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朝着低语声的源头走去。
那声音不像是囚犯。起先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思想,她在和自己对话——也是她正在逐渐发疯的征兆。这些话语毫无意义,至少在字面上没有,却充斥着各种不属于人类头脑的形象和感受。
然后她想起那趟地牢之旅,这才明白,她听到的声音属于传秘人。
传秘人这个称呼是为了避免提及它的真实身份:曾经奴役人类与瑟夫莱的恶魔种族的末裔——最后的司皋魔。
随着她的接近,低语声逐渐响亮,形象变得鲜明,气味也愈加浓烈。她觉得十指仿佛利爪,当她手按墙壁时,一股剧烈的刮擦感传来,就好像双手已化作磐石或钢铁。她闻到了类似烂梨子和硫黄的气味,在明亮的闪光中看到了一片长着鳞片的无叶树木,怪异而硕大的太阳,一座临海的古老黑色要塞,饱经风霜的城墙和尖塔巍峨如山。她的感受在渺小与庞大之间轮流变换。
我是我,她无声地抗议。我是贝利。我父亲是沃尔什·贝利,我母亲名叫维尼弗雷德·维卡斯……
可她的童年显得不可思议的遥远。她费力地想起了那栋屋子。那座庞大的宅邸乏人照看,有些房间的地板都彻底腐烂了。当她努力回想房子的模样时,想到的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迷宫。
她母亲的面孔被亚麻色的头发环绕,一片模糊。她父亲的脸更加暗淡,尽管她一年前才见过他。她的姐姐罗薇妮,和她有同样的蓝色眸子,还有抚摸她长发的粗糙双手。
她五岁的时候,那个身穿黑裙的女人前来带走了她,十年后她才和双亲重聚,然后他们就把她带去了伊斯冷。
即便在那时,他们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被送回他们身边,是因为这样一来,国王就会注意到她,并把她收做情妇。
她母亲于次年去世,而她父亲在两年后来访,希望艾丽思能说服国王给他资金,以便抽干日益为患,侵蚀了全省大部分耕地的沼泽。威廉给了他那笔钱和一位技师,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
满脸坏笑,一头红色卷发的玛格丽姐妹;大鼻子大眼睛的格睿妮姐妹;修女长凯斯美,铁灰的头发和鞭子般纤细的腰身,还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们也曾是她的家人。
全都死了,那声音嘲弄道。死透了。而且死亡离你也不远了……
她的身体突然间仿佛飘浮在空中,片刻后她才明白,自己在坠落,而那诸多怪诞的感受都来自于传秘人的话声。
她伸展四肢,奋力甩动,企图抓住些什么。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双手还没张开一半,掌心便拍在了墙上。痛感沿着双臂上升,仿佛要将其从肩膀上扯脱,伤口的痛楚迫使她发出一声尖叫。她再次坠落下去,膝盖和手肘刮擦着通风道的墙壁,直到白色的光在脚底绽放,穿过她的身体,将她彻底撞出体外,送入高空的黑风之中。
歌声带回了她的神智,那是一首粗野刺耳的哀歌,用的是她没听过的某种语言。她的脸紧贴着潮湿发黏的地板。抬头时,痛苦刺穿了她的颅骨,顺着脊骨传遍全身。
“啊!”她倒吸一口凉气。
歌声停止了。
“艾丽思?”有个声音问道。
“谁?”她揉着脑袋答道。头上黏黏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道伤口。骨头似乎都没什么事。
“是我,洛·维迪查。”那声音答道。
周围一片漆黑,墙壁令声音变得古怪,可艾丽思估计发话者离她顶多四五王国码。她伸手去拿放在腰间的匕首。
“听口音,你像是维特里安人。”她说。她试图让他继续开口,以便判断他的位置。
“噢,不,我的美人儿,”他说,“维特里安话是醋,是柠檬汁,是盐。我说的是蜜,是酒,是无花果。萨福尼亚人,美人儿。”
“萨福尼亚人,”此时她拔出了匕首,紧紧握在手里,站起身来。“你是个囚犯?”
“以前是,”洛·维迪查说,“现在我可不知道。他们把路堵死了。我告诉他们还不如杀了我,可他们不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跟我那个音乐家朋友提过,就在他们带走他之前。”
里奥夫。
“他们把他带走了?”
“噢,是啊。我猜你的来访让他们很头大。他们带他出了地牢。”
“去了哪里?”
“噢,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
“我没怀疑这点,”艾丽思说,“而且我很想知道。”
“你得明白,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洛·维迪艾绰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着倒觉得你挺正常。”艾丽思撒了谎。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我确实疯了。可我想我应该等到出了地牢再告诉你我们的朋友被带去了哪儿。”
艾丽思开始摸索四周,寻找墙壁。她找到了一面墙,把背脊靠了上去。
“我不知道出去的路。”她说。
“不,可你知道进来的路。”
“进来的路是——你是指进到这儿来的路,是吗?”
