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门徒书(1 / 2)

尽管每一页都用铅箔制成,可斯蒂芬的动作却异常小心,仿佛在照料一个早产的瘦小婴儿。

“有人清理过它。”他评论道。

“对。你认出这些字母了没?”

斯蒂芬点点头。“我只在维吉尼亚的几块墓碑上见过。非常非常古老的墓碑。”

“太对了,”主教道,“这是古维吉尼亚文字。”

“其中一些是,”斯蒂芬小心翼翼地说,“但不全是。这个字母,还有那个——都来源于卡瓦鲁人改良后的斯尤达文字。”他轻叩一个中央有圆点的正方形。“而这是个非常古老的维特里安字母变体,读音是‘斯’或‘特’,比如‘斯奥姆’或者,呃,‘德留特’。”

“也就是说,它是古代文字的大杂烩喽。”

“没错,”斯蒂芬点点头,“它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觉鲜血冲上了头顶,心脏就像行军的鼓点那样怦然作响。

“斯蒂芬修士,你还好吧?”宜韩问道,眼神里带着关切。

“这是从哪弄来的?”斯蒂芬虚弱地发问。

“事实上,是偷来的,”主教说,“它是在凯斯堡墓城的一座陵墓里发现的。一位集训院的学生帮我们找到了它。”

“噢,别再说些让人犯迷糊的话了,”宜韩说。他想借这句话来放松气氛。“斯蒂芬修士,我们找到的是什么?”

“它是封门徒书。”他依旧难以置信地回答。

主教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而宜韩只是困惑地耸了耸肩。

“它在维吉尼亚语里是个非常古老的词,在王国语里已经弃置不用,”斯蒂芬解释道,“它的意思是某种书信。司皋斯罗羿奴隶在计划起义的时候,就靠传递这种信件来进行交流。它们用密文写成,所以如果门徒书被敌人截获,至少能保证信息的安全。”

“如果它是用密文写成的,你又是怎么看懂的?”宜韩大声询问。

“密文可以破解,”斯蒂芬说。他开始有点兴奋了。“可如果要这么做,我就需要有藏书塔里的一些书籍。”

“我们的所有藏书随你使用,”主教说,“你现在想到的有哪些?”

“噢,那么,”斯蒂芬沉思片刻,“《塔弗留库姆·因加迪库姆》肯定得要——还有《康帕拉齐奴·普锐斯穆全本》《德费特瑞斯·维提斯》,以及《仑-阿霍卡之罪》,先这些吧。”

“我早猜到了,”主教答道,“那些都已经打好包,随时可以带走。”

“打包?”

“对。时间不够了,你不能留在这儿,”主教说,“我们击退了圣血会的一次进攻,但敌袭不会就此结束——要么是来自他们,要么是来自我们其他的敌人。我们留下只是为了等你。”

“等我?”

“的确,我们知道你需要图书馆的资源,但我们只能带走一小部分,所以只好保证它的安全,直到你回来为止,因为我不可能知道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可语言学者又不是只有我——”

“你是生还者中的佼佼者,”主教说,“也是唯一一个完成圣德克曼巡礼的人。”

“而且恐怕不止这些。我不想给你压力,但所有征兆都表明你本人会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起到重要作用。我相信这一定跟你吹响号角,唤醒了荆棘王有关,可究竟是因为你吹响了号角才变得重要,还是因为你很重要所以能吹响号角,这还不清楚。你明白吧?这个奇妙的世界总有一些秘而不宣的事。”

“可我究竟该做什么?”

“收集你认为用得上的书籍和卷轴,但不能超过一头骡子和一匹马能驮动的重量。准备好明早离开。”

“明天?可那样时间就不够了。我得思考!你们不明白吗?如果说这是门徒书,恐怕就是仅存的最后一份了。”

宜韩咳嗽一声。“抱歉打断你们的话,可这说法不对。我知道自己学业不精——我主修的是矿物的功用——不过在斯科夫哈文斯的学院里,我曾研究过约翰·沃坦写给西格索斯的信。我没听过‘门徒书’这个词,可它应该指的就是这种信,没错吧?”

“没错,”斯蒂芬说,“如果那信真是沃坦写给西格索斯的话——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你看到的只是维斯蓝·菲斯曼恩在四个世纪前对信件的重述。他的根据是西格索斯的侄孙于击败司皋斯罗羿的六十年后所写的信件概要。”

“西格索斯在战斗中被杀。他的侄孙前去拜访了西格索斯幸存的儿子维格加夫特,后者在其父向拥护者大声宣读这封信件时仅有七岁,而回忆信件内容时已是六十七岁高龄。对其内容还有一句简短的记录,据推测是杉尼尔·法瑞,负责递送这封信的信使所作。不过我们没有法瑞的最初版本,只有《塔弗勒斯·维库姆·麦奴姆》里的一段三手引用,是在他死后整整一千年时所写下的。‘无论怎样,我的子嗣都不会以奴隶之身份看见日出。如果我们没能成功,我将用双手为自己做出了断。’”

宜韩眨眨眼:“也就是说,里面写的东西其实不是真的?”

