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夫被轻微的刮门声惊醒。
他没有挪动身子,却把眼皮张开了一条缝,努力让思绪穿过脑海中睡意的重重迷雾。
看守们从来不会在门上花这么多工夫。他们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钥匙,门就会打开。而他也听出了那锁孔里的钥匙声。不,这声音更尖,像是块小得多的金属。
在他想清楚声音代表的意义之前,刮擦声停止,房门洞开,借着身边油灯的昏暗光芒,他看到一个影子走了进来。
里奥夫想不到任何继续装睡的理由。他扭转双腿,脚底踩在地板上。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轻声问那影子。它确实是个影子,或者说至少是他的目光难以渗透的某种物质。即使当那影子显露轮廓时,黑暗依旧笼罩着它。它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眼角的盲点,只是这盲点正位于他的正前方。
随着他的继续注视,那暗影莫名地柔化,逐渐清晰,转为穿着宽松的黑色马裤和皮马甲的人类形体。裹在手套里的那双手抬了起来,将兜帽拉下。
里奥夫早已发现:真实,就是一连串或多或少的自欺欺人行为的总和。他的真实早已被酷刑、困苦和失落所粉碎,而他还没来得及骗过自己。
因此,就算展露出的那张脸是精灵女王的奇美拉面具,是圣艾妮慕伦楚楚可怜的容貌,又或是獠牙毕露、想要将他吞噬的魔鬼面孔,他都不会惊奇。这一瞬间仿佛被各种无法置信的可能性塞得满满当当。
而随着兜帽落下,露出的那张眼眸如同璀璨星辰的年轻女性面孔尽管出乎预料,却并不令他吃惊。
但他的看法的确因此发生了变化。她身材苗条,比里奥夫矮上一个头还多。她栗色的发丝梳向脑后,下颌线条柔美。他怀疑她连二十岁都没到。而且她很面熟:他能肯定自己在宫廷里见过她。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说,“以玛蕊莉王后的名义,我是来释放你的。”
“来释放我。”他缓缓说道。她的脸突然拉远,仿佛位于二十王国码开外,紧挨着王后玛蕊莉的面孔。他当时就是这么看到她的:就在他那场歌唱剧的表演过程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让自己隐身吗?”
“我有圣者的赐福,”她回答,“这是修女院的机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好了,劳驾跟着我——”
“等等,”里奥夫说,“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我费尽心思,又冒了相当大的危险才来到这儿,”她说,“所以拜托,先别问问题了。”
“可你是谁?”
“我名叫艾丽思,艾丽思·贝利,而且王后很信任我。她派我来的。你明白吗?好了,劳驾……”
“贝利女士,我是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王后状况如何?”
艾丽思眨眨眼,露出费解的神情。
“她过得还好,”她说,“暂时还好。”
“她为什么派你来救我?”
“这解释起来可就长了,而且我们没多少时间。所以劳驾——”
“允许我任性一下吧,女士。”
她叹口气。“好吧。简单地说,王后被囚禁在狼皮塔里。她听说了你被关押的消息,也听说了城里和新壤的人民有多么喜爱你。她相信如果你得到自由,或许就能改善她的处境。”
“怎么个改善法?”
“她相信篡位者或许会被推翻。”
“真的。都是因为我。多奇怪啊。还有你是怎么进到这儿来的?”
“这儿有些通道,一些秘道,是我的——”她顿了顿,然后再度开口,“是我以前打听到的。你一定得相信我。而且你要相信,要是我们不赶快离开这儿,就没法活着离开了。”
里奥夫点点头,闭上双眼。他想象着蔚蓝的天空和温暖的南风,还有轻抚面颊的雨点。
“我不能走。”他叹了口气。
“什么?”
“这儿还关着别的囚犯:梅丽·葛兰和爱蕊娜·威斯特柏姆。如果我逃跑,她们就会遭受折磨,而这是我不能忍受的。释放她们,并且向我证明她们得到了自由,我就跟你走。”
“我不知道葛兰家的小姑娘关在哪儿。恐怕我也没找到那个威斯特柏姆家的年轻女人,否则我肯定会救她的。”
“那我就不能跟你走了。”里奥夫说。
“听着,埃肯扎尔卡瓦欧,”艾丽思急切地说,“你得明白自己的价值。为了让你自由,有人会付出生命——或者坐视别人付出生命。你在布鲁格的事迹依旧被人铭记,烛光园的乐曲释放出的那股精神也未见减少。事实上,它还在继续成长。”
“你的下流小曲里的歌谣正在整个国度传唱。人们已经准备好向那个反派,向篡位者发动攻击,可他们害怕他会对你不利。如果你得到自由,就不会再有东西阻碍他们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一位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将返回王国:安妮公主,威廉和玛蕊莉的女儿。他们将扶持她登基,但他们会为你而战。你是整个王国最重要的人,卡瓦欧。”
里奥夫笑出了声。他控制不住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荒谬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他说,“除非你能保证梅丽和爱蕊娜的安全。”
“不,不,不,不,不,”艾丽思说,“你不明白我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的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是个足以让我位列圣者之席的奇迹。可现在你却说你不想走?
