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灵现身(2 / 2)

艾黎宛也给了她礼物:她外面套着靛青色长袍,里面穿着用卡佐没见过的某种深棕色皮毛做成的罩衣,不过他觉得兜帽是用白水貂皮做的镶边。甚至在灯光中,她的脸蛋也红彤彤的。或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吧。

“你好啊,美人儿,”他说,“欢迎来到我的小小王国。”

奥丝姹一时没有作答。会不会是光线的恶作剧,让她看起来立足不稳,就像在窄桥上维持平衡?他说不清。他真希望她能伸出双臂,让自己站稳。

“你真觉得我美吗?”她脱口而出。卡佐这才意识到,她喝得不比他少。

看起来,女公爵有一件事很在行:劝酒。

“美如落日的光辉,美如紫罗兰的花瓣。”他回答。

“不,”她有点生气地说,“不是这样。你对见到的每个女人都这么说。我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只是对我。”

“我——”他张口欲言,可却被她打断。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她说,“我从没觉得这么孤单过。我祈祷你会找到我,可又怕你已经死了。我看到你摔下马了,卡佐。”

“我的确找到你了。”卡佐说。

“是啊,的确,”她说,“的确,而且那时的感觉真好。就像你第一次救我——救我们俩,就在修女院附近。你奋不顾身为我们阻挡威胁,甚至不问缘由。我从那时起就爱上你了。你知道吗?”

“我……不。”他说。

“可等到我对你的了解加深之后,才明白你会为任何人这么做。是啊,你当时在追求安妮,可就算你不认识我们两个,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可不一定。”卡佐说。

“一定。你就像个舞台上的演员,卡佐,只不过你的舞台是自己的生活。你的一言一行都经过盘算,几乎永远都在装腔作势。可无论你知不知道,在这一切的掩盖下,你所伪装的那个形象——其实就是你自己。等我明白这点之后,也明白自己更爱你了。我也明白,你不爱我。”

卡佐的胃抽紧了。“奥丝姹——”

“不,别说话。你不爱我。你喜欢我,喜欢吻我,可你不爱我。也许你爱安妮。我不太肯定,可你现在也该明白了,你没法得到她,不是吗?”

她大哭起来,突然间,卡佐满心只想阻止她流淌的泪水,却觉得身体怪异地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对我甜言蜜语只是为了让她嫉妒。就我对你的了解,得不到安妮的事实只会让她显得更迷人。可我在这儿,卡佐,而且我爱你,就算你和我的感受不同,我还是想要你,想要你能给我的一切。”她拭去泪水,挑衅地踏前一步。

“过去的一年里,我几乎死掉的次数不下十次。我每次都死里逃生,可状况却越来越糟。我不觉得我能活到下次生日那天,卡佐。我真的不觉得。所以在我死前,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明白吗?我不期待婚姻,爱情,甚至是鲜花,可我想要你,就现在,趁我还有时间。”

“奥丝姹,你真的好好想过了吗?”

“那些人说要强暴我,卡佐,”奥丝姹说,“你觉得我想这么失去我的贞操?难道我丑到——”

“停,”他说着,抬起手,而她照办了。她的眼睛似乎比往常更大了,柔和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你心里很清楚。”

“我一点也不清楚。”

“是吗?你好像对我就很清楚啊,”他说,“清楚我有什么感受,没有什么感受。噢,让我告诉你,奥丝姹·伊斯多特拉——”

“利斯多特。”她纠正道。

“随便你怎么发音,”他说,“重点是——”

“是什么?”

“是——”他止住话头,看了她一秒钟,那个时刻重回他的脑海,就在史林德袭击他们之前,那个看到她被绑住手脚,看到那些带走她的人,看到那女孩不是安妮,而是奥丝姹的时刻。

他握住她的双肩,然后吻了她。她的嘴唇起初冰冷而迟钝,可随即便颤抖着与他四唇相抵,她伸出双臂搂住他,随着一声叹息,她的身体与他贴紧。

“重点是,”良久,他才抽身推开,说道。这时他已经非常肯定自己想说什么了。“重点是你对我的了解连你自己以为的一半都不到。因为我真的爱你。”

“噢,”她说着,身体又靠拢过来,“噢。”

等那名仆人在她身后关上房门,安妮便瘫倒在床上,聆听着厚底靴敲打石块的轻响,直到脚步声消失为止。

晚饭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她上次在正式场合吃饭简直是上个纪元的事了,尽管艾黎宛的餐桌比大多数人的都要喧闹,可她却觉得自己必须正襟危坐,谈吐诙谐。她碰都没碰或许能帮她放松的葡萄酒,因为光是想到酒精就让她有些反胃。从同伴们的反应来看,饭菜很美味,可她几乎完全食不知味。

