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淹地(1 / 2)

安妮深呼吸了几次,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幔帐和散落的摆设。她遣走了奥丝姹,女孩临走时的神情在安妮看来像是松了口气。

这小妮子究竟是想离她远远的,还是为了去找卡佐?

停,她告诉自己。停。你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奥丝姹更愿意跟别人相处,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安妮在黑暗中躺下,望向体内深邃之处,想要前往翡思姐妹的所在,向她们寻求忠告。过去她一直提防着她们,可如今她觉得自己需要建议——来自那些比她更了解这深奥世界的人的建议。

微弱的光芒出现,她集中精神,试图把它拉近,可它却滑向她视野边缘,挑衅似的逐渐远去。

她尝试放松身心,想诱使它归来,可她越是努力,光芒就飘得越远,最后,在勃发的怒意中,她伸手抓住它,用力拽向自己,而黑暗也随之缩紧,直到令她无法呼吸。

似乎有某种粗糙之物在挤压她的身体,她的手指和脚趾都因寒冷而麻木。寒意扫过她的身体,窃取了全部感官,只留下异常剧烈的心跳。她无法呼吸和发声,但能听到笑声,感觉到那紧贴耳廓、以她从未听闻的语言低吟着温暖字眼的双唇。

光芒乍现,突然间,她看到大海在面前翻涌。宽广的波涛承载着数十艘船只,船上飘扬着黑白相间的莱芮天鹅旗。视点变换,她看到那些船正在接近荆棘门,正是这座巨大的海堤要塞守卫着前往伊斯冷的必经之道。它巍然耸立,就连如此庞大的舰队都显得渺小起来。

接着那光芒又骤然消逝,而她正双膝跪地,手按岩石,鼻孔里满是腐坏和泥土的气息。纤细的微光像是被筛过一样,而她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她正在伊斯冷墓城,在她先祖陵寝背后的那座果园里,而她的十指按着一具石棺。她很清楚这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于是她在从未体会的极度恐惧中尖叫起来。

安静,孩子,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安静下来,好好听着。

那声音缓和了她的恐惧,虽然只有一点儿。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你想得没错:她的到来主要是因为你。我能帮上你的忙,但你得先找到我。你得先帮助我。

“她是谁?你要怎么帮助我?”

问题太多,距离太远。找到我,我就会帮助你。

“去哪儿找你?”

这儿。

她看到了伊斯冷城,看着它像死尸般剥裂,露出暗藏的器官与体液,疫病的巢穴与健康的王座。片刻后,她明白了。

她尖叫着醒来时,尼尔和卡佐正守候在侧。奥丝姹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陛下?”尼尔问,“您不要紧吧?”

在几次心跳的漫长时间里,她本想告诉他,来扭转即将到来的一切。

可她不能,不是吗?

“只是个梦,尼尔阁下,”她说,“一场噩梦,仅此而已。”

骑士的神情很是怀疑,可稍后他便点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

“噢,那么希望您今晚不要再做梦了。”他说。

“离拔营时间还有多久?”

“两个钟头。”

“我们今天能抵达伊斯冷吗?”

“如果圣者们不反对的话,陛下。”尼尔回答。

“很好。”安妮说。舰队的影像——还有更多可怕的事物——在她脑海中依然鲜明。伊斯冷就将是一切的开始。

男人们离开了,奥丝姹留了下来,轻抚她的前额,直到她沉沉入睡。

安妮曾多次从幽峡庄前往伊斯冷。她十四岁那年,骑着她的爱马飞毛腿,一群御前护卫与她同行。那趟旅行花了两天时间,还在她的表亲诺德位于荆妇淹地的宅邸歇了歇脚。要是坐马车或是走水路,大概得多花一天时间。

可她的军队花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大部分给养被装载在驳船上顺流而下。

而且这个月充满血腥。

安妮曾见过骑士竞技:马上比武,用利剑互相击打,诸如此类的比赛。她也见过真正的搏斗,甚至杀过不少人。但他们刚离开幽峡庄的那天,她对军队和战争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吟游诗人、书本和戏剧。正因如此,她以为他们会笔直朝伊斯冷进军,吹响战斗的号角,在国王淹地上一决雌雄。

