体内,而是钻进了大地和空气,汇入她眼中的那些冥界河流之中。
但和她见过的那些将所有生机汇入死亡之源的垂死者不同,一切都在流向罗伯特,充塞他的身体,支撑着他,就像一只伸进布偶里的手。
她意识到自己在后退,呼吸也急促起来。
“已经够近了。”阿特沃说。
“我只想给我的侄女一个吻,”罗伯特说,“这么做不太好,是吗?”
“考虑到目前的情况,”阿特沃答道,“我想是的。”
“你们都没看到,是吗?”安妮问,“你们看不到他究竟是什么。”
困惑的目光印证了她的猜测,即使在她的眼中,那些黑暗的溪流也在逐渐淡去,尽管尚未完全消失。
罗伯特迎上她的目光,反应很是怪异,像是认可,又像是惊奇。
“我是什么,亲爱的?我是你最喜欢的叔叔。我是你的挚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安妮说,“可你不是我的朋友。”
罗伯特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有些精神错乱了。不过我向你保证,我是你的朋友。要不我干吗替你保管你的王位?”
“我的王位?”安妮说。
“当然了,安妮。莱芮人绑架了查尔斯,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充当摄政王。可你才是王位的继承人,我亲爱的。”
“你承认她是?”阿特沃说。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没有理由反对朝议会的决定。我只是在等待她的归来。”
“现在你打算把王冠交给我了?”安妮怀疑地盯着他,问道。
“我当然会啦,”罗伯特承诺道,“只要情况允许。”
“啊,我们现在要跟毒蛇做交易了。”阿特沃说。
罗伯特自到来后第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
“你的同伴让我很吃惊,安妮,”他说,“阿特沃公爵曾授命驻守边疆。可他抛弃了职责,来进军伊斯冷。”
“为的是把王位还给它合法的主人。”阿特沃说。
“噢,真的吗?”罗伯特回答,“你开始朝西进军的时候,就知道安妮活得好好的,而且准备夺回伊斯冷了?那可是在你见到她,和她说话之前的事。说真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把目光转向安妮。
“你以为他是怎么知道你还活着的,我亲爱的?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我们可亲的公爵究竟想从这场交易里得到什么?”
事实上,安妮确实怀疑过,可她忍住没去向阿特沃确认。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罗伯特赞赏地点点头,“你长大了,不是吗?不过我还是得说,我不太喜欢你剪短头发的样子。太男性化了。留着长发的时候,你简直就和——”他突然停了口,脸上曾有的些许血色也骤然消失。
他转开目光,起先望向西方的天际,然后看着远方的勃恩翠高地。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总之,”他的语气显得更为柔和,“你明白的,听到你来了,我有点儿焦虑。”
“我看得出,”安妮说,“你的手下一直在抵挡我们的进军,而且你还淹没了淹地。很明显,你已经准备好开战了。现在为什么又突然让步了?”
“我不知道这支军队是由你率领的,我亲爱的。我还觉得反正就是那档子事:一群既贪婪又有野心的行省贵族发动了叛乱。他们会用动乱时期作为借口,把篡位者推上王位。现在我发现他们选择了你作为傀儡,情况就彻底改变了。”
“傀儡?”
“你该不会真以为他们会让你当女王吧?”罗伯特说,“我觉得你没这么傻,安妮。他们都想要得到些什么,对不对?在他们流了血、损失了手下和马匹之后,你觉得他们的胃口会变小吗?
“你带领了一支不值得你信任的军队,安妮。更糟的是,就算你信任它,也没法轻易夺取伊斯冷——如果真有可能的话。”
“我还是想听听你提出的条件。”
他抬起双手,“条件并不复杂。你进城去,我们安排一场加冕礼。我可以充当你的首席顾问。”
“我想知道的是,我能在王位上活多久?”安妮说,“要过多久,你的毒药或者匕首才会找到我的心脏?”