“别这么做。别让你的王后失望。”
“如果你能创造一次奇迹,就能创造第二次。放了梅丽,放了爱蕊娜。然后我就会心甘情愿跟你走——只要你能证明她们安好就行。”
“至少想想你的音乐,”艾丽思敦促道,“我告诉过你,你的那些歌曲已经声名远播。但你知不知道,光是唱那些歌就被当做黠阴巫术对待?威斯特柏姆镇有人试图把整出戏重演一遍。舞台被护法的守卫们付之一炬。但表演本身很失败,因为你的作品里那些巧妙的和弦就连最具天赋的音乐家也头疼不已。如果你获得了自由,你就能重新写下乐谱,纠正他们表演中的错误。”
“也注定让更多人遭受我这样的命运?”他举起那双无用的手,问道。
“这东西真怪,”艾丽思说。她似乎刚刚发现他手上的牵引装置。她摇摇头,仿佛想借此理清思绪似的。“你瞧,这命运是他们自己选的。”
里奥夫突然感到极度不安。这个女人——为什么是个女人?——这女人的说法根本不合情理。
最可能的情况是罗伯特对他的又一次试探。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罗伯特很清楚,要是梅丽和爱蕊娜没有危险,里奥夫是连指头都不会动一下的。
而且就算艾丽思说的是真话,他留下的决定也依然不变。
可这样就有了个问题。她在这儿的任何发现都会让篡位者罗伯特得到某件他原本没有的东西,某件似乎非常有价值的东西。
但冒这个险是值得的。大概吧。
“在烛光园里。”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什么在烛光园里?”
“在舞台底下,最右边的支柱顶上有个暗格。我知道他们会烧掉我的乐谱,也知道他们会在我的住处搜寻摹本。我把其中一份藏在了那儿,罗伯特的手下也许没发现它。”
艾丽思皱起眉。“如果出得去,我会去找它的。不过我更希望把你带走。”
“你了解我的处境。”他说。
艾丽思犹豫起来。“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她说,“希望有机会再见。”
“乐意之至。”里奥夫答道。
艾丽思叹口气,闭上眼睛。她戴上兜帽。他觉得她或许嘟哝了一句什么,随即身形便融入影中,不复存在。
房门打开,关上。他听到笨拙地摆弄门锁的声音,然后是良久的寂静。
最后,他重回梦乡。
待次日房门再度开启时,又恢复了平日的咔嗒声。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里奥夫没法弄清现在的时间,可从他醒来很久这点来估计,应该已是正午。
两个男人走进房间。两人外面套着黑色的传令服,里面是涂过黑色珐琅的胸甲,腰间各佩有一把阔剑。他们不像里奥夫以前见过的那些地牢守卫,和罗伯特的私人护卫倒是颇为相似。
“别动。”其中一个人说。
里奥夫没有回答,这时有个男人拿出一块黑布,绕过他的鬓角和双眼,紧紧裹住,直到他无法视物。然后,他们扶着他站起身,拉着他在走廊里前进,里奥夫只觉皮肤冷若石蜡。他努力记住距离和方向,就像梅丽那样,向上十二步,踏前二十三大步,穿过一条走廊,再向上二十八步,走完一条狭窄到双臂会不时碰擦墙壁的过道。接着,他们仿佛突然步入了天际:里奥夫感到身边的空间扩展开去,而空气也开始流动,化作轻风。脚步声不再回响,他猜测他们已经来到了地牢之外。
接着,他们把他领到一辆马车边,把他架上了车,他感到一阵绝望在心中升起。他压抑着心中的渴望,不去询问目的地,因为他们遮住他的眼睛显然就是为了不让他知道。
车轮滚动向前,路面先是石头,其后转为沙砾。里奥夫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昨天来“救”他的那个女人的同伙绑架了。要弄到罗伯特卫兵的制服实在太容易了。他思忖着罗伯特发现他失踪后可能出现的状况,心情更加低落。
他们离开时天色肯定还很暗,可现在光芒已经开始渗入蒙眼的布条。天更冷了,空气里透着浓浓的盐味。
在一段漫长至极的旅程之后,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他现在的身体又冷又僵,觉得膝骨,手肘和整条脊骨都仿佛被钢制的螺丝拧得紧紧的,双手也剧痛无比。
他们本想抬着他,可他奋力将双脚踏上地面,只为计算走过的步数:先是砂石,然后是石板,接着是木板,然后又是石板,最后是台阶。热气翻腾着朝他扑来,令他蜷缩退后,这时,遮眼的布条也被解下。
他眨眨眼,看着硕大的壁炉里烈火释放出的烟云。火堆上,烤叉穿起的鹿肉欢快地嘶嘶作响,烤肉的气味填满了空气。
房间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五王国码,几面墙壁被火光中熠熠生辉、图案一时难以辨明的织锦所遮蔽:棕土色、金黄色、铁锈色和森绿色。地板上盖着一块巨大的地毯。
两个女孩正在将一根粗大的木杆搬离火边。木杆上悬挂着一只铁水壶,她们就是用它把热气腾腾的水倒进嵌入地板的那个浴盆里的。
几码开外,篡位者罗伯特斜倚在一张扶手椅里,穿着金黑相间的花纹长袍。
“哎呀,”罗伯特说,“我的作曲家大人。你的洗澡水刚刚准备好。”
里奥夫扫视四周。除了罗伯特和那几个负责服侍的女孩之外,有带他前来的那两人,另外两个打扮相似的士兵,一个坐在板凳上拨弄着一架萨福尼亚风格的大号西尔伯琴的瑟夫莱人,一个穿红袍戴红帽,神情古板的年轻人,最后是那个在地牢医治过里奥夫的医师。
“谢了,我用不着,陛下。”里奥夫勉力开口。
“不,”罗伯特说,“我不会改主意的。要知道,这不是为了你个人的舒适。我们都长着鼻子。”
继之而来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可欢快的气氛丝毫无助于放松里奥夫的神经:毕竟这些都是罗伯特的狐朋狗友,就算是小孩子被剖腹挖心的场面,没准也能逗得他们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