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门徒书(2 / 2)

“那种噪声,”薇娜说,“肯定是史林德们的。”

“对。”

“如果他们跟龙蛇是一伙,那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埃斯帕说着,脚底在某种湿滑之物上滑了一下。

“你能肯定?”

“相当肯定,”他轻声答道,“注意脚下。”

可这话完全是废话。这条隧道的最后几码距离满是鲜血和残骸。看起来仿佛有五十具躯体被丢进研钵,杵得稀烂,再抹在洞窟的地上,就像在面包上涂抹黄油一样。他偶尔还能辨认出一颗眼球,一只手,一只脚。

简直臭气熏天。

“噢,诸圣啊。”薇娜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她折起身子,开始呕吐。埃斯帕没有责怪她:他自己的胃里也在翻搅,而且这种景象他今天已经见得太多了。他跪倒在她身旁,手按在她的背上。

“当心点,亲爱的,”他说,“你这样会让我也想吐的。”

她可怜巴巴地笑了笑,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呕吐了一会儿。

“抱歉,”吐完之后,她勉强开口道,“这下恐怕整个窑洞都知道我们来了吧。”

“我不觉得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埃斯帕说。

藏书塔入口的大门非常矮,迫使他必须爬行才能进入,以达到“跪地求知”的意义。可当斯蒂芬站起身,面对着这座伟大的藏书塔时,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斯蒂芬的出身并不卑微。他的家庭,正如他过去常常宣称的那样,是凯普·查文·戴瑞格家族。他父亲的宅邸年代久远,坐落于环泽海湾旁饱受海水侵蚀、连绵起伏的山崖之上,用与周边相同的黄褐色岩石筑成。最有年头的房间过去是某座要塞的一部分,但原本的弧形高墙仅有几面留存。主宅包括十五个房间,以及几间附属的棚屋、粮仓和畜舍等等。家族饲养马匹,但主要收入都来源于名下的农田、码头和船只。

他父亲的古籍收藏在私人收藏者中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共有九本:斯蒂芬把每一本都铭记在心。在一里格外的莫瑞斯·陶普镇,也是教区内规模最大的镇子,有一座共计十五本书的藏书室,为教会所掌管。

瑞勒的大学,维吉尼亚迄今为止最大的大学,拥有总计五十八份的卷轴、石板和典籍的宏大收藏。

眼下,斯蒂芬站在一座容纳有上千册书籍的圆形高塔里。它共有四层,每一层都只有极为狭窄的空间可供通行。阶梯将楼层纵向连接在一起,书籍通过吊篮、绳索和绞盘上下搬运。

从他上次拜访此地之后,它已经变化了不少。从前,塔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僧侣,在抄录、阅读、评注和学习。如今除他之外,只有一位形单影只的僧侣,正狂热地将卷轴包进浸过油脂的皮箱里。那家伙朝他挥挥手,很快又继续埋首工作去了。

而且斯蒂芬根本没认出他。

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油然而生的敬畏也随之消退。该从何处着手?他不知所措起来。

噢,不用说,自然是《卡斯提·诺伊比》了。他在第二层找到了它,接着背倚围栏,翻开以亚麻布压制而成的书页。他很快找到了那篇据推测是用原始密文写就的门徒书断章。他立刻发现,那些符号正如他所料,大多来自古维吉尼亚文字,且混杂了斯尤达语和早期维特里安语。查阅这本书,更多是为了确证他的猜测,而非其他原因。

斯蒂芬点点头,前往另一个区域,挑选了一张描述维吉尼亚葬礼铭文和挽歌格式的卷轴。卷轴本身很新,可铭文却是从足有两千年岁月的墓碑上复制下来的。

门徒书所用的密文似乎是基于起义时期的某种语言创造出来的。当时的主要语言是上古维特里安语,斯尤达语,古卡瓦鲁语和古维吉尼亚语。据斯蒂芬所知,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语言都是从这四种语言传承而来的。

可其他来源的语言同样存在。多数血统偏远:司皋斯罗羿曾统治大海彼端的陆地,而那里的奴隶所说的语言与克洛史尼人迥然相异。他们没有参与这块大陆上的起义。还有奴隶间的黑话,后世的学者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斯蒂芬不太相信他的祖先会用它来作为秘密语言,因为司皋斯罗羿们自己就曾参与这种语言的创造。