“当然了,你可以带上数量合理的随从。”
“我军队的数量就很合理。”安妮回答。
“要带所有人进城可太蠢了,”罗伯特说,“事实上,我不能答应。我不相信他们,而且我刚才说过了,你也不该相信。带上一群强壮的护卫。把其他人留在外面。等教会的裁定者到达,他会负责挑选,我们可以遵从他的决定。”
“你说得也太轻巧了吧!”阿特沃的怒气爆发了,“你和护法同流合污,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裁定者是艾滨国直接派遣来的,”罗伯特说,“如果你连最圣洁的修士都不相信,我想象不出你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至少我没法相信你到往火坑里跳的地步。”
罗伯特叹口气。“你们不会真的坚持要打这场愚蠢的战争吧?”
“为什么把我母亲关起来?”安妮问。
罗伯特垂下目光。
“为了她自身的安危,”他说,“在你的姐姐们死后,她起先郁郁寡欢,然后伤心欲绝,接着精神开始失常,这也导致了她在政治上的决策失误。我猜你听说过在葛兰女士的家里屠杀无辜者的事件了吧。可一直等到她做出那件匪夷所思之事,我才被迫插手。”
“什么匪夷所思?”
他放低声音,“这是件非常机密的事,”他说,“我们对它守口如瓶,是为了避免让王家蒙羞,说真的,还有失望。你母亲企图自杀,安妮。”
“是吗?”安妮努力让语气显得怀疑,可她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说过了,她悲痛欲绝。她现在还是这样,但在我的保护下,她至少不会被自己伤害了。”
安妮正在考虑罗伯特的提议。
她并不相信他,可只要进到城堡里,她就能找到暗道。罗伯特和他的手下伤害不了她,而且她可以打开通往湿地的通道,让军队开进城里,甚至是城堡内部。
眼下有个机会,而且她不打算放过它。
“我想见见她。”她说。
“这事很好安排。”罗伯特向她保证。
“我现在就想见她。”
“要我派人把她带来吗?”罗伯特问。
安妮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我更想自己去看她。”
“我已经说过了,你可以带一批随从进城堡去。我们可以先去看你母亲。”
“我更希望你能留在这儿。”安妮回答。
罗伯特抬起眉毛。“我是打着休战旗来的,手无寸铁而且无人保护。我想象不到你会做出把我当做人质这么可耻的事。我警告你,如果你真这么做了,你就永远进不了伊斯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的手下就会放火烧了它。”
“我是在请求你,”安妮回答,“我请求你答应,在我和母亲谈话期间留在这里。我只会带五十个人。而你可以传话给手下,让他们允许我在城堡里自由通行,方便我验证你那些话的真实性。然后——也只有这样之后——我和你才可能达成某种协议。”
“就算我相信你,”罗伯特说,“我也已经拿定主意,不相信你这些追随者。你又该怎么确定他们不会在你离开期间杀了我?”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阿特沃。
“因为我自己的护卫,尼尔·梅柯文,会负责保护你。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罗伯特指出。
“如果尼尔爵士出了什么事,我就知道自己遭到背叛了。”安妮说。
“那对我的尸体来说可算不上多大的安慰。”
“罗伯特,如果你是真心示好,那现在就是证明的机会。否则,我就不会相信你,这场仗也一定会打起来。大多数乡民都站在我这边。费尔爵士也很快就会带着舰队到来,你不用怀疑这一点。”
罗伯特挠了一会儿胡须。
“一天的时间,”最后,他说,“你带着我的口信,坐着我的船回伊斯冷去,我留在这儿,由我也能信任的尼尔爵士照看。你可以跟你母亲谈话,判断她的状况。你可以相信,我要还给你王位的用意是发自真心的。等你回来,我们就开始讨论你登基的事。”
“一天。你同意吗?”
安妮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想看看自己还遗漏了什么。
“陛下,”阿特沃劝告道,“这太不明智了。”
“我同意。”尼尔爵士说。
“不管怎样,”安妮说,“我是未来的女王,至少你们都承认这点。这决定得由我自己来做。罗伯特,我同意你的条件。”
“我的小命就攥在你手里了,陛下。”罗伯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