吟游诗人遗漏了几件事,而山墙堡便是她第一堂补习课。

歌谣里的军队用不着把补给线拖得这么长,所以他们也用不着停下脚步,去“精简”进军途中五日骑程内的每一座不友好的要塞。她发现,大多数要塞的确很不友好,因为罗伯特或是威逼利诱让城堡的主人为他而战,或是干脆用他亲手挑选的部队占领它们。

安妮从没听过有人把“精简”这个词用来描述征服城堡和屠杀守军的过程,可她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个词并不合适。山墙堡的攻城战让他们损耗了一百个士兵和将近一周的时间,等他们离开时,还得留下另外一百士兵在后方守卫它。

接下来是兰格瑞斯,图尔格,费拉斯……

古老的歌谣不会提及:癫狂的女人把儿女们从城墙上抛下,企图让他们免于烈火的伤害,也不会形容晨霜消融时成百死尸的臭气。更不会描述被长矛刺穿身躯,却似乎一无所知的男人,嘴里滔滔不绝,仿佛一切如常,直到他的双眼失去神采,嘴唇无力翕动为止。

她从前也目睹过可怕的事物,而它们的差别更多在于规模,而非本质。

尽管规模也能有天壤之别。一百个死人比一个死人更加可怕,只是这对那个孤身的家伙来说也许不太公平。

在民谣里,女人总是为失去挚爱而失声恸哭。在朝伊斯冷进军的途中,安妮熟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死去。她没有失声恸哭,相反,她在夜晚无法入眠,努力阻止耳中伤员的哭号,努力不去回忆白天的情景。她发现艾黎宛姑妈送给她的白兰地在这方面非常有用。

吟游诗人们也往往也对政治的沉闷面避而不谈:耗费四个小时听荆妇淹地的地方官唠叨暗褐色母牛的优点;整整一天都由兰格布瑞姆的守备队长夫人和她不怎么委婉的企图做伴:把她无可救药的蠢儿子介绍给“某人”(当然不是陛下本人,不过肯定得是个要人)作为可能的婚配对象;花一个钟头在潘柏尔观看音乐剧院的那部让乡民们对罗伯特的邪恶“大开眼界”的作品。

幸好大部分歌手都太过荒腔走板,她才能借此保持清醒,不过安妮确实对这幕戏原本的样子好奇了一番。唯一有趣的部分就是对罗伯特的外貌表现,包括一张用葫芦之类的东西制成的面具,还有只引人注目的鼻子,其形状很不得体地类似另一个——比较靠下的——身体部位。

这都是因为光占领城堡还不够:还有乡村地区需要争取。除了招揽更多士兵之外,她还得保证运河的驳船能安然往返罗依斯,也就是军队补给的来源。阿特沃和他手下的骑士们“精简”城堡的时候,她就得花时间去探访邻近的城镇和村庄,会见乡民,储藏给养,还得请求许可,以便留下更多士兵去看守堤坝和眉棱塔,保证它们正常运转。这一切简直就像逃出维特里安的那段路一样让人筋疲力尽,只是方式截然不同,每天照例要会见的访客大军,和镇长与守备队长们共进晚餐,根据情况不同,或是恭维,或是恐吓。

最后大多数城镇都愿意提供消极的支持——他们不会阻挠她的进军,他们允许她留下部队占据堤坝附近,以免运河泛滥或是遭受封锁——但很少有城镇愿意放弃劳动力。在这个月里,只有大约两百人入伍:这根本无法和他们的人员损耗相提并论。

尽管经历了这些,安妮的脑海深处却莫名地留着那个印象:等他们抵达伊斯冷,就会在淹地进行决战。而她此刻站在北部大堤的边缘,看着真正的战场。阿特沃、尼尔和卡佐站在她身旁。

“圣者啊。”她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

家园就在眼前:旖旎岛,她多石的裙摆包裹在雾中,高高的山丘俯瞰新壤,伊斯冷城便在群山至高之处耸立。同心圆状的重重围墙之内,是巨大的要塞和宫殿,尖塔直指天际,仿佛能通往天国一般。它看起来庞大得难以置信,而在这极高之处望去,又渺小得可笑。

“那是你的家?”卡佐问。

“没错。”安妮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卡佐说。他的语气里充满敬畏,安妮觉得自己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他用的是王国语,这多亏了艾黎宛的辅导和卡佐灵活的头脑。