还有耶兹克语,维希莱陶坦语,以及尧翰语。耶兹克人和维希莱陶坦人的子孙居住在威斯崔纳、卢汀和巴戈山脉,另有几个部落,比如易霍克所在的地方,说的就是尧翰语。

他思绪一顿。易霍克。

愧疚在斯蒂芬的脑中闪过:他把他给忘记了。那个男孩出了什么事?那一刻他抓着他的胳膊,而下一刻……

他会要求主教前去向史林德们询问。他只能做到这样了。本该早点想到的,可他要做的事是那么多,时间又是那么少。

没错。

一种语言越是晦涩难明,由它改编的密语就越难解开,关键还是在了解语言本身。所以他需要的是关于所有这些母语的词典。的确,他计划中的目的地应该就在巴戈山里:这意味着关于维希莱陶坦语的衍生语言的知识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他立即开始搜索这些古籍。等他把那些书用吊篮放到地板上,一个远远有趣得多的念头涌入脑海,让他朝着地理书籍和地图扑了过去。巴戈山脉的确非常庞大。就算他翻译完这篇门徒书——如果能翻译完的话——也需要找出前往维尔诺莱加努兹山的最短路线,否则他的所有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斯蒂芬不清楚宜韩找来时,时间过去了多久,可玻璃制成的穹顶很早前便已转为漆黑,他便在最底层的一张大木桌上借着灯光工作。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宜韩说,“难道你不需要睡眠吗?”

“没那个时间,”斯蒂芬说,“如果我得在日升的时候就离开这儿——”

“恐怕还得早些,”宜韩说,“窑洞那里出了些事。有人在负责警戒,不过我们不太清楚状况。你怎么样?”

“正在努力找我们这座山呢。”斯蒂芬说。

“我觉得,在不会动的地图上找个地方应该很简单吧?”宜韩问道。

斯蒂芬疲惫地摇摇头,露出微笑。他发现抛开别的不提,这是许久以来他最幸福的时刻。他真希望这一夜不会结束。

“是不难。”他说。他把手指放在一张比例很大的现代地图上,上面画的是弥登与巴戈山地区。“我对从维森出发用十八天的时间能走多远做了一番猜想,”他说,“主教大人说得对:那个‘隐秘处’只可能在巴戈山。但正如你们所说,如果说真有座叫做维尔诺莱加努兹的山,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没准过了这么久,山的名字已经改了。”宜韩评论道。

“当然改了。”斯蒂芬说。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显得有些自负。

“我的意思是,”他解释道,“维尔诺莱加努兹这个词是古卫桓语,黑稽王时期的王国语。它的意思是‘不忠的王后’。卫桓语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所以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可它只是个名字:你不需要知道它的意思,就能复述它,或者把它教给你的孩子。它为什么会变?我是说,如果有人给它改名,我倒是能明白……”

“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斯蒂芬说,“黑霸在御林里的一条河上建了一座桥,叫它彭特罗·奥提乌摩,意思是‘极远之桥’,因为它当时位于边境地区,是距离艾滨国最为遥远的桥梁。不久以后,这名字很快就被转到了那条河的头上,只是缩略成了‘奥提乌摩’。等到说古乌斯提语的人们到来,在那里定居,他们就开始叫它‘埃德·斯乌伯’——老扒手——因为奥提乌摩听起来有点像这个词的发音,维吉尼亚人继续以讹传讹,把它叫成了枭墓河,这也就是它现今的名字。”

“所以像维尔诺莱加努兹这么冗长的名字很容易就会有这样的变化,比如说,菲尔·诺里克之类的。不过我在地图上找不到类似这种误读的名字。”

“我明白了。”宜韩说,表情却显得心不在焉。

“所以我接下来想到的是,或许这座山仍旧叫做‘不忠王后’,只是换做了当地的现代语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只是对一座山来说,这名字太古怪了点。”

“不,”宜韩说,“在北方,我们经常把山叫做国王或者王后,而且让很多旅人送命的山就会被称为不忠。巴戈山那里说什么语言?”

