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公爵将手伸向剑柄,可尼尔的剑早已拔出,妖异的光芒舔舐着刃锋。恩斯特身体僵直,紧盯着他,他手下的反应也差不多。尼尔接着掉转马头,以免腹背受敌,也方便同时面对恩斯特和艾黎宛两人。
“以我父辈和祖辈的名义,”他怒吼道,“安妮·戴尔在我的保护下,我会杀死所有威胁要伤害她的人。”
又一柄剑嘶声出鞘,卡佐纵马前来,把自己挡在安妮和恩斯特之间,背朝着御前护卫们。尼尔忽然觉得这恐怕是个错误的举动。
“黠阴巫术!”恩斯特说着,目光不离飓流剑。“妖法。无论你是谁,护法都会跟你算账的。”
“它会让你死得舒服些,”尼尔回敬道,“话说回来,这把剑是我从护法的一位仆从手里得来的,你肯定跟我一样觉得奇怪吧。”
恩斯特终于拔出武器。“我不怕你的妖术,也没兴趣听你的谎话,”他说,“我会执行我主人的命令。”
“我叔叔是个篡位者,”安妮说,“你不需要为他尽责。你效忠的应该是我。”
恩斯特吐了口唾沫。
“你父亲也许能强迫朝议会把你定为合法继承人,不过别搞混了,公主。只有一个戴尔的血统纯正到足够统治克洛史尼,那就是罗伯特国王。无论你在玩什么小孩子的冒险游戏,我保证它现在就要结束了。”
“噢,就让她多当一会儿孩子吧。”艾黎宛插嘴道。
“女公爵?”恩斯特说。
“安妮,亲爱的,”艾黎宛说,“你最好闭上眼睛。”
尼尔听到突然的弓弦响动,身体一阵发冷,心里不住诅咒自己的愚蠢。
可最惊讶的还是恩斯特公爵——一支箭刺穿了他的咽喉,另一支箭的四分之一长度消失在他的右眼窝里。
更多利箭飞来,在不过几下心跳的时间里,所有恩斯特的骑手都坠下了马鞍。这时四个身着黄色裹腿和橙色罩袍的男子从墙后出现。他们用锋利的长刀切开了伤者的喉咙。
安妮瞠目结舌。
“哦,亲爱的,”艾黎宛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别看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了,艾黎宛姑妈,”安妮回答。她脸色苍白,双眼湿润,但她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场杀戮。
“很不幸,的确如此,”艾黎宛说,“除了残留的一点天真之外,我能看出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吗?噢,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她拉住坐骑的缰绳,一面续道,“去瞧瞧我的手下能在厨房里弄到点什么吧。”
当他们沿着通向宅邸的林荫道继续前进时,尼尔策马一路小跑,来到艾黎宛身边。
“女公爵——”
“噢,骑士阁下,我知道把我当成叛徒和骗子是有点粗鲁,不过没必要道歉,”她说,“你瞧,我本以为公爵会明天才到,而且我早就安排好,让他在抵达前就遭受不幸的命运。”
“罗伯特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尼尔说。
“哎呀哎呀,”艾黎宛叹口气说,“世道太乱了。怪物和恶党都在路上游荡。就连国王的手下也不安全。”
“你觉得罗伯特会上当?”
“我想我们还有点时间,我的小鸽子,”艾黎宛向他保证,“足够吃饭、喝酒和休息的时间。等明早再筹划也不迟。对,我们得先打起精神,才好讨论下一步该干什么。毕竟你也不能妄想就这么骑马去伊斯冷,然后命令他们打开城门,对不对?”
尼尔苦笑了一下。
“好吧,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回答,“恕我直言,女公爵……”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直言不讳,”她挖苦道,“也可以欺骗和嘲笑我。反正我都能找到乐子。”她的嘴唇微微上翘。
“我打过许多仗,”尼尔没理睬她的揶揄,继续说道,“九岁时,我父亲第一次给了我一支长矛,让我去杀寒沙人雇佣的维寒匪徒。我父亲死后,费尔·德·莱芮男爵把我当做家人看待,我便为他作战。
“如今我是克洛史尼的骑士。可您明白,我对如何发动战争知之甚少。我率领过突袭部队,也固守过阵地,可要夺取城市和要塞,尤其是伊斯冷这样的——我就束手无策了。而且,恐怕安妮也一样。”
“我明白,”艾黎宛赞同道,“你的经验很有价值。可你瞧,亲爱的,这更是你该花点时间跟我在一起的理由。这样我才能把正确的人选介绍给你。”
“这话什么意思?”
“有点耐心吧,我的小鸽子。相信艾黎宛。我给过你不好的意见吗?”
“我能举出个例子。”尼尔硬邦邦地说。
“不,”艾黎宛柔声道,“我可不这么想。结果欠佳可不是我的错。你跟法丝缇娅的幽会不是导致她死去的原因,尼尔爵士。她是被恶徒杀死的。你觉得一个不爱她的骑士就能拯救她吗?”