“说实话,我们没法证明。”斯蒂芬说。

“可菲斯曼恩肯定在圣者们的启示下对信件内容进行了精确的重述。”

“唔,这也是观点之一,”斯蒂芬冷冷地说,“可至少他用的中古寒沙语,而不是原本的密文形式,所以无论有没有神灵启示,那封‘门徒书’都对翻译现在这封毫无助益。顺便说一句,另几封门徒书的出处也和你提到的那封一样令人生疑。事实上,瑟夫莱人的大篷车队贩卖这种书信的情况也很常见,无论‘原文’还是译文,都是一堆胡言乱语。”

“好吧,这么说,”宜韩粗鲁地打断,“我们的门徒书是冒牌货,是种教会不承认的地方教典。那又如何?就没有经过证实的门徒书了吗?”

“有两段门徒书的残章,全都不超过三句完整的句子。那些似乎是真迹,尽管存放地都不在这。但据说它们都被精准地记述在《卡斯特·诺伊比》里了。”

“我们有那本书的杜维恩语抄本。”佩尔道。

“我很希望能有更好些的版本,”斯蒂芬说,“但如果你们只能弄到它,那也只好这样了。”

心念一转,他迎上了主教的目光。

“稍等一下,”他说,“你说这封门徒书——如果它是真迹的话——是揭示维吉尼亚·戴尔日记所在地的线索。可这怎么可能?她的日记在起义结束后可失落了好几百年呢。”

“唔,”主教说,“对,那个。”他冲宜韩打个手势,后者从长椅后面拿起一本皮革装订的卷册。

“这是圣安慕伦的传记,”主教说,“在黑稽王宫廷中为官期间,安慕伦听说了一则关于柯奥隆修士的传言——那本日记就在他的保管下。柯奥隆大约在黑稽王靠血腥手段登基的十年前来到了这个国家,充任当时君主的顾问。”

“那本日记在那儿存放了一段时间。根据安慕伦在某次旅途中的记录,柯奥隆在某个圣物匣里发现了一张卷轴,也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张。文中写道:‘它提到了向北十八天左右路程的一座高山里的某个隐秘所在,那座山的名字叫做维尔诺莱加努兹。’却没有提及‘它’指的是什么。

“他出发前去寻找,表面看来是因为他觉得那份极其神圣的文献放在那儿会比较安全。他前往维尔诺莱加努兹,却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的,黑稽王的宫廷就在如今维森城的所在地,尽管最初那座要塞留存下来的只有残垣断壁。当教会对那片地区进行解放和净化时,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邪恶的那些大多被摧毁了。并不邪恶的那些则被聚集在一起,进行复制。

“而且其中数本就被存放在这座藏书塔里,因为没人能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这张卷轴就是其中之一。德斯蒙修士为我找来了它:感谢诸圣,他不明白它是什么。我们得到它的时间正好在你逃走前不久。如果事态照我们的期望发展,你几个月前就能开始研究,也就用不着这么紧张了。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非常不幸。”斯蒂芬赞同道。他站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位弟兄,如果我的时间真的如此有限,那我现在就该去藏书塔了。”

“尽你所能吧,”主教说,“在此期间,我们会进行其他准备。”

死亡在龙蛇身后亦步亦趋。

乌斯提人把这种寒冷的时节叫做冬天,可冬天对农夫和村民的意义却是大把的思考时间,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等待土壤能重新种植作物。当人们有太多时间思考的时候,埃斯帕发现,通常就会导致长篇大论,斯蒂芬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乌斯提人既把冬天叫作冬天,又叫它“熊夜”、“暗日”和“死亡三月”。埃斯帕一向觉得给冬天取这么多名字毫无意义,不过最后那个称呼显得尤其无稽。森林在冬天可不会死:它只是在舔舐伤口而已。它在恢复。它积聚力量,只为在名为春季的战斗中求得生存。

龙蛇碰擦过的某几棵铁橡,在司皋斯罗羿统治世界的时候还只是些小树苗。它们以自己坚定而缓慢的方式,注视着无数部族的人类与瑟夫莱在枝丫之下走过,消失在遥远的过去。

这些树上再不会有新叶萌芽。恶臭的树液已经开始从古老树皮的裂缝中流出,就像坏死伤口流出的脓水。看起来,龙蛇的毒素对树木远比对血肉更有效。地衣、苔藓以及覆盖树身的蕨类植物早已转为乌黑之色。