“和寒沙语、阿尔曼语以及维希莱陶坦话相关的方言。不过更麻烦的是,这张地图是在莱芮人执政期间制成的。”

“所以你正头疼着呢。”

斯蒂芬坏笑起来。

“噢,那就是说你已经搞清楚了。”宜韩改口道,语气不耐烦起来。

“噢,”斯蒂芬说,“我想起巴戈山那里从来不说卫桓语,所以我们所知的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是从维希莱陶坦语翻译过来的卫桓语了。我刚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就找出了陶坦语词典,开始对照。

“这么看来,维尔诺莱加努兹也许是维尔诺伊拉-加纳斯的误译,在古维希莱陶坦语里应该是类似‘巫角山’的意思。”

“巴戈山脉有叫巫角山的地方吗?”

斯蒂芬把手指按在地图上某条形状怪异的山脉处,它的样子有点像母牛的角。一旁用极小的手写体莱芮语标注着“伊斯里弗·凡德夫”。

“巫角山脉。”他替宜韩翻译过来。

“噢,”宜韩沉思片刻,“还真简单。”

“或许还是错的,”斯蒂芬说,“但在我翻译完门徒书之前,它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我想它应该是个好开始。”

嘹亮的号角声于远方响起。

“你得在马背上完成工作了,”宜韩慌慌张张地说,“这是警报声。好了,赶快走吧。”

他打个手势,另外两个僧侣匆忙上前,将斯蒂芬挑选的古籍和卷轴装进防水的袋子里,弯腰爬出塔外。斯蒂芬跟在后面,手里抓着遗漏的几份书卷。他甚至连看藏书塔最后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外面,三匹马甩着蹄子,看着僧侣们把珍贵的书籍装到它们背上,眼珠转个不停。斯蒂芬竖起耳朵,想弄清是什么令它们如此不安,可甫听之下,却连他蒙受圣者祝福的感官也一无所获。

事实上,在冰冷而清澈的天空之下,山谷似乎静悄悄的。闪烁的星辰又大又亮,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梦中的景象,有那么一会儿,斯蒂芬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睡着了——或者死了。有人曾说过,鬼魂就是迷茫的灵魂,它们对自己的命运懵然不知,又不顾一切地想在它们熟知的世界中继续生活。

或许他的伙伴们都已经死了。安妮和她的阴影大军将无形无影地破坏伊斯冷的高墙,而城中的守军只能凭借模糊的寒意察觉他们的到来。埃斯帕会偷偷溜走为他深爱的森林而战,他将是比狰狞怪更骇人的鬼怪。还有斯蒂芬——他将在已死的主教和已死的宜韩的要求下,继续探寻那不解之谜。

那么他又是在何时死去的?在卡洛司?在赫乌伯·赫乌刻?似乎都不太可能。

然后他听到了,听到了呼吸穿过肺脏的巨响,它如此悠长,听起来就像一段远比低音克洛琴所能奏出的最低音更低沉的旋律。它的呻吟声恰好高过巨岩和石块的尖声歌唱,起初便是隐藏在这些声音之中。如今他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沙砾在摩擦石头,肢体噼啪作响,还有某种异常沉重之物在挪动的声音。

号角声停止了。

“那是什么声音?”斯蒂芬低声道。

宜韩站在几尺之外,正与另一名僧侣短暂耳语,那是个灰色头发的家伙,斯蒂芬以前从没见过他。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灰发者便匆匆离去。

“快走吧,”宜韩说,“如果情况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在山谷底部尽头那里还有几个人在等着我们,并且确保那边没有状况发生。”

“主教呢?”

“总得有人在这引诱它多待一会儿。”

“你究竟在说什么?”

斯蒂芬思绪飞转,开始回想刚才宜韩和那个人之间的轻声对话:当时他没留意,不过他的耳朵应该把内容听得很清楚才对。

他现在想起来了。“一头龙蛇?”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挂毯、图画、孩童故事和古老传说里的形象涌入他的脑海。他抬眼望向山坡那里。

在黯淡的星光中,他看到了晃动的树木,在森林中仿佛一条漫长而曲折的线。它有多长?一百码?

“不能让主教留下来对付它。”斯蒂芬说。

“他不会孤身一人的,”宜韩说,“总得有人在这拖延它,让它相信它的猎物还在德易修道院里。”

“它的猎物?”

“它追踪的目标,”宜韩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