“伊斯冷是独一无二的。”尼尔说。安妮笑了,她想起尼尔初来伊斯冷还是不到一年前的事。

“可我们要怎么才能过去?”卡佐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特沃说。他漫不经心地挠着下巴,“它还是我们无法避免的那个问题,只是更加复杂化了。我真希望他没这么做。”

“我不明白。”卡佐说。

“噢,”安妮说,“旖旎是座两河交汇处的岛屿:巫河和露河。所以它周围总是有水环绕。前往伊斯冷的唯一方法就是坐船。”

“可我们有船啊。”卡佐断言道。

这话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有,事实上,他们一开始的十五艘驳船和七艘运河狼艇都完好无损。水路上没有发生过战斗。

“对,”安妮说,“不过你明白的,通常我们只需要过河而已。你看到的这片湖从前是片干燥地。”她朝横亘于众人前方的辽阔水域挥了挥手。

卡佐皱起眉头。“也许我没听懂你的话,”他说,“你说的是干燥——地?Tew arido?”

“对,”安妮答道,“伊斯冷被淹地环绕着。我们把从水下夺来的那些土地叫做淹地。我们的河流和运河的水位都比地面要高,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对,”卡佐说,“这似乎很不寻常。”

“是啊。所以当堤坝损坏或者开闸的时候,这儿就会被水再次淹没。可他们为什么不等我们来到这里,开始在淹地上行军的时候再打开闸门?那样的话我们也许就被淹死了。”

“那样的话风险太大,”阿特沃解释道,“如果风向不对,淹没淹地就要花很久的时间,我们也许来得及通过。照罗伯特现在的做法,我们再要通过就会非常非常困难。”

“可我们手里有船啊。”卡佐指出。

“嗯哼,”阿特沃回答,“不过看那儿,雾的那边。”

他指着那座高山的山脚。安妮认出了那些模糊的轮廓,可卡佐连方向都没摸到。

“那些是船吗?”最后,他开口发问。

“是船,”阿特沃肯定地说,“我敢打赌,等雾一散,我们就能看到整支舰队。战舰,卡佐。它们在河道里没法太灵活,但现在有了一片湖泊。我们原先也许能偷偷溜过露河,建起滩头阵地,可现在我们得在皇家舰队的注视下穿过整个水域。”

“我们能做到吗?”卡佐问。

“不能。”阿特沃说。

“但要去伊斯冷,不止一个法子,”尼尔说,“南边的巫河那里如何?他们把那边的淹地也淹没了么?”

“这我们还不知道,”阿特沃承认,“可就算那一侧没被水淹,路也难走得很。湿地难以行军,只需几个占据高处的弓手就能轻易守住。而且还有那些小山,格外易守难攻。

“但你说得很对。我们应该派人去绕岛一周。一小队人,我想,得是走得够快,脚步够轻,又善于躲藏的人。”

“听起来我都做得到。”卡佐毛遂自荐。

“不。”安妮、尼尔和奥丝姹同时开口。

“要不我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剑客恼怒地发问。

“你是个了不起的护卫,”尼尔说,“陛下需要你留在这儿。”

“除此之外,”安妮说,“你不了解地形。我相信公爵能挑选出优秀的人选。”

“对,”阿特沃说,“我会挑选几个人的。不过你对伊斯冷的了解不比这儿的任何人差,安妮。你怎么看?有什么主意么?”

“你通知我们全维吉尼亚的亲族了吗?”

“通知了,”阿特沃说,“可你知道的,有人已经恶人先告状了。罗伯特的使者抢在我们前头,向他们讲述你的母亲是如何把王位拱手让给莱芮人的。”

“可我叔叔要把国家送给寒沙人。他们会选哪一边?”

“希望两边都不选吧,”阿特沃回答,“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为你而战,就能让戴尔家的一员坐在王位上,而且这位王会偏向维吉尼亚人。不过情况很复杂。很多维吉尼亚人宁愿看到一位傲慢的国王坐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宝座上,只要伊斯冷没有统治他们的皇帝就好。即使他——或者她——是他们的一员。

“这群人觉得寒沙有了克洛史尼就会心满意足,就会把维吉尼亚抛到脑后。”

“噢。”安妮说。

“嗯。而且就算他们今天就出发,维吉尼亚军队也得花上一个月才能经陆路到达,考虑到他们必须穿越路斯弥海峡,走海路的时间也差不多。不,我想我们还是别指望维吉尼亚人比较好。”

卡佐指了指。“那是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