“我当时因此分了心。”尼尔说。
“我才不信。玛蕊莉没有责怪你,而且我相信法丝缇娅也不会的。而且她也不希望你悲伤得太久。我知道你在为她哀悼,可她已经不在了,而你还活着。你应该——噢,天哪。”
尼尔只觉双颊火烫。
“尼尔爵士?”
“怎么,女公爵大人?”
“你的脸迷人极了。你刚才的表情内疚得要命。是谁夺走了你的心?”
“没人。”尼尔飞快地回答。
“哈。你是想说‘真希望没人’吧。就是说你已经爱上了什么人,可你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是错的。内疚才是你真正的爱人,骑士阁下。等你不为这份感情感到内疚的时候,就告诉我你爱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吧。”
“求你了,女公爵大人,我不想谈这个。”
“或许你需要再来点我的特调药剂。”
尼尔绝望地张望前方,想找到从谈话中解脱的方法。宅邸的大门依旧遥远。好像比先前更远了。
自从在邓莫哥找到安妮之后,他已经努力让心境平复,可幽峡庄却让它再度躁动起来。他想起初次来此时,那段轻松的旅程。他想起了法丝缇娅。她用花为他编了条链子,让他戴在脖子上。稍后不久,酒过数巡后,她去了他的房间……
那是王后陛下的女儿,我发誓要保护的人。一个已婚女人。
她死在他的臂弯里,他本以为自己的心也在那时粉碎,再也无法感受爱情。
直到他遇见斯宛美,她救了他的命,更牺牲了她的梦想,只为让他继续履行职责。他不爱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法丝缇娅,可他对她并非毫无感觉。
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她也死了吗?还是被关回她以前的囚牢里了?
“可怜呐,”艾黎宛叹道,“可怜呐。你的心简直是为悲剧而打造的。”
“这就是我必须将职责看做唯一真爱的原因。”他回答,语气恢复了冷硬。
“那它就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悲剧了,”艾黎宛回答,“如果你能坚持到底的话。可你的心太过浪漫,没法彻底封闭起来。”
虽然已为时过晚,但他们终于来到了庄园大门前。
卡佐把手按上墙壁,撑住身体。他打个嗝,将酒瓶举到唇边,痛饮起来。
这葡萄酒和他从前喝过的酒全都不一样:它又干又浓,带着杏仁似的余味。女公爵曾宣称它的原料产自附近的某座山谷。这是他尝过的克洛史尼酒中最棒的。
他仰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举高酒瓶。
“查卡托!”他说,“你真该来的!我们可以聊聊这酒。干杯,老家伙!”
查卡托曾声称,特洛盖乐以北所有的葡萄酒都不值一尝,但这瓶酒可以证明他错了。当然了,问题在于他会不会顽固地不肯承认。他的导师现在怎样了?卡佐想。考虑到他的伤势,他肯定是在邓莫哥堡的床上休养吧。
他环顾着自己发现的这座花园。饭菜非常美味,而且充满异国风味。北方地区也许是有点野蛮,不过吃的东西还是很有趣的,而且女公爵这儿的食物尤其丰富。可几杯葡萄酒下肚以后,他就完全听不懂周围的交谈声了。
女公爵的维特里安语水平还算过得去,虽然她在途中挑逗过他几次,之后却十分自然地把注意力转到了安妮的身上。他实在累得没法用王国语磕磕绊绊地说话,所以用完餐后,他便离席去寻找偏僻处,然后就找到了这儿。
幽峡庄——这个怪名字在世界的这个部分似乎更接近花园的意思,和艾滨国的梅迪休庭院有些类似。他和查卡托曾在那里偷走了传说故事里的知名人物艾奇达克鲁米·德·萨赫托·罗莎的一个瓶子。
当然了,艾滨国不会到处都下着冰冷的雨,维特里安花园也不会有这样修剪得类似墙壁的常青树篱,可这座花园仍旧令人愉悦。其中甚至还有翡由萨女士的雕像,她的形象也在为他家乡埃微拉的广场增光添彩。它让他有点回家的感觉。
他朝这位伫立于苜蓿形庭院的石板中央身形修长、一丝不挂的圣者脱帽致敬,然后坐倒在大理石椅上,继续喝他的葡萄酒。他的双手冻得生疼,可身体的其余部分却温暖得惊人:不仅是酒精的作用,也是因为女公爵给他的异常合身的紧身上衣和裹腿。橙色的绑腿很厚,用羊毛织就,黑色的上装则是以毛皮衬里的软革制成。他把宽袖棉衣披在最外面,双脚在厚底靴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油灯温暖的光圈中,再度举高玻璃瓶,为女公爵对服装的绝佳品位再度痛饮,这时,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狂欢。
“卡佐?”
他转过头,发现奥丝姹正打量着他。