而现在,她终于得到了数月以来渴望的东西。

独处。

她把手伸向床脚,那儿刻着只神情警惕的木制狮头。她摩挲着它光滑的玻璃王冠。

“你好啊,里奥。”她叹了口气。

极度的熟悉和陌生感同时涌现在她心底。她在这个房间住过多少次?几乎每年一次。她记得第一次来时,她六岁,而奥丝姹五岁。艾瑟妮,安妮的二姐,那时八岁大。那也是年纪最长的法丝缇娅第一次负责照料这三个女孩,她那时应该在十三岁上下。

安妮几乎能看见她的身影:当然了,在年幼的她眼里,法丝缇娅已经和成年女人相差不远了。她身穿棉布裙,亭亭玉立,胸部微微隆起。她的容貌已经拥有母亲出众的魅力,却仍掩藏在少女的伪装之下。她纤长的黑发不再像那晚稍早时那样结成一束,而是在身后飘扬起伏。

“你好啊,里奥。”法丝缇娅第一次抚摸着床脚的狮首,一面说道。

艾瑟妮吃吃笑了起来。“你恋爱了!”她指控道,“你爱上里欧哈特了!”

安妮只能勉强想起里欧哈特是谁。是某次俞尔节期间,出现在宫中的某个总督或者公爵的儿子,是个帅小伙儿,努力想遵循礼节,结果却总是不太理想。

“也许是吧,”她说,“可你知道他名字的意思吗?那是‘狮心’。他是我的雄狮,可他不在这儿,所以就用老里欧来代替吧。”

安妮把手放到狮首雕刻上。“噢,里奥!”她欢快地说,“也给我带个王子来吧。”

“还有我!”奥丝姹笑着拍打起床腿来。

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们养成了习惯,总会摩挲老里奥的脑袋,在法丝缇娅婚后也依然如故。

她追忆往事时,闭上了双眼,可这时有只手拂过,而她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女孩站在她眼前,一个满头金发的女孩。

“艾瑟妮?”安妮收回手,问道。

那确实是艾瑟妮,年纪和安妮上次见到时一样。

“你好,里奥,”艾瑟妮说。她没理睬安妮。“你好,老家伙。我觉得法丝缇娅有点淘气,不过你不说的话,我也不会说的。而且我就要结婚了,想象一下吧!”

艾瑟妮又拍打了一次木狮头,然后朝门口走去。安妮感到自己的呼吸声涌入耳中。

“艾瑟妮!”她高喊道,可她姐姐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望,发现法丝缇娅站在床边。

“你好,里奥。”法丝缇娅说着,一只手轻抚床脚,不忍放开。她看起来和安妮上次见到她时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她神情轻松,那张向外人展示的面具早已脱下。

安妮觉得心收紧了。上次说话时,她对法丝缇娅说过那样的气话。她怎么会知道她们从此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我该怎么做?”法丝缇娅喃喃道,“我不该,我不该……”

安妮突然看清了姐姐呆滞的眼神。她醉了。她身体摇摇摆摆,突然匆忙起身。她的目光和安妮相对,在那个瞬间,安妮能肯定法丝缇娅看到她了。

“我很抱歉,安妮,”她低声说,“我很抱歉。”

然后法丝缇娅闭上双眼,开始轻声吟唱。

此为吾愿: 有一男子 其唇血红, 其肤雪白 其发黑蓝 如同渡鸦之翼, 此即吾愿。

此为吾愿: 有一男子, 双臂有力, 胸怀温暖, 所拥惟我, 直至星光黯淡, 直至海水枯干, 此即吾愿。

待她唱罢,安妮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别了,里奥。”法丝缇娅说。她转身时,安妮无声的抽泣变为呜咽。法丝缇娅走向那块绘有跨骑海马的骑士图案的织锦,将它抬起。在织锦后面,她敲打墙壁,一块墙板随即滑开。

法丝缇娅在步入那片黑暗前停下了脚步。“我们来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种秘道,”她说,“不过这事以后再说吧。先等你活过眼前这次。”

腐朽血肉的气息随即传来,而法丝缇娅的双眼满是蛆虫,安妮开始尖叫——

——坐起身继续尖叫,她的手犹自放在床柱上。就在这时,她看到织锦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