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圣监会(2 / 2)

“因为从前的起义者不够虔诚。”斯蒂芬答道。

“啊。这是你在瑞勒的大学里学到的答案?”主教问。

“还有别的答案?”

佩尔主教露出和善的笑容。“从你离开大学以后学会的这些东西来看,你有什么想法?”

斯蒂芬叹口气,点点头。他紧闭双眼,揉搓鬓角,努力思考起来。

“我读过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提起过这个,但看起来维吉尼亚·戴尔和她的追随者们应该走过巡礼路。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武器……”

“对,”主教说,“可除了这些显而易见之事以外,还有些什么?司皋斯罗羿也拥有法力——强大的法力。这种法力的来源是圣者吗?”

“不,”斯蒂芬回答,“当然不是。”

“你能肯定?”

“司皋斯罗羿信仰被圣者们击败的上古诸神。”斯蒂芬说。他感到豁然开朗,“我猜圣者们没有帮助早期起义者,是因为他们那时还没有击败上古诸神。”

佩尔主教的嘴咧得更宽了一点儿。“难道你从没觉得,上古诸神和司皋斯罗羿同时被击败这件事有点太过简单,太过巧合了吗?”

“我想这种巧合是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司皋斯罗羿和上古诸神是一回事,就合理了。”主教说。

斯蒂芬默然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并非不可能,”他赞同道,“我以前没想到,是因为它是对圣者的冒渎,等我不怕渎圣的时候,规避它的习惯却没改掉。不过可能性确实存在。司皋斯罗羿拥有的魔力——”他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想说司皋斯罗羿的力量是来自圣者们吧?”

“不,你这蠢货。我在暗示上古诸神和圣者都是假的。”

斯蒂芬突然怀疑,或许这位主教早就疯了。痛苦、昏迷、失血和肺部缺少空气,还有残废带来的震惊……

他把四散奔逃的理智召唤回来。“可那——我自己就走过巡礼路。我感受过圣者们的力量。”

“不,”主教的语气更温和了,“你感受的是力量。这是你或者我已知唯一真实的东西。其余那些——力量的来源,它为何像这样影响我们,它和司皋斯罗羿所操控的力量的区别——我们半点也不知道。”

“你又用了‘我们’——”

“圣监会。”佩尔主教说。

“圣监会?”斯蒂芬说,“我记得在书上读到过。教会内部的异端活动,在一千年前让教会声名扫地。”

“一千一百年前,”主教纠正道,“沙卡拉图期间。”

“对。许多次异端活动之一。”

主教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历史对过去的关注往往比不上现在,因为在向他人讲述时,历史就必须对当权者有益。

“我要告诉你关于沙卡拉图的一些事,我猜你应该对它没什么了解。那不仅仅是一场圣战,不仅仅是一股信仰转变与皈依的风潮。它的真正根源是一场内战,斯蒂芬弟兄。同样强大的两个派系,为教会的主导权而争斗:圣监会和圣血会。争端的起源只是个一场学术讨论:它的结局却不是。圣监会成员尸横遍野。”

“教会的内战?”斯蒂芬说,“我应该听说过才对。”

“事实上,这样的冲突一共发生了两次,”主教续道,“在教会成立的初期,最高权力的所有者永远是女人,为的是依循维吉尼亚·戴尔的先例。最早的教皇通过武力夺取了权力,而暂时失势的女人们则从教会分离出去,退回她们精心掌控的修女院里。”

颠覆性的观点再次改变了整个世界。为什么没有能描述这种事的词汇?斯蒂芬暗想。

“也就是说——我知道的每件事都是谎言?”他问道。

“不,”主教说,“你知道的只是历史而已。你的问题要根据不同的历史版本而定:谁会从这个版本的历史中获益?在一千年——或者两千年——的过程中,当权者的利益时常变迁,而那些有助于巩固王权的故事也会随之变化。”

“那我是不是该问问,谁会从你描述的版本中获益?”斯蒂芬问。他感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尖锐,但他不在乎。

“确实应该,”主教承认,“不过记住,这些都是彻头彻尾的真相,是确实发生的事件。事实俱在,不容辩驳。你只不过接受了一些误导,不代表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你只是需要用些方法来发现真相,再把它从诸多假象里揪出来。”

“我可没天真到相信自己听到的所有观点,”斯蒂芬反驳,“教会内部总有各种争论,而我也曾是参与者之一。它不光是聆听然后相信这么简单的事,而是理解每一种主张是如何契合整体观点的。如果有人的说法和我的了解不同,我就会提出疑问。”

“可你不明白吗?这只是在用一份值得质疑的记载——或者更糟,只有记载的残余部分——来评估另一份。我问过你对抗司皋斯罗羿的那场起义,我们历史中的首要事件,而你都告诉了我什么?你的凭证是什么?就算你听说的一件事能印证其他事,你又怎么知道它是真实的?还有,去年的那些事件呢?你知道它们确实发生过:你亲眼目睹了其中几件。你能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来解释这些事吗?”