他垂下手,碰触腰带上的箭囊。里面的那件武器来自于凯洛圣堂,教会的心脏、核心和灵魂。他曾被告知,它只能使用两次,而他将其中一次用在了尤天怪身上。他本该用它来杀死荆棘王的。

可残杀这座埃斯帕热爱的森林的,却并非荆棘王。真要说起来,这位史林德的主人一直都在努力拯救森林。是的,他是在屠杀男人和女人,可他们的性命跟铁橡比起来……

埃斯帕瞥了眼薇娜,后者却目视前方,心思全放在赶路上。薇娜对他的了解很多,可这些感受他却无法与她分享。尽管她在荒野中比大多数人都适应,可她仍旧来自于有着壁炉和房屋的世界,那个位于人类的栅栏之内的世界。她对别人总是那么体贴。可尽管埃斯帕也喜爱某几个人,多数人却只能给他留下微不足道的印象。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只是影子,而森林才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只有灭绝人类种族才能换取森林的存活……

又如果选择的权力在他,埃斯帕的手中……

噢,他不久前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是莉希娅说服他不要这么做,是莉希娅和荆棘王本人。自从他做出抉择之后,究竟有多少村民死去?

如果荆棘王已经死在他的手里,龙蛇还会出现在这儿吗?

当然了,他不知道,而且没有任何头绪。所以如果他再见到那条龙蛇,他又该不该用这支箭对付它呢?

见鬼,这还用说吗。这怪物正在屠杀它所碰触的一切。如果说这还不够,那么它身上还驮着芬德。如果他有时间多思考一下,肯定会选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干掉它。

马儿们放慢了速度,它们虚弱得无法继续驮载下去,于是埃斯帕和薇娜下了马,牵着坐骑,试图远离被剧毒污染的地面。魔鬼的双眼又湿又黏,埃斯帕很担心它,可他明白药已经不能再浪费了,否则连薇娜都有危险。他只希望马匹们没有直接被龙蛇的吐息笼罩,所承受的毒素较轻,或许能够存活下来。

痕迹在山腹处的某个洞口处消失了。埃斯帕有些吃惊地认出了这里。

“这儿过去是罗彝达窑。”他告诉薇娜。

“真惊人。”薇娜回答。她对哈喇族的聚居地很熟悉,曾和埃斯帕去过类似的地方:阿卤窑。那个窑洞已经废弃了。所有窑洞都一样。

“这里是——芬德的家乡?”

埃斯帕摇摇头。“就我所知,芬德根本没住过窑洞。他是个流浪瑟夫莱。”

“就像养大你的那些人。”

“对。”埃斯帕说。

薇娜指了指洞开的入口。“我还以为哈喇族人会把他们的聚居地弄得更隐蔽一点呢。”

“他们的确会。这入口从前相当小,不过看起来龙蛇替自己挖了个足够大的洞出来。”

“挖穿岩石?”薇娜问。

埃斯帕伸出手,掰下一小块微微发红的石块。

“黏土岩,”他说,“不算太硬。可要挖开这么大的口子,还得有很多人拿着锄子和铲子,干上很久才能办到。”

薇娜点点头。“现在怎么办?”

“我猜要想跟上它,就只好进去了。”埃斯帕说着,翻身下马,开始卸下魔鬼身上的鞍座。

“我们还有灯油剩下吗?”

他们再次离开马儿们,跳上一条向下的斜坡前进。地上的岩屑还很新,多半是龙蛇经过时弄出来的。

难以捉摸的气流摇动着火焰,令火把的光辉翻涌不定,埃斯帕发现他们好像在走向一只地底的巨大包囊。即便在地底,龙蛇的踪迹也不难辨认。他们沿着倾斜的走道,很快从黏土岩制的前厅来到了更为古老也更加坚实的岩石地面,在那里也能看到石笋被巨兽曳地而行的腹部连根折断的样子。窑洞某处,潮湿的洞顶落得很低,那怪物的背脊便把垂向地面的钟乳石碾得粉碎。

他们沿坡而下,这座窑洞中除了岩石的粉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外,一片寂静。埃斯帕曾停下脚步,寻找芬德跳下龙蛇的痕迹——毕竟他总得下来——可那痕迹或是被龙蛇抹去,或是早与数百个史林德途经的痕迹混成了一团。

他们加快步子,不久便听到了一阵混乱的人声,被四周包裹的岩石弄得模糊不清。埃斯帕能看到,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通向某个宽敞得多的地方。

“小心。”他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