“对,你这机灵鬼,”洛·维迪艾绰说,“你是掉进来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走?为什么要我帮忙?”
“我不会丢下一位女士不管,”男人说,“不过除此之外……”她听到一阵敲击金属的声音。
“噢。你走不了。你在囚牢里。”她掉下的地方肯定是那件牢房的候见室。
“是宫殿,我的宫殿,”洛·维迪艾绰说,“只不过房门都被上了锁。你有钥匙吗?”
“我也许可以把你弄出去。我们也许可以达成某种协议。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在这儿。”
“为什么?因为圣者们都是肮脏的畜生,每一个都是。因为他们青睐恶徒,却折磨善者。”
“也许你说的是真话,”艾丽思承认道,“但我还是想要更详细的答案。”
“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爱一个女人,”他说,“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的心被撕得粉碎,这里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坟墓。”
“怎样的女人?”
他的语气变了。“美丽,温柔,善良。她死了。我看到了她的手指。”
一丝寒意爬上艾丽思的背脊。
萨福尼亚人。曾经有个萨福尼亚人和丽贝诗公主订了婚。丽贝诗下落不明,有传闻说她被自己的未婚夫出卖了。她还记得威廉在梦中咕哝他的名字: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向他致歉。
“你是……凯索王子?”
“啊!”那人猛吸一口气。片刻的沉默,接着她听到一阵微弱的响动,她觉得那或许是哭泣声。
“你是凯索,和丽贝诗·戴尔订下婚约的那个人。”
抽泣的声音愈加响亮,只是这会儿听起来更像笑声。“那曾经是我的名字,”他说,“从前是,从前。没错,真聪明。聪明。”
“我听说你被折磨致死了。”
“他想让我活着,”凯索说,“我不知道原因。我不知道原因。或许他忘记了,仅此而已。”
艾丽思闭上双眼,试图调整自己的想法,把这位萨福尼亚王子加入她的计划里。他能调动部队吗?可他们必须得坐船才能过来,对吧?很长的路。
但他肯定能派上用场。
凯索突然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几乎不似人声的怒号。她听到一声闷响,猜测他多半在用身体撞击着墙壁,与此同时,他仍在用自己的语言尖叫不止。她发现自己把匕首握得太紧,以致手指都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尖叫声转为低沉的呜咽。在冲动的驱使下,艾丽思放开匕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最后碰到了囚牢的铁栏杆。
“过来,”她说,“过来。”
他也许会杀死她,可死亡已如此接近,她都开始漠视它了。如果片刻的好心会让她离开命运之地,那也没关系。
她能感觉到他的踌躇,可一阵滑动声随即传来,片刻后,一只手拂过了她的手掌。她攥住那只手,就在双掌相触的瞬间,泪水开始在她的眼中涌动。感觉就像有很多年没人握过她的手了。她觉得他的手在颤抖:那手掌光滑而柔软。属于王子的手。
“我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他喘息着说,“远远不能。”
艾丽思的心收紧了:她试图抽开自己的手,可他却握得更紧。
“没关系,”艾丽思说,“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脸。”
“我已经没有脸了。”他回答,可还是放开了她的手。她犹豫不决地抬起手,摸到了他脸颊的胡须,然后移向更高处,在那里,她只能感觉到许许多多的伤痕。
如此沉重的痛苦。她又把手伸向了匕首。只要往男人的眼窝里轻轻一刺,他就会忘记他们对他的所作所为,忘记他失去的爱人。她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能从他的掌握中感受到,他早已身心衰竭。无论他怎样虚张声势,怎样声言复仇,他都已经时日无多。
可她无需对他尽责。她尽责的对象是玛蕊莉和其子女——在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已故的威廉。她以她的方式爱着他:以他的地位来看,他正派得简直不合时宜。
就像这位萨福尼亚王子。
“凯索王子。”她低语道。
“曾经是。”他回答。
“现在也是,”艾丽思坚持道,“听我说。我会放你离开囚牢,我们一起找路出去。”
“然后杀了他,”凯索说,“杀了国王。”
当她意识到他指的是威廉的时候,感觉就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威廉王已经死了,”艾丽思说,“他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罗伯特。明白吗?是罗伯特亲王下令把你关在这儿的。然后他杀了他的哥哥,杀了国王,留下你在这儿腐烂。也许他根本不记得你的存在了。可你还能想起他,对不对?”
一段漫长的沉默,等凯索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
“对,”他说,“对,我会的。”
艾丽思取出撬锁工具,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