“原始资料从起义时期起就已失落,”斯蒂芬说。他努力把话题转向相对简单的那个问题,“我们相信现在的资料,因为它们是仅剩的资料。”

“我明白了。所以如果你把三个人外加一把刀和一袋金子锁在房间里,等你再次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死了,你会因为第三个人是唯一的证人而相信他的证词喽?”

“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

“只要这位证人有圣者做见证,就不是。”

“如果说根本没有圣者呢?”

“我们又绕回来了,”斯蒂芬说,他显得有些疲惫,“而且你给我的选择还是没变:要么支持拷打和献祭孩子的那一边,要么支持和食人族为伍的那一边。你是不是想说,圣监会和圣血会之间没有中间派存在?”

“有,当然有了。它是最庞大的派系:无知派。”

“比方说我。”

“对,直到目前为止。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接触到两派之一,或者全部。”

“你先是告诉我圣监会成员在你说的那场内战里被屠杀殆尽,现在你又告诉我它是扎根在当代教会的某个强大的阴谋团体。好吧,哪个说法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沙卡拉图姆期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被杀或是遭到驱逐。不过,毁掉一个人容易,要毁掉一种思想可就难得多了,斯蒂芬弟兄。”

“那是种什么思想?”斯蒂芬答道。

“你理解‘圣监会’这名字的意思吗?”

“我认为它来自‘监’这个词,意思是‘观察’。”

“正是如此。我们的信条很简单:历史、思想,还有周遭的世界都是合适的观察对象。所有记录都必须经过揣摩和掂量,所有事实都必须经过多方面的讨论。”

“为这么含糊的使命死掉可真不值得。”

“考虑到某几次讨论带来的后果,你说得没错,”主教说,“比如说,争论圣者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就让人没法接受了,不是吗?”

“就是这场争论导致了内战?”

“不太准确。事实很简单:那场争论的过程受到了严格保密,我们不清楚具体内容。可我们很清楚争论的源起。”

“那又是什么?”

“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

几秒钟的时间里,斯蒂芬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维吉尼亚·戴尔,解放者,全人类的救星,圣堕和巡礼路——通向圣者之路——的发现者。真是她的日记。

他摇摇头,努力集中精神。

“它肯定是用旧维吉尼亚语写的,”他喃喃道,“或者是古代卡瓦鲁语。真是她的日记?”

主教露出微笑。

斯蒂芬揉了揉下巴。“就是说,他们真的拥有这本日记,”他沉吟道,“她的日记,就像沙卡拉图一样古老?难以置信。而且他们没有制作副本——噢,日记里面有些东西,圣血会不喜欢的某些东西。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的确,”佩尔主教确证道,“事实上,有好几份副本。全都被毁了。可原本却保存完好。”

“什么?它还存在?”

“它真的存在。我们组织的一员带着它逃走,又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幸的是,关于确切存放地点的记录却遗失了。真可惜,我相信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办法——拯救世界的办法——就记载在日记里。”

“等等。你说什么?这话怎么说?”

“德留特跟你解释过渥森的信条了吗?”

“你是说相信世界本身得了病?”

“对。”

“他说过。”

“你赞同他的说法吗?”

斯蒂芬不情愿地点点头。“一部分吧。至少森林似乎正濒临死亡。如今徜徉在大地上的怪物简直就像疾病与死亡的化身。”

“完全正确。既然如此,我想当我告诉你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而这些怪物从前就存在的时候,你应该不会感到惊讶。”

“传说故事里有很多暗示。可……”

主教抬手示意他安静。“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没有副本,不过有几份非常罕见也非常神圣的古籍参考了其中的内容。当然了,我会把它们给你看的,不过现在让我先做一番概述吧。这种疾病的到来是周期性的。如果无人制止,它就会摧毁全部生命。维吉尼亚·戴尔一度发现了阻止的方法,可她究竟是如何做的,我们现在不得而知。假如这秘密依然存在,就该记录在她的日记里。”

“可照你们自己的说法,缺了这本日记,整个故事就成了一通废话。”

“是啊,我们没有日记,”主教说,“可我们的自负不是毫无理由的。我们发现了两条关于它的下落的线索:其中之一是一段非常古老的参考资料,内容与一座名为维尔诺莱加努兹的山峰有关,我们相信它就在巴戈山的某处。另一个线索就是它。”

主教拿过膝盖上那个雪松木做的长盒子,把它递给斯蒂芬。后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掀起盒盖。里面是一卷磨损不堪的铅箔。

“我们看不懂它,”主教说,“我们希望你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你找到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主教说,“我重复一遍:如果没有它,恐怕